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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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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孩兒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孟詵哭了出來。

接著柳桂芩哭訴著,把孟詵悲慘曲折的身世和盤托出。

在場的人無不扼腕嘆息。韋桓母子更是震驚無比,終於明白柳桂芩不願孟詵與韋桓來往的原因了。原來韋桓的親生父親就是陷害孟家的罪魁禍首,也就是說孟家與韋家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所有的人都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孟詵的腦子亂如麻,頭疼欲裂,胡亂地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張光忠也忍不住走到孟詵的旁邊,替柳桂芩作證,「這是真的,賢侄。這也是我親身經歷的事。你父親的死我也有份!」

接著,張光忠又把早已如木頭一般的張翰叫到了跟前,也把張翰的身世說了出來。

而袁雪也把自己被韋義仁正室趕出長安如何來到汝州的事告訴了韋桓。

整個場面混亂不堪,千頭萬緒誰也理不清。

孟詵的父親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張翰的母親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一直以為父親早已死了的韋桓又被告知父親還在人世。孟詵、韋桓、張翰是結拜兄弟。韋桓的父親卻害死了孟詵的父親,張翰的父親又是害死孟詵父親的幫兇。亂了、亂了,所有的人都亂了,一切都亂了,這個世道亂了。

只是所有人的腦子裡都閃動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就是韋義仁!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沒有他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連從未與之謀面的韋桓也對韋義仁恨之入骨,萬萬想不到他會有這樣一個陰險狠毒的父親,不但把自己和母親拋棄,還把這樣不堪忍受的罪名強加給他。

就在大家一頭亂麻的時候,孟常首先閉上了他的眼睛。這樣一個男人、好大夫、好父親,只因心中的愧疚,就用自己的一生來償還。

見孟常已去,與其讓天花折磨而死,不如自己了斷痛快!於是柳桂芩一手緊緊臥著孟常的手,一手拿起匕首割斷了自己的咽喉,倒在了孟常的身邊。這樣一個女人,一生活在仇恨與恐懼中,企圖自己扼住命運的咽喉,卻始終沒有逃脫命運的魔爪。

「阿爺!阿孃!……」

孟詵撲了過去,肝腸寸斷,撕心裂肺。

也不知哭了多久,孟詵兩眼發黑,哭昏了過去!

這時院子裡出現一陣騷亂,不知誰喊了一句「快跑啊!他們要燒村了!」

整個院子的病患紛紛從病舍跑出來,奪路而逃,湧上院門口,可還沒跨出大門就被官兵刺死了。

張翰忍著悲痛背起孟詵,隨眾人跑向院門口。

原來為應付越來越猖獗的天花,朝廷派尚藥局奉御韋義仁率御醫前來支援,但天花的嚴重程度讓韋義仁出乎意料。為了好交差,也為了自己不被染上天花,無法找到醫治天花方法的韋義仁就決定燒村,燒關押天花病患的院子。凡是爆發天花的村莊,無論是死是活,無論是不是天花患者,一律焚燒。關押天花患者的院子更是要燒得乾乾淨淨。如有逃跑的天花患者一律格殺勿論。

袁雪被恐慌的人流擠到了院門口,在官兵明晃晃的刺刀面前停了下來。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自己的眼簾,是韋義仁!韋義仁正在跟下屬交待著什麼。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袁雪用盡全部力氣大叫了一聲:「韋義仁!」

這一聲氣勢震天,整個院子的病患都聽見了,霎時都安靜了下來。張光忠與魏芝夫婦也聽見了。張光忠一陣哆嗦,躲了二十多年的人又出現了!

韋義仁也奇怪了,這院子裡怎麼會有認識自己的人呢?還大呼自己的大名。韋義仁朝院門口望去,呆住了,那不是二十多年前失蹤的小妾袁雪嗎?

