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控訴公道何在的張翰再一次見證了世態炎涼。平素裡頻頻來訪的同行突然間從人間蒸發了一般,而曾賒賬給精誠醫館的藥鋪則跳著腳猴急般跑來催賬,說藥鋪入不敷出週轉不開云云。出於同情與惋惜而前來精誠醫館真心慰問的寥寥無幾,除了鬼手與葉沙石之外再無其他。葉沙石送來一些物資和銀兩以解醫館的燃眉之急。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憂。精誠醫館門前冷落車馬稀,醫館內悽悽慘慘,如此不堪,於心不忍的張翰都不想再跨入醫館,通常是在醫館門口徘徊,也長吁短嘆。時過境遷,醫館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醫館。與此同時,與精誠醫館形成鮮明對比的妙手回春醫館門前車水馬龍,醫館內歡歡喜喜,熱熱鬧鬧。韋桓與柳志遠經常躲在被窩裡偷笑不已。
接下來韋桓與柳志遠又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花銀子去把精誠醫館下巴豆粉的男子打發到千山萬水之外,讓他滾出長安越遠越好。男子見後半輩子吃穿不愁了也無異議,攜妻兒遠走高飛了。如此一來就算孟詵等人懷疑是妙手回春醫館所為也無需擔憂了,因為死無對證。
第二件事,柳志遠稱之為釜底抽薪之舉,如這件事順利辦成,孟詵等人就真的是窮途末路再無翻身之日了。
韋桓與柳志遠信心滿滿地來到了精誠醫館。
二人揹著手,邁著官步,踏入了醫館的大門。
張翰一見二人得意忘形的模樣,無名之火就湧上心頭,冷笑道:「我還以為是哪位貴客呢,原來是兩隻跳蚤蹦躂過來了。春風得意馬蹄疾啊,連蹦躂的腳步都與往日的不同了!」
「你——」韋桓氣得說不出話來,竟然罵自己是跳蚤。
柳志遠示意韋桓冷靜,拂開了他的畫扇搖了搖,訕笑道:「唉,真是可惜了。精誠醫館遭驚天鉅變真是讓我感慨萬千啊。孫思邈他老人家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把醫館交給爾等庸碌之輩執掌,要是他老人家突然回來看到這一切他會做何感想呢?」
張翰哼了一聲,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小人得勢,惡狗擋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以利聚必以利散,你們這兩隻見利忘義背信棄義的跳蚤也蹦躂不了幾天!」
韋桓終於忍不住了,叫道:「你說誰是跳蚤!有種再說一遍!」
韋桓不說話還好,一說話更讓張翰火上澆油,衝過去一把扯住韋桓的衣襟。
「你不是跳蚤,是什麼!你就是這個世間最大最可笑最可惡的跳蚤!」
韋桓也不甘示弱,想伸手過來抓住張翰的衣襟,卻被張翰抓得太緊,沒有得逞。
韋桓臉憋得通紅。
「張翰!你有今天這一切全是你咎由自取!明珠暗投,良禽擇木而棲,你跟錯人啦!」
「我就算下地獄也輪不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兩人僵持著,見戲差不多了,柳志遠裝模作樣地上去勸架。
「韋兄,淡定,淡定。別忘了我們今兒個來的目的,別意氣用事壞了我們的大事。」
又對張翰道:「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等會兒有你好看的!今日我倆受孫夫人邀請有要事要辦。鬆開你的爪子!繼續在這裡怨天尤人,針砭時弊吧!」
說完柳志遠伸出自己的爪子把張翰的手拉開了。
韋桓整了整衣襟,在地上啐了一口,氣呼呼地走了。
沒走幾步,正在打掃的孟詵又擋住了二人的去路。
韋桓叫囂道:「好狗不擋道!讓開!」
孟詵裝作沒聽見,繼續不緊不慢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柳志遠知道孟詵身懷絕技,武藝非凡,一旦把他惹毛了可沒什麼好果子吃。柳志遠可不想被弄個四仰八叉或者嘴啃泥。對孟詵這號人,不能硬來只能暗鬥,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嘛。
於是柳志遠趕忙半恭維半諷刺地說道:「佩服!佩服!果真不同凡響。出了這等大事孟大夫竟還有這等閒情逸致在這裡清掃落葉!平日裡你可是日理萬機,忙得連喘一口氣的工夫都沒有的喲。不過依在下看來,就算你把院子掃得一塵不染,病患也不會回來嘍。不如另謀營生,別吊死在一棵樹上啦。」
孟詵仍然沒有理會二人,二人自討沒趣,繼續往前走。
張翰跑過來道:「他們都耀武揚威了,大哥怎麼不把他們趕出去?」
就在二人快要走進前院之時,孟詵突然將手中的掃帚擲了過去,掃帚不偏不倚剛好落在二人的眼皮子底下。二人嚇出一身冷汗。
孟詵道:「二位留步,前面就是內院了,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柳志遠緩過神來,原來這掃帚是孟詵扔過來的,還以為是從天而降,可見這孟詵的武功不是浪得虛名。
柳志遠穩了穩情緒道:「唉,要是平日裡請我來,我也不來呢!實在是孫夫人有請,有要事要辦。」
