話說柳如蓮的哥哥柳如山把家底敗光了,見家中再無可揮霍之物,便去外面賭錢,幻想著賺他個盆滿缽滿的。起初小打小鬧贏了點,不免得意忘形。於是往大了賭,輸個精光。不甘心,借錢賭,一賭就輸。賭債越積越多,最後竟然輸掉了用來抵押的大宅——也就是柳如山兄妹倆的容身之處,整個柳府都輸掉了。
倚仗家大業大,柳如山從小就錦衣玉食,不曾受過一點皮肉之苦,這會兒想著不久的將來要流落街頭,心裡就像有千萬只螞蟻在抓,一刻也不得安寧。
這日,柳如山坐在花園的石凳上,耷拉著腦袋,絞盡腦汁想著保住這座宅院的計策。不曾想,也不知哪陣風把新上任的汝州刺史王大人吹來了。以前,除了父母外,汝州上下誰都得讓柳如山三分,如今也只得對王大人卑躬屈膝,陪盡笑臉了。柳如山哪敢怠慢,好茶上座伺候著,還叫來柳如蓮陪坐。
一切安排妥當後,柳如山小心翼翼地問:「王大人光臨鄙府不知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王大人當然不能明說,他既不是來探望柳如山兄妹的,也不是來看柳家潦倒破敗笑話的。他那雙色眯眯的眼睛盯著柳如蓮一眨也不眨就足以說明了問題。他是來打柳家遺珠柳如蓮的主意的,他要娶柳如蓮為妾。王大人已年過五旬,仍色心不減,聽說柳家有一個還未出閣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垂涎三尺,從早到晚惦記著,這不,終於忍不住來探視情況了。
頗通人情世故的柳如山很快就看穿了王大人的齷齪心思,一拍腦門想出了一條保住宅子的「妙計」。於是藉故支開了柳如蓮,柳如山與王大人在屋子裡密談。
柳如山首先引出話題:「大人,你覺得在下妹妹容貌如何?」
王大人毫不掩飾他醜陋的嘴臉:「花容月貌,天姿國色啊。」
「可惜我這妹妹快二十了還未婚嫁。父母走後,妹妹成了我的心頭之病,整天為她的終身大事發愁,都快愁白了頭了!」
「不知柳公子想把妹妹許配給怎樣的人家?」
「最好是有一官半職,讓妹妹衣食無憂。可縱觀這汝州城,能夠配得上我妹妹的少之又少啊。」柳如山先是抬高妹妹的身價以便日後拿更多的籌碼,接著話鋒一轉,「要是妹妹能夠嫁到王大人的府中,那就是妹妹這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王大人故作為難道:「可是犬子都已婚娶,而且沒有再納的意思。」
柳如山嘆道:「唉!真是愁死人了。還望大人幫侄兒物色一個合適的人選,侄兒感激不盡。」
「賢侄。」王大人湊到柳如山的耳邊,「不知道你對年紀有沒有要求。」
柳如山見王大人上鉤了,爽快道:「只要不是老得走不動了,無妨,無妨。」
王大人有些急不可耐了:「賢侄看本官如何?本官可以保你妹妹榮華富貴。」
柳如山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侄兒正有此意。大人位高權重,年富力強,妹妹有大人照顧,侄兒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王大人也樂得合不攏嘴:「那就這麼說定了。本官選一個黃道吉日就派人來提親。」
柳如山連忙點頭:「甚好。甚好。」
喝了一口茶,柳如山又裝出憂慮的樣子,道:「可是侄兒還有一事相求。侄兒貪玩,在外面賭錢,欠了一些賭債。債主發話說不還債就把我妹妹搶了去,這可如何是好?」
王大人拍了拍胸脯:「此事包在本官身上。」
王大人走後,柳如山喜不自禁,踱著歡快的步子返回府中。不但保住了宅子,還成了王大人的大舅子,攀附上了權貴,日後逍遙快活的日子又有的過了。自從父母去世後,柳如山拿妹妹當丫環使,從未給她好臉色過,不曾想這會兒妹妹成了他的救星了,成了柳家的一塊寶了。
以後一定要對妹妹好點。柳如山這樣想著開始在院子裡找柳如蓮,在閣樓裡找到了妹妹。柳如蓮正在撫摸著那日孟詵用過的玉簫,見哥哥來了趕緊把玉簫放進了小抽屜。
「如蓮,又在想霜兒啦。」柳如山笑呵呵的,揹著手,像個大爺。
柳如蓮胡亂地應了一聲:「哥,有什麼事嗎?」
「哥哥來看妹妹一定要有什麼事嗎?」
這話從柳如山口中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一定有什麼事要麻煩我了。不過柳如蓮已經習慣了柳如山對自己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態度。沒辦法,誰叫他是自己的親哥哥呢。只要不超出自己的底線,還是可以忍受的。
「說吧,哥哥!只要妹妹辦得到的一定遵從哥哥的吩咐。」柳如蓮直截了當地說道。
「真是我的好妹妹!知我柳如山者莫如妹妹柳如蓮也!如蓮啊!自從阿爺阿孃去後,哥對你的態度一直不好,不是哥存心的,實在是哥的心情糟透了。誰家遭遇這麼大的變故沒個一驚一乍的反應的?但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像婦人一樣哭哭啼啼的。哥呢,也就只好在外面花天酒地麻醉自己了。哥現在想通了,不能一蹶不振,哥要東山再起!如蓮,我的好妹妹,這個家就剩我們倆了,我們一定要相依為命,相互扶持,好不好?」
說到動情之處,柳如山還真擠出了一兩滴眼淚來。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父母死時也沒見他流過淚。柳如蓮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柳如山,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如果柳如山真的回頭了,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柳如蓮了。然而,哥哥真的悔改了嗎?還是在演戲給自己看?
