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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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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腳下的山神廟,孟詵聞雞起舞,不遺餘力地配合冬青所說的偏方,研製新的治療麻風病的藥方。那些淳樸善良的麻風病患,見與自己非親非故的孟詵為了他們低賤不堪、如同草芥一般的生命如此的鞠躬盡瘁,感動得無以復加,即使治不好他們的惡疾,死也瞑目了。麻風病患隔三岔五地去山上打些野味精心烹好端到孟詵面前,可孟詵每次都委婉地拒絕了,執意要大家一起來分享美味。麻風病患們感動得淚水直流。普天之下,除了孫思邈還有這般好的大夫嗎?

老天也被孟詵的精誠所感。在新藥的調理下,病情最輕身體最好的麻風病少年一夜之間奇蹟般地痊癒了!臉上沒有留下一點疤痕。其他麻風病患也好了很多。沒有比這更振奮人心的訊息了。麻風病患們無不歡呼雀躍,欣喜若狂,把孟詵當作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叩謝。

孟詵也情難自已,喜極而泣,為自己的心血沒有白費,更為這些麻風病患重獲新生。

與此同時,另一個喜訊也突然而至。張翰興高采烈地跑來告訴孟詵《備急千金要方》失竊一事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孟詵的不白之冤得以昭雪。

而孟詵並沒有因此興奮不已,臉上反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愁容。

冬青天真地問:「孟哥哥,你怎麼不高興?是不是在這裡吃了太多的苦,聽到這麼好的訊息,高興過了頭一時反應不過來啊?孟哥哥,這不是在做夢,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好人終有好報,壞人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那個韋哥哥,以前也不錯的,為何現在變得這麼壞了呢?」

孟詵沒有回答冬青,而是問張翰道:「韋桓,他走了吧?」

「天理不容,他哪還有顏面與我們住在同一屋簷下。」

「他到底還是走了。」

「大哥在惋惜他嗎?聽大哥的口氣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是他所為。」

「那天晚上在門口遇到神色慌張的他,又聯想到那天他一個人留在醫館,以及你對他的懷疑,到後來那天柳志遠大鬧醫館他一言不發,我心中就已經明瞭這一切都是他所為。」

孟詵向前走了幾步,目視遠方,心中下起了濛濛細雨。

「所以大哥裝作一無所知,不露聲色,默默承受著這巨大的屈辱!大哥你為何要這樣做?你是想感動他,喚醒他的良知,讓他回心轉意?可是他對大哥的良苦用心毫不領情!大哥的心胸與氣量讓人仰止,換作是我萬萬做不到的。」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好人,也沒有十惡不赦的壞人,何況他還是我們二十多年的結拜兄弟。關係可以一刀兩斷,昔日的情分又怎能一筆勾銷?他走到今日這種地步,我這個做大哥的難辭其咎。」

「大哥無需自責,他是罪有應得。我也不知他何故如此,只有一句話可以解釋,有其父必有其子。」

孟詵仍關心地問了一句:「你可知他去哪裡了?」

「狡兔三窟。大哥不必擔心他無落腳之地,他已另謀高就,去了柳志遠的妙手回春堂。」

趁二人沉默之際,冬青插話道:「孟哥哥,孫思邈爺爺說你可以回醫館了!」

張翰也道:「對呀,我差點忘了告訴大哥這事了。小弟這就為大哥收拾行李去!」

「慢著,三弟。我現在還不能離去。大哥現在正處於治療麻風病患的緊要關頭,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否則就前功盡棄了。有勞三弟回去向師父稟明此事,我一治好他們就回去。」

「如此,我也不再勸大哥了。大哥總是為了別人忘了自己。」

張翰與冬青離去後又過了一月有餘,在酷暑消退之時,孟詵終於大功告成,治好了最後一名麻風病患。

離開山神廟那天,麻風病患們跪了一地又一地,送了一程又一程,無不淚流滿面,哭得一塌糊塗,如喪失了至親至愛。比之如此垂憐與眷顧他們的孟大夫,拋棄他們的至親至愛又算得了什麼。

