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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麻風病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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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風病被無知的百姓視為比魔鬼還可怕的疾病。他們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麻風病患,偶爾見到麻風病患就會群起而攻之,棍棒相加,活活將他們打死。百姓對麻風病患之所以懼怕並殘忍對待,委實就是患了麻風病的人面容太恐怖噁心。麻風病患全身奇癢,發作起來在地上打滾也沒有用。用手撓過之後就會生瘡,全身上下都是銅錢般大小的瘡,令人觸目驚心。這些瘡頑固不消,用尖利的錐子刺也毫無痛感。嚴重者眉毛和睫毛全部脫落,鼻柱塌陷。

麻風病患受盡心靈與肉體的雙重摺磨,他們對生活毫無希望,除了絕望地等死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他們絕不敢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只要遇到常人他們就望風而逃,很多麻風病患受不了這種生不如死的煎熬只好選擇輕生。

孫思邈讓孟詵去照顧比魔鬼還可怕的麻風病患,這與把他趕出醫館並無二致。醫館上下無不認為孟詵此去一定不會復返,要治好麻風病患更是難於上青天。

疾風知勁草,孟詵迎難而上,對師父的懲罰毫無怨言。還有什麼事情比在義莊夜以繼日與死屍相守更可怕更艱難的嗎?無論如何,麻風病患,還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此去不知何日才能歸來,麻風病的治療難度亦有耳聞,孟詵離去前想與許久不見面的柳如蓮告個別。孟詵曾去天音閣探望過柳如蓮幾次,柳如蓮說一不二,自從上回說不要再見面之後,孟詵每次前往天音閣都被她拒之千里之外。孟詵困惑滿懷,為何女子的心如此善變,難以捉摸?只是隱約感覺到柳如蓮如山高海深般的苦楚。

在張翰的陪同下,孟詵才敲開了天音閣的大門。這扇大門承載了太多的哀愁以至於如此沉重。孟詵他們抵達之時,柳如蓮正在彈奏那首逍遙之曲《御風歌》,可是她的心一點也逍遙不起來。哀莫大於心死,生無所望,柳如蓮的心與那些麻風病患相比好不了多少,甚至更苦,苦若萬丈深淵。唯一能支援她活下去的便是回憶與孟詵在一起的日子,如今她總算體會到了當年天音仙子的那份悽苦孤絕的心境了。原來思念一個人是如此的痛苦,思念一個人卻不能相見更是痛上加痛。

所以柳如蓮只能活在回憶裡,沒日沒夜地彈奏那首與她的心境完全相反的《御風歌》,消磨如朽木一樣的歲月。

柳如蓮看到了孟詵與張翰,心微微一怔,卻只讓張翰一個人進去,又把孟詵拒之門外。

張翰有些莫名,一進去就問:「為何不讓大哥進來?」

柳如蓮面如死水,反問道:「二位到來所為何事?」

「大哥要去終南山腳下的破廟照顧麻風病患,特意前來告別。」

表情又像死水微瀾,柳如蓮問道:「怎會如此?好端端的怎麼會去那樣一個令人望而卻步的地方?」

「大哥被冤枉偷竊師父的《備急千金要方》,師父懲罰大哥去醫治麻風病患,只有醫好了才能回來。」

柳如蓮一聽這話差點跌倒,唉,自己只顧自己沉湎於悲傷之中,不曾想他也遇到如此困境。

張翰把事情的經過告知柳如蓮,柳如蓮無言以對,只覺自己的心如秋風掃落葉,一片一片無力地飄落在地。

「如蓮,你為何不肯見大哥?」

柳如蓮聲音低低地道:「有勞你轉告他,我祝他早日醫好麻風病患平安歸來。」

張翰一轉身,柳如蓮就淚如泉湧。

出了天音閣,沒走幾步,張翰關切地問道:「大哥,你和如蓮可有事發生?她為何如此待你?」

孟詵嘆道:「我也正為此事愁腸百結,煩惱萬分,如蓮要是敞開心扉告訴我們她的難處,我們也好對症下藥。可是她把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她心底的事我們一無所知,為之奈何啊?」

「那大哥你怪他這樣對你嗎?」

「不怪。當你知根知底時就會明白她的苦衷了。」

「如此,大哥亦不會埋怨師父對你的處置了。」

「三弟料事如神,被你猜中了。不過大哥得提醒你一句,萬事小心,別步大哥的後塵。」

二人說這話,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終南山腳下的山神廟。山神廟破敗不堪,斷壁殘垣,年久失修,早就斷了香火。自從麻風病患顛沛流離,千尋萬覓找到了這塊容身之地之後,再也沒有人來山神廟上香。曾有三五村民拉幫結夥想趕走他們,這些麻風病患上下一心、團結一致,殊死抵抗,保住了自己的地盤。