孟詵道:「如此,二位且速去速回!如二位敢在內院為非作歹,在下定不饒你們!」
二人腳下生風,生怕孟詵再扔過來掃帚,一會兒就沒了影。
張翰道:「他們找夫人有何事?定不懷好意!」
孟詵道:「拭目以待吧。」
精誠醫館內院偏廳。
孫思邈的妻子孫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吹了吹茶湯上的氤氳之氣,吃了一口茶,道:「你們二位是——」
孫夫人深居簡出,從不插手醫館任何事物,醫館的一草一木也不聞不問,似乎這個醫館與她毫無瓜葛。醫館裡的人來了又走,她看著就眼花繚亂,心煩意亂,更不用說過問姓甚名誰了。故除了孟詵與張翰,醫館裡的人來歷,做了什麼事一概不知。
柳志遠滿臉堆笑道:「師母,您不記得我了嗎?以前曾是孫思邈師父的大弟子。」
孫夫人道:「孫大夫桃李滿天下,弟子不勝列舉。至於你,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柳志遠臉上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在下跟隨師父學醫,出師後自己開了一家醫館,託師父的福,醫館萬事勝意,蒸蒸日上,雖不能與師父的醫館比肩,但也相差無幾了。」
孫夫人道:「哦?看你倆年紀輕輕的,本事還蠻大的嘛!」
柳志遠道:「在下能有今天離不開師父師母的教導與關照,師父師母的恩情在下一直銘記在心,沒齒不忘。」
坐在那裡默不作聲的韋桓對柳志遠的沒臉沒皮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話也能從他嘴裡說出來,竟還面不改色。狗嘴裡還真吐出象牙來了,韋桓真是自嘆不如啊。又想到自己竟然與他為伍,不免有些悲哀。
孫夫人愁上眉梢,嘆了一口氣道:「別說你師父的醫館了,自你師父將醫館交給孟詵執掌後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前來看診的病患已經絕跡,醫館舉步維艱,恐難再維持下去了。」
柳志遠故作驚訝道:「這事師母也聽聞了嗎?」
「這麼大的事還沒聽說嗎?雖素日里從不曾過問醫館之事,但醫館瀕臨絕境都快要關門大吉了,我豈能不知?這幾日我一直在為這事發愁,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保住醫館。」
柳志遠眼珠子一轉,道:「在下正是聽說了醫館有難,才緊趕慢趕跑來為師母獻計獻策、排憂解難。」
「哦?那真是公子有心了。」
「應該的!師母,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法子可以保住精誠醫館。」
孫夫人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可以把醫館賣給我們。精誠醫館原封不動,招牌還是那個招牌,我們不但會保留它的精華,還會為其注入新的血液,讓精誠醫館重新煥發青春與活力。唯一不同的是孟詵那小子斷然不能再留了!我會找一個得力干將執掌精誠醫館。我旁邊這位亦是師父的高徒,是執掌醫館的不二人選。」
柳志遠指了指韋桓,韋桓向孫夫人點頭示意。
孫夫人嘴角一揚,頗有些生疑,道:「這個法子到底是雪中送炭還是趁火打劫啊?」
柳志遠道:「師母說笑了,我們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在下只不過暫時接管精誠醫館,等師父他老人家遠遊歸來後,在下就會將醫館完璧歸趙。」
「此話當真?」
「絕不食言!」
「好,容我考慮考慮,過幾日再答覆你。」
柳志遠屁顛屁顛地與韋桓打道回府,只待佳音。
二人走後,孫夫人破天荒地把孟詵、張翰、孫若蘭叫到了一塊。
「今日叫你們過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醫館氣數已盡,我打算將醫館轉讓出去保全它的招牌。我出此下策實屬無奈,你們二人各自謀生去吧,從今以後再也不要來醫館了。」
孫夫人的語氣不溫不火,卻威力十足。孟詵無限愧疚又焦急萬分道:「請夫人不要這麼做!」
孫夫人開始有些上火,提高了嗓音道:「不這麼做還能怎麼做?你有更好的法子讓醫館起死回生嗎?孫大夫所託非人,你醫術不精治死了病患害得醫館聲譽一敗塗地!醫館淪落至此全是拜你所賜!如今醫館有難,你束手無策,還有臉在這橫加阻撓我挽救醫館之事!你是存心要醫館倒閉嗎?」
張翰道:「夫人,這不怪大哥。」
孫夫人看著張翰厲聲道:「不怪他怪誰?怪你嗎?」
孫若蘭急忙道:「母親,此事與他二人無關。醫館有此劫難全是別有用心之人的陰謀所致。」
孫夫人又指責孫若蘭道:「女孩子家家的,不好好待字閨中做你的女紅,整日與一群野漢子混在一起成何體統!」
孟詵道:「夫人息怒!請夫人再給在下一段時間,在下定想出法子讓醫館恢復如初!」
張翰道:「求求你了,夫人!不要把醫館轉讓出去!」
孫若蘭道:「母親,女兒敢問你要把醫館轉讓何人?」
「妙手回春醫館的柳志遠。」
話音剛落,三人無不大驚失色,孫若蘭更是把持不住,大聲道:「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