孟詵又向陶德山與天音仙子告別。對孟詵的義舉與善行,陶德山的感慨之情難以表述,只用他的琴聲為他送行。天音仙子則囑咐孟詵百忙之中抽空去看望一下柳如蓮。柳如蓮曾數次前往終南山,都只是在離山神廟很遠的地方,遙遙相望,默默垂淚。

孟詵不負眾望,不辱使命治好了麻風病患回到了精誠醫館。

孟詵在醫館門口駐足了好長一段時間,久久地凝望著精誠醫館這幾個熠熠生輝的大字,再一次體會到了孫思邈取用「精誠」二字的深意。

醫館上下無不為之歡呼喝彩,那些曾經侮辱過孟詵的雜工羞愧得無地自容,在孟詵面前抬不起頭來。而孟詵早就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與醫館雜工們掏心掏肺地交談,讓他們如釋重負,決計今後要死心塌地跟著孟詵,唯孟詵馬首是瞻,再也不信流言蜚語。

孟詵醫好麻風病的事蹟在長安杏林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具有里程碑的意義。長安杏林元老級人物諸如陰陽鬼手薛一指、刮痧鼻祖葉沙石等紛至沓來,向孟詵道賀。一向深居簡出、不問塵囂的釋淨塵大師也來到精誠醫館,送上自己誠摯的祈佑與佛祖的福報。眾人還合計著要為孟詵舉辦一次聲勢浩大的慶功宴,邀請長安有一定名望的大夫歡聚一堂,一來恭賀,二來相互切磋技藝。孫思邈拍手稱讚,孟詵推辭再三但也盛情難卻。許久不曾有音訊的李氏也不請自來,說要助眾人一臂之力,慶功宴所有的花銷她一律承擔。

這一日應該是孟詵有生以來最榮耀的日子,舉手投足之間光芒四射,風頭都蓋過了孫思邈。然而越是如此,孟詵越覺得任重道遠,浮華如夢,眼前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當不得真。

這邊在大張旗鼓地舉行著慶功宴,天音閣裡孑然一身的柳如蓮則悲喜交加。喜的是孟詵終於走出了困境,又可在自己的廣大天地間大展宏圖。悲的是自己與他離得越來越遠,彷彿自己已墜入地獄,而他則升至雲天。天壤之別,兩個世界的人是不會交會的。柳如蓮思慮了很久,終於做出了一個無奈又鄭重的決定。

孟詵正在與眾賓客推杯換盞,曾誓言與孟詵老死不相往來的韋桓破天荒地找到了孟詵。

孟詵頗感意外,喜曰:「二弟,你來了。」

韋桓卻揹著他,冷冷地說道:「別以為我是來祝賀你的!我只是來提醒你,別隻顧著自己在這裡春風得意,忘了天音閣還有一個人為你心力交瘁。」

「如蓮?她如何了?」

「她決意要落髮為尼,我死勸無效。事情我已告訴你了,如何做自己決定吧!」

韋桓說完就大踏步走了。

孟詵來不及與眾賓客致歉,只向張翰交待了幾句,便匆匆忙忙向天音閣奔去。

人去樓空。天音閣已然無柳如蓮的身影,只有那架九鳳琴孤獨地躺在那裡,琴身不知被柳如蓮的淚水打溼了多少次,顯得淚痕斑駁,孟詵情不自禁地撫摸著琴絃,淚眼朦朧。孟詵在院子裡憂心地喚著柳如蓮的名字,院子裡死寂一般,回答他的只有梧桐秋雨滴落的聲音。

「一朝紅塵一朝夢,幾回夢裡幾回摧。」鏡月庵門口,柳如蓮佇立在瑟瑟秋風中,默默地念道。

秋來葉落,大雁南飛。前塵往事,落英繽紛。

柳如蓮憶起,第一次見孟詵泰然自若、口吐蓮花的樣子,被他超群的智慧所吸引;遊學路上又被他一身浩然正氣、俠肝義膽所折服;閣樓上,與他琴簫合奏,又被他的風流飄逸、似水柔情所傾倒。如今,腦海裡、心裡面、骨子裡刻的全是他。

然而,即便如此,又有何用?終究與他無緣。今非昔比,我連仰望他的資格都已經失去。可是,我為何不果決地踏進鏡月庵的大門?為何還要在這裡徘徊?是心有所盼嗎?我又期盼著什麼?