離山神廟還有一段距離,麻風病患就給二人來了一個下馬威。

先是有一個麻風病少年遠遠地看見了他倆,慌慌張張地跑進了廟裡。出來的時候就是一群麻風病患了,大概有十來個,個個手持木棍,向二人氣勢洶洶地衝來。

張翰倒吸一口涼氣,不曾想,麻風病患如此野蠻。孟詵面不改色,不怒而威,若真要動手,以孟詵高超的武藝對付這群老弱病殘的麻風病患綽綽有餘。儘管他們氣焰囂張,但孟詵卻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到了驚恐。孟詵料到這些如驚弓之鳥的麻風病患八成是把他與張翰當成了來侵犯他們的敵人,他們只不過想自保而已。

見孟詵二人面容祥和慈善,又手無寸鐵,麻風病患們稍稍放鬆了戒備之心,在八九尺開外彎著腰,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孟詵拱手笑道:「各位,請不要驚慌,我們無意冒犯。」

一位年長者警覺地問道:「你們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張翰道:「我大哥是奉師父之命來這裡醫治你們的。」

一聽這話,麻風病患有些驚訝,面面相覷。老練的年長者將信將疑,繼續問道:「你們的師父是誰?報上名來!」

張翰道:「我們的師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醫孫思邈。」

一聽孫思邈的大名,麻風病患緊繃的面龐鬆弛了下來,他們放下了木棍,議論開來。

只有為首的年長者不依不饒,問道:「我們怎知你們是不是冒充孫大夫的大名欺騙我們?」

孟詵不緊不慢從懷裡掏出一封書函,道:「此乃師父的親筆書函,請您過目。」

原來孫思邈早就料到會有此事,考慮周全,寫了一封引薦書函以防不測,化解糾紛與誤會。

年長者曾讀過幾年書認得字,有了孫思邈的書函,忽然態度大變,一下子跪在孟詵的面前,老淚縱橫,大呼:「恩公啊,恩公!」

其他麻風病患也齊齊跪下,口乎:「恩公!」

原來孫思邈曾於兩年前去終南山採藥偶然遇到了這群無家可歸的麻風病患,起初他們打死也不相信是神醫孫思邈,直至孫思邈與這些可憐的麻風病患一一握手、擁抱,他們才信以為真,感動得涕淚交加,千恩萬謝,千叩萬拜。後來每隔一段日子孫思邈就前去為他們治療,只是這麻風病委實頑固,遷延不愈。除了孫思邈,孫若蘭也曾去山神廟照顧過他們幾回。

孟詵還從來沒有接受這麼多人的跪拜大禮,面對這群麻風病患突如其來的舉動有些蒙了,忙不迭地前去扶起為首的年長者。

年長者道:「我們不是有意冒犯恩公的,請恩公原諒。」

孟詵道:「老伯快快請起!在下何德何能受如此大禮?折煞在下也。」

「孟大夫你有所不知,請聽老朽道來。世人都鄙視我們為魔鬼,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唯有孫大夫不嫌棄我們,精心照料我們,待我們如家人一般。孫大夫待我們恩重如山,是老天派給我們的救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心的大夫,是我們的大恩公啊!如今孫大夫又派孟大夫前來照顧我們,你不是我們的恩公是什麼?我們一無所有,無以為報,只能以此來叩謝孫大夫與孟大夫的大恩大德了!」

孟詵無限感懷,天下蒼生心善謙卑莫不如此。身為大夫只不過略盡微薄之力就深得他們感恩戴德,如此還有什麼理由不傾盡全部的心力為他們醫治呢?