袁雪一個箭步衝到韋義仁的面前,叫道:「你要燒死你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什麼?你說什麼?什麼親生兒子?」

「是你的親生兒子啊!就在院子裡面!你要燒死他嗎?二十多年前被夫人趕出門時,我就懷了你的骨肉……」

這個喜訊簡直從天而降!一直沒有子嗣的韋義仁做夢都想有一個兒子。韋義仁喜出望外,趕緊叫退手下,讓袁雪進院子帶韋桓來相認。

袁雪撥開人群,擠進院子,找到了韋桓等人。

袁雪說明了情況,說我們有救了,快跟她走。

然而,張光忠與魏芝夫婦死活不肯走。一方面張光忠對孟常的死實在汗顏,同是尚藥局出來的大夫,孟常卻能捨生取義,而自己卻苟且偷生。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如果張光忠跟他們一起出去,被韋義仁認出,心狠手辣一直想斬草除根的韋義仁一定不會放過他的,一定會把他折磨致死。與其那樣還不如在院子裡被燒死,更何況出去還有可能暴露孟詵與張翰的身份,連他們的性命都不保。

張光忠深思熟慮後決定留下來,張光忠不走,魏芝自然也不走。

見父母都不肯走,張翰急得滿頭大汗,牛脾氣上來了:「好!你們不走,孩兒也不走!」

魏芝見無法勸張翰走,只好用逼迫的方法讓他走。於是魏芝突然在張翰面前跪下來說道:「翰兒,阿孃求求你了,快走吧!」

自古只有子女跪父母,哪有父母跪子女的,何況魏芝還不是張翰的親生母親。張翰哪裡受得起母親這等大禮,淚如泉湧。

見張翰還不走,魏芝又說:「翰兒!你還不走嗎?難道你還想讓你阿爺也跪下來求你嗎?」

魏芝話剛說完,張光忠也在自己兒子的面前跪了下來:「翰兒!阿爺求你了,快走吧。阿爺對不住你,對不住孟家。出去後你和孟詵一定要好好相處,相互扶持……」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阿爺、阿孃,孩兒求你們不要說了。孩兒答應你們就是……」

父母雙親都跪在了自己面前,亙古沒有。張翰聲淚俱下,萬般無奈地答應了父母。

見張翰答應了,魏芝又懇求韋桓母子:「求你們不要把孟詵、張翰的身世告訴韋義仁。拜託你們了!拜託了!我們會在九泉之下為你們祈福的……」

張翰揹著孟詵,在心裡呼喚著父母,一步三回頭,跟著韋桓母子後面離開了院子。

韋義仁、韋桓父子倆生平第一次面對面站在一起。

韋桓曾多次夢見與父親相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如此場合,面對這樣一個父親。

韋義仁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韋桓一番,自言自語道:「像,太像了。」

韋義仁又道:「我兒叫什麼名字?」

韋桓把頭扭向一邊。

袁雪道:「他叫韋桓。」

「韋桓?這不是我事先取好的名字嗎?想不到還真用上了。」

「是的。老爺!」

韋桓突然大吼:「阿孃,我不准你叫他‘老爺’。」

韋義仁臉色一下子很難看:「怎麼?你不想認我這個父親嗎?」

「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

韋義仁退讓一步,語氣緩和道:「我知道你怨恨阿爺,沒有好好照顧你們母子倆。往後不會了,阿爺會給你一個美好的前途,讓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夠了?不要在這裡花言巧語了,我不吃這套。」

「那你要怎樣才肯認我?」

「要想我認你,你就不要燒掉這個院子!」

韋義仁怒道:「不可能!」

「那我永遠也不會認你這個父親!」

韋桓甩下一句話,揚長而去。

父子倆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不歡而散。

韋義仁並沒有聽取兒子的建議取消焚燒院子的命令,反而把怨氣全部發洩在疫民身上,當即就下達口令焚燒院子。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可憐孟詵的父母、張翰的父母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天花疫情散去,韋義仁班師回朝。汝州成為空城,人間地獄。

汝河邊,秋風起,大雁南飛,潺潺流水依舊。

孟詵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後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孟詵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翻天覆地的鉅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好兄弟韋桓與張翰。

「大哥,我代我父親向你請罪。如果你不原諒我,我長跪不起!」韋桓來到孟詵的身後,跪了下來。

「大哥,我也代我父親向你請罪。如果你不原諒我,我也長跪不起!」張翰來到孟詵的身後,也跪了下來。

養父孟常的話在耳邊迴響:「如果你完全瞭解一個人的時候,你會由不理解到理解,由恨一個人到愛一個人。」

良久,孟詵將韋桓、張翰一一扶起:「上輩人的恩怨與你們無關。」

「大哥,接下來我們做何打算?」

「去長安。」

「去長安做什麼?」

「拜孫思邈學醫。我要成為一名像我生父、養父那樣的大夫。」

風將孟詵的衣袂吹起,孟詵的目光深邃而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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