「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柳如蓮語氣緩和了下來。
「哥哥現在最大的難處就是妹妹的終身大事。如果妹妹的終身大事有了著落,哥哥就可以施展自己的拳腳,再也無後顧之憂,就可以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了。」
「妹妹的終身大事不用哥哥操心,妹妹自有主張。妹妹也絕不會成為哥哥施展抱負的拖累。哥哥想幹什麼事業儘管去幹好了,妹妹一定全力支援。」
說實話,此時此刻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柳如蓮說自己的終身大事自己做主,這就意味著妹妹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一定不會對自己唯命是從。柳如山強壓住剛剛升騰起來的憤怒的火苗。
「可是如蓮,你的終身大事也關係著哥哥一生的前途。」
柳如山的話突然有些冷了,柳如蓮不明就裡,道:「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柳如山開始攤牌了:「哥給你尋了一門上好的親事。新上任的汝州刺史王大人看上你了,想收你為二房,我答應了。」
什麼?柳如山的話音剛落,柳如蓮就驚得後退了幾步!把自己許配給一個糟老頭子,還是做妾?還說這是上好的親事?這真是太可笑,太荒謬了。柳如蓮終於明白了,哥哥是想把自己當作交換的籌碼,用自己的一生幸福換取他荒淫無度的生活。難怪剛開始時對自己笑嘻嘻地說那麼多中聽的話,黃鼠狼給雞拜年又豈能安好心?柳如蓮心中那個氣就甭提了,語氣堅定地說道:「任何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件事決不答應。」
「由不得你不答應,自古以來子女的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爺阿孃不在,兄長為大。你的婚姻大事不聽我的還能聽誰的?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在外面賭錢輸掉了爺孃留下來的宅院,只要你同意做王大人的妾,他就會替我解決這件事。妹妹,我們不能失去這座宅院,如果連這座宅院都沒了,百年之後我怎麼有臉去見爺孃啊?怎麼對得起柳家的列祖列宗啊?妹妹你就幫幫我吧!你也不想看到柳家家破人亡是不是?」
「你——」
柳如蓮指著哥哥的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柳如蓮從來沒覺得哥哥的這副嘴臉竟如此噁心。長久以來柳如山在外面胡作非為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萬萬沒有想到,他捅出了這麼大婁子,惹出這麼大的禍端,連柳家最後一點基業也葬送在他的手上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柳如蓮大聲道。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為今之計只有妹妹下嫁王家,才可以保住這座宅子。」
「你痴心妄想!」柳如蓮轉過身去,背對著柳如山,「你自己闖下的禍自己收拾。」
「你真不同意?」
「絕——不——同——意」柳如蓮一字一頓地說,「除非我死了!」
「好!你如此絕情,休怪我狠心了!」
柳如山與妹妹談判失敗,氣急敗壞,惱羞成怒,奪門而出,把閣樓的門反鎖了,扔下一句話:「那你就在這裡等著王家的大花轎吧!」
柳如蓮衝到門邊,用拳頭捶打著門,叫道:「開門!開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嗓子都喊啞了,纖纖玉指都出現了血跡,緊閉的門依然紋絲不動。柳如蓮絕望了,背倚著門,癱軟在地,喃喃自語:「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柳如山,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親哥哥啊……」