張翰與孟詵告別,仍有些不放心,道:「大哥,這裡亂糟糟的,這些病患也神志不清,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要不,你還是跟我回去吧,我們再向師父求求情。」

孟詵道:「大丈夫做事豈可出爾反爾?既來之則安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什麼事情可難得倒我。三弟儘管放心回去,無需牽掛。」

「不如我留下來陪大哥吧,萬一出個事也可有個照應啊。」

「那怎麼使得!師父的話不可不聽。你也看到了,這些病患品性純良,沒什麼可擔心的。」

「如此,小弟就跟大哥告辭了。小弟擇日再來看望大哥。」

孟詵在山神廟安頓下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訪在終南山隱居的陶德山。

終南山風光無限,孟詵拾級而上,沉醉其中。每日如此與好山好水相伴,心情焉能不好?此時的孟詵倒真有些羨慕陶德山能夠遠離凡塵俗世,過上閒雲野鶴一般的日子了。

大老遠就有悠揚歡快的琴聲傳來,孟詵喜上眉梢,快步走進了陶德山的雲鶴居。

一隻仙鶴正在院子裡舒展著翅膀,發出一聲悅耳的鳴叫,似乎在歡迎貴客的到來。

陶德山春風滿面迎了出來,煞是歡喜地說道:「仙鶴歡鳴知是貴客來臨,原是陶某日日掛念的孟兄弟啊!孟兄弟光臨寒舍,蓬蓽生輝,陶某喜不自禁啊。」

見陶德山氣色甚好,知山水養人,孟詵道:「陶大人真是有福之人,終日得上山上水天地精華頤養,過著‘日暮不知林,野鶴亂雲飛’神仙般的日子。在下每嚮往之,但苦於諸事煩身抽不出空來看望大人,還請大人不要見怪才是。」

「孟兄弟怎麼還叫大人,應該叫大哥才是。」

「是,陶大哥。」

「孟兄弟所言讓陶某慚愧不已。孟兄弟一心為病患操勞奔波,濟世之功足可流芳百世,而陶某隻為一己之樂避世於此,又怎可與孟兄弟相提並論。」

「大哥真是抬舉在下了。大哥在山裡的日子還習慣嗎?是否別來無恙?」

「自歸隱以來,沒有紅塵惡緣的干擾,每日神清氣爽,萬事順心。」

孟詵想起近日接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深有感觸,道:「樹欲靜而風不止。紅塵甚苦,如我這等凡夫俗子,每日都會遇到諸多煩心事,若是以年計算就不計其數了,若是以一生計算更是多如繁星。如沒有一顆豁達平淡的心,把這些煩惱看開放下,任這些煩鬱日積月累終有一天會對身體造成大禍。」

陶德山附和道:「孟兄弟所言極是,陶某感同身受。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啊。不過孟兄弟心明眼亮,獨具慧眼,定能夠妥當調適自己,把這些煩鬱消弭於無形之中。」

這時陶德山精心豢養的仙鶴鳴叫了一聲,孟詵頗為好奇地問道:「陶大哥,這鶴是從何而來?」

陶德山做了一個手勢,又輕柔地長喚了一聲,那鶴竟然優雅地向孟詵這邊走了過來。陶德山撫摸著它潔白的羽毛,目光柔情似水,無不憐愛地說道:「數月前,這隻仙鶴受傷墜落於此,我為它養好傷後它便不走了。我不想它困頓於此,追雲逐日才是它的生活,幾次放飛它,它飛走後又飛了回來。」

孟詵亦忍不住摸了摸仙鶴道:「鶴尚且如此,何況人呢?仙鶴這種聖潔之物肯屈身與大哥為伴,可見大哥內心高尚純潔,纖塵不染。仙鶴不願離去,大概是在回報大哥的救命之恩吧。」

「愈是如此,我愈是心不安哪!」

「大哥也不必過於憂慮,緣分已盡,仙鶴自會離開。」

「但願如此。對了孟兄弟,適才你進院的時候口中唸的那句詩甚好,陶某一時沒記住,還請孟兄弟多費金口再說一遍。」

「哦。是這樣的:日暮不知林,野鶴亂雲飛。隨口之作,何足道哉。」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兩句詩用來概括陶某的生活真是恰如其分啊。想不到孟兄弟醫術出眾,文采也如此斐然。」

「腹有詩書氣自華。大哥滿腹詩書,我這等雕蟲小技與大哥相比相形見絀,大哥的溢美之詞實不敢當啊。」

「孟兄弟謙虛了。噢,陶某跟孟兄弟說上話,都忘記問安了。孟兄弟近來如何?孫大夫貴體安好?」

「實不相瞞,在下這次得以看望大哥是師父罰我來終南山照顧麻風病患的緣故。」

說著,孟詵把自己被冤枉偷竊《備急千金要方》一事告訴了陶德山。

陶德山不免有些憤慨,道:「豈有此理!孟兄弟斷然不會做出此等事來!」

「大哥信我如此,在下甚感欣慰。事已至此,在下也不敢抱怨什麼,只希望能儘快醫好那些麻風病患,解除他們的痛苦,還他們常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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