就在柳如蓮下定決心踏入鏡月庵之時,一個她朝思暮想的聲音忽然響起。

「如蓮?」

孟詵情真意切的呼喚足以讓柳如蓮心碎。

「如蓮,你非要如此嗎?你心中到底有何苦楚?為何不能痛痛快快地跟我說?」

孟詵憐惜疼愛的言語摻雜著些許的埋怨。

「說又如何,不說又如何?木已成舟,既定的事情再也無法改變,說出來只能徒增彼此的煩惱。」

「所以你寧願把它積壓在心裡自己折磨自己?難道在你心中對我這點信賴都沒有嗎?」

沒有海誓山盟,如此樸實的話語讓柳如蓮幾乎要哭出來。

「有君一言,此生無憾。我已是風雨過後的落敗之花,再不能飛上枝頭,公子若是惜花,另擇嬌豔之花吧。自古紅顏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莫不如此。天命如此,我無從選擇,只好順應天命,長伴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天已入秋,天氣轉涼,公子莫被這天地萬物的肅殺之氣傷了身子才好,公子請回吧。」

柳如蓮說完就走進了鏡月庵,留給孟詵一個絕情淒冷的背影。

天音仙子立在古榕樹下,面容安詳,迎著柳如蓮,似乎已等候多時。

「師父,如蓮想斬斷青絲,永絕紅塵,皈依我佛,請師父允准。」

柳如蓮微微屈了一下身子,面如止水幽幽地說。

「你想永絕紅塵,但未必看破紅塵。你與孟施主的談話貧尼全都聽見了,可以看出你心裡深深地眷戀著孟施主。你自感慚愧,又百般糾結,皆因他而起,你的心緒如此紛亂又豈能在佛門清淨之地安心修行?身在佛門之中,心在紅塵之外,豈不是對佛祖的玷汙?」

柳如蓮有些著急道:「師父,如蓮一定克服心魔安心修行,請師父讓如蓮留下。」

「郎有情,妾有意,為何不成就天作之合、美滿姻緣?」

「我已是殘枝敗葉,他正值參天大木,我又豈敢高攀?」

「這感情的事都只是你情我願,不存在高攀低就。此外,你好端端地為何自輕自賤自己是殘枝敗葉呢?上一次就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你若有什麼苦楚就說出來吧。如果你不說,貧尼是不會為你落髮的,佛祖也無法解開你的心結。」

「這——」

柳如蓮低著頭,委實難以啟齒,這心底的傷疤揭開來又是一番痛徹心扉。

「無論你遇到怎樣的磨難,佛祖都會賜予你戰勝它的力量。說吧,如蓮。」

天音仙子撫弄了一下念珠,用殷殷期盼的目光看著蒼白如水的柳如蓮。

柳如蓮終於鼓足了勇氣,袒露了心底沉痛的隱秘。

說完後,柳如蓮就嗚咽起來。

「師父,我覺得我的身子骯髒無比!這是我一輩子的痛!我無法面對自己!更無法面對孟大哥!」

天音仙子面露悲色。

良久,天音仙子才雙手合十,緩緩道:「如蓮,貧尼只想跟你說一句話。一個人若心裡潔淨高貴,無論他人如何詆譭謾罵,他始終是潔淨高貴的。反之,若一個人心裡骯髒低賤,無論他人如何阿諛奉承,他都是骯髒低賤的。阿彌陀佛,如蓮,你不能因為逃避才出家。你還是回去吧。」

連大慈大悲的佛門淨地也無法容納這骯髒之軀,一顆悽絕的心何處才得以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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