柳如蓮就這樣被柳如山軟禁在閣樓裡,陪伴她的只有霜兒留下來的九尾紫漆琴和玉簫,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剛開始的時候還抱著一絲僥倖的心理,希望柳如山想通了,把她放了。又或者孟詵、韋桓、張翰三兄弟中的任何一個來探望她,然後把她救出去。可一天天過去了,柳如山既沒有放了她,也始終不見孟詵三兄弟的身影。柳如蓮心如死灰,整日以撫琴度日,以淚洗面。
「阿爺、阿孃你們在哪裡啊?如果你們聽到了女兒的呼喚,請來救救女兒吧!……」
與其成為王大人手中的玩物,生不如死,還不如以死明志。柳如蓮決定絕食反抗。
柳如山三番五次來送吃的,見碗中的飯菜原封未動,氣得跳腳。柳如山衝過去,不容分說,抓了一把飯就往她嘴裡塞。柳如蓮牙關緊閉,柳如山怎麼也塞不進去,就把飯塗抹在她的臉上,接著他又把剩下的飯菜全部潑在柳如蓮的身上。
柳如山吼道:「你是不是寧願死也不願嫁給王大人?」
柳如蓮面無表情,目光呆滯,一言不發。
「好!你想做貞潔烈女,我就成全你!」柳如山摔門而去。
柳如蓮不吃不喝三日,終於支撐不住了,暈倒在那架九尾紫漆琴上。
柳如山見柳如蓮真的暈倒了也著急起來,倒不是因為她擔心妹妹死去,而是害怕萬一妹妹沒了,他就再也無翻身之日了。怎麼也要等到妹妹嫁了再說。於是柳如山背起柳如蓮咚咚咚地下了樓,朝大街上的醫館奔去。
柳如山自然不會找汝州第一名醫孟常來醫治,孟詵是柳如蓮的朋友,問起來不好交待。
好在柳如蓮是因為餓昏過去,病情不怎麼複雜,柳如山找的大夫雖然醫術不怎麼高超,但是救醒柳如蓮還是不在話下的。大夫給柳如蓮施了幾針,柳如蓮就慢慢睜開了眼睛。柳如蓮睜開眼睛看到哥哥魔鬼一般的臉又嚇昏過去。不過這次她是假裝昏過去的,她要想辦法逃走,她不能坐以待斃。
「怎麼又昏過去了?你不是說能治好的嗎?你到底能不能治啊?不能治早點告訴我,別浪費本公子的時間!」
柳如山在一旁不耐煩地抱怨著,要不是看在前汝州刺史柳大人的份上,這個脾氣也不甚好的大夫早就甩手不幹了。
「柳公子,你趕緊到外面等候吧,你在這裡妨礙我診斷,治不好可別賴我。」
「什麼東西?醫術不精,怪我聒噪!一群庸醫!」
柳如山鼻子哼哼,走了出來。可是柳如山哪裡坐得住,得了,還是去對面的小酒館喝幾盅吧,反正一時半會也好不了。
見哥哥已經不在房裡,柳如蓮掙扎著起身。
「姑娘,你可總算醒了。」
「我想去茅房。」柳如蓮捂著肚子,佯裝一副很難忍受的樣子。
「在後院。快去快回。」
柳如蓮如獲大赦,快速走出房間。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柳如蓮從後門逃走了。等柳如山喝完小酒回來,見柳如蓮不翼而飛,氣得暴跳如雷,把大夫罵了個狗血淋頭。又在院子裡四處亂竄,什麼犄角旮旯都翻了一個遍,恨不得掘地三尺,但再也不見柳如蓮的蹤影。
柳如蓮從後門逃出來後沒了命似的狂奔,誤打誤撞地跑到了韋桓的家裡。柳如蓮上氣不接下氣地喚道:「救我……」
韋桓驚訝地從屋子裡跑出來,見柳如蓮的身子似乎要倒下去,趕緊過去攙著她,又叫母親端來了水給她喝。柳如蓮咕咚咕咚地灌了一肚子水,因為絕食好幾天沒喝水了。柳如蓮緩過氣來,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下自己被哥哥強迫下嫁王大人一事。韋桓氣不打一處來,罵了一句:「禽獸不如的東西!」
因為柳如山知道韋桓的住處,韋桓唯恐柳如山找上門來,便急忙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還是先把你送到城郊我一朋友的家裡避一避才好。」
柳如蓮卻說:「我想見一見孟大哥,或許他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