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在長安停留了不足一個月又匆匆離開。這一次不是南下而是北上。去荒無人煙,悲壯蒼涼的大漠找尋發掘新的藥材,去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找尋發覺新的藥材,去巍峨雄奇的雪山找尋發掘新的藥材。孫思邈這一生不遺餘力,鞠躬盡瘁全部貢獻給了藥材,是當之無愧,名副其實的藥王。
這一回孟詵讓自己的徒弟冬青也跟了去,侍奉左右。一則讓冬青開開眼界,長長見識,歷練歷練。二則照顧孫思邈身子的周全,雖說孫思邈體魄不亞於青壯年,但出門在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孫思邈上了年紀,況且這回去的地方與上回大不相同,不再是一馬平川的中原,而是險峻蠻荒的窮山惡水。有了冬青跟隨護駕,孟詵等人就安心多了。孫思邈欣然應允與徒孫冬青同行。
在宮門口送走孫思邈與冬青,孟詵、張翰、孫若蘭三人心情有些失落。
剛回到尚藥局,武則天就派閹寺前來傳話,說皇后娘娘鳳體欠安,要韋義仁、韋桓、孟詵三人速去清寧宮請脈待診。
韋義仁心中頗為納悶,平素裡皇后的鳳體都是自己一人照料的,怎麼今兒個還要叫上孟詵呢?韋義仁心裡隱隱約約有一種危機感,自己的權勢地位恐要被孟詵取代,孟詵如今已是侍御,離自己的位置僅一步之遙,雖幾經波折,但爬升之快令人咋舌。韋義仁來不及細想,抬頭挺胸,大步流星,跟在閹寺後面匆匆趕往清寧宮。
豪華奢靡的鳳榻,鑲金鍍銀,錦裘繡被,珠光寶氣。武則天和衣慵懶地躺在床榻上,心煩意亂。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韋義仁、韋桓、孟詵三人依次跪行叩拜大禮。
武則天自嘲道:「還千歲呢,本宮能活到百歲就心滿意足了。都起來吧。」
韋義仁一馬當先道:「皇后娘娘,請讓微臣為娘娘請脈吧。」
武則天道:「猴急什麼!生怕本宮不讓你請脈似的!」
韋義仁道:「微臣只是擔憂娘娘的鳳體。」
「好吧,過來吧。」
兩位宮人把金絲帷幔徐徐拉開。
武則天用目光搜尋孟詵的身影,可惡的是竟被韋義仁和韋桓的身子擋去了一大半。
韋義仁用一塊薄如蟬翼的絲巾把武則天的手腕遮住,正欲用手指前去搭脈,武則天突然道:「大膽奴才!本宮的千金高潔之軀豈是你等濁物可觸碰的!」
韋義仁臃腫肥胖的老態之軀實在讓武則天不堪入目,不像孟詵魁梧挺拔,氣勢如虹,賞心悅目。
心裡毫無防備的韋義仁著實嚇了一個激靈,手迅速縮了回來,心裡甚覺蹊蹺,這皇后發什麼神經,平日裡不都是這樣的嗎?都說女人心似海深,我看皇后的心思比海都深!無人能琢磨!
韋義仁屈身作揖道:「啟稟娘娘,非如此不能切脈。」
「果真嗎?本宮看是你技藝不到家吧?給本宮想,好好地想!想不出來就滾!」
韋義仁與韋桓面面相覷,挖空心思,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應對之策。
武則天別有用心,她是在故意刁難韋義仁,讓他知難而退,好把機會讓給孟詵。
怎奈孟詵不解其意,枉費了武則天一番心思,孟詵竟然為韋義仁解了圍。
孟詵道:「啟稟娘娘,微臣有一兩全其美之法既可為娘娘切脈又不會玷汙娘娘的貴體。」
「當真有此法再好不過。說與本宮聽。」
「把一根絲線懸在娘娘的手腕,把手指搭在絲線上,憑藉絲線的顫動來探知脈象。」
韋義仁大驚,脫口道:「懸絲診脈?這不是早已失傳的民間絕活嗎?你怎能知曉?」
孟詵道:「下官在民間學藝時,經一位高人指點習得了此法。」
武則天好生失望,本想製造機會讓孟詵為自己切脈好感受一下與孟詵的肌膚之親,孰料願望落了空,孟詵竟想出這等法子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孟詵讓武則天既愛且恨。
表面上,武則天佯裝好奇欣喜的樣子,道:「魚和熊掌兼而有之,法子倒是不錯,但這要考驗一個人的切脈技術。如果切脈不準,那就華而不實,也是不足取的。」
孟詵道:「微臣願斗膽一試。」
「準。」
按照孟詵的要求,宮人翻箱倒櫃尋來一根宛如蛛網細的蠶絲線,小心翼翼地系在武則天的手腕上。孟詵用左手將絲線緩緩拉直,然後左手就定格在那裡,一動不動,若稍微一動,切脈就會失效。若不是內功深厚的尚武之人,這番定力是萬萬不得的。接著,孟詵右手三指輕輕地搭在了絲線上,說是搭實則是微微觸控,萬不可用力,不然絲線就斷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寢宮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宮人閹寺們睜大了眼珠子,伸長了脖子,等待著扣人心絃、曠世奇絕的一幕。
武則天也無端地緊張起來,為孟詵捏了一把汗。
韋義仁父子則在心裡一遍又一遍詛咒孟詵不要成功。
這懸絲診脈最要緊的一點就是要心無雜念,進入那種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境界,如此,自身心靈上的感應、手指上的觸動、被診脈人的脈動,這三者才會緊密聯絡起來。然眼下這個世道,塵囂甚上,物慾燻心,人人都心浮氣躁,焦慮不堪,又有幾人能進入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境界?
良久,孟詵結束了診脈,緩緩說道:「啟稟娘娘,娘娘的脈象弦細。」
武則天不置可否,又對韋義仁道:「你照平常的法子來為本宮把把脈。」
韋義仁有些蒙了,這皇后葫蘆裡賣得什麼藥?剛才還不准我觸碰她的玉體,這會兒子怎麼又允許了?
見韋義仁像木頭人一樣沒有反應,武則天不耐煩催促道:「你還愣在那裡作甚?還不快給本宮切脈!」
「是,娘娘。」
韋義仁忙不迭地貓著腰走向前去。切完脈後,韋義仁不敢造次,直言道:「是弦細脈。」
武則天又指了指韋桓:「你也來試試。」
韋桓還是第一次給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看診,受寵若驚,忐忑不安,用發抖的手胡亂地切了一下脈,匆匆道:「回稟娘娘,微臣切脈的結果與韋大人、孟大人並無二致。」
武則天在宮人的伺候下坐起了身,靠在舒軟的枕頭上,用微笑的目光看看孟詵道:「孟詵,你的醫術果然了得。那你知道本宮患了何疾?」
孟詵道:「娘娘面色無華,身體倦怠,言語乏力,應該是昨夜沒有睡安。娘娘恐得了不寐症。」
武則天暗暗吃驚,孟詵的眼睛好毒辣!我還沒說一句他竟能未卜先知!
武則天道:「孟詵,你說對了!本宮已有五六日沒有安寢了。」
孟詵道:「娘娘,不寐有很多種,不知……」
「打住!」武則天突然打斷孟詵的話,對韋義仁道:「適才孟詵說不寐有很多種,你以為本宮是哪一種?」
這可真難為了韋義仁。望聞問切只用瞭望切兩種就要說出詳細的病症真是難於上青天啊。韋義仁思索了好久也沒有把握,但也不能太失面子說自己不知,於是硬著頭皮說道:「娘娘可是壓力過大或勞累過度導致的心腎不交不寐。」
武則天道:「心腎不交?這種不寐特徵是什麼?」
「入睡非常困難、發熱、盜汗、睡眠淺……」
武則天似乎很不滿意,一揮手道:「夠了,你下去吧。」
又問韋桓:「你說說看。」
韋桓察言觀色,從武則天的神態可以看出父親說得不對,這一次不能再附和父親了。於是,韋桓眉頭緊鎖道:「元神無法收納於心中,造成精神不安,心血與脾氣不足。娘娘應該是心脾兩虛型不寐。主要特徵是心悸不安,多夢、容易疲憊、不思飲食……」
似乎有些靠譜,武則天心裡嘀咕著,但仍覺不怎麼精準。於是又問孟詵:「你怎麼看?」
孟詵直截了當道:「娘娘是心膽氣虛型不寐。娘娘並不是入睡困難,而是入睡容易,但往往被噩夢驚醒,還伴有囈語,醒後心神不寧,夢中恐怖的景象揮之不去,再也無法入眠,只能睜眼到天明。」
立在一旁的宮人雞啄米似的頻頻點頭,對孟詵的診斷佩服得五體投地,說得太對了,不差分毫!
武則天笑逐顏開,目光柔情似水道:「還是孟愛卿技高一籌。如此,你就留下來給本宮醫治吧。你們二人回去後好好反省反省,尤其是你,韋義仁,你這個奉御是怎麼當的?」
韋義仁如芒在背,點頭哈腰,狼狽而去。
武則天又屏退宮人閹寺,只留孟詵一人在跟前。
武則天道:「孟愛卿,本宮這不寐之症該如何醫治啊?」
武則天極少喚人「愛卿」,可見對孟詵情有獨鍾。
「娘娘可否勝湯藥?」
「本宮知良藥苦口,但每飲之甚覺苦澀難以下嚥。能不喝湯藥那是最好不過了。」
「如此,一碗酸棗仁粥可益氣鎮驚,安神定志。娘娘每日早中晚各一碗,定藥到病除。」
「甚好。」
「娘娘,微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這酸棗仁粥雖可短期內讓娘娘恢復睡眠,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娘娘的病實則在心,引起娘娘不寐的是娘娘心中日夜憂恐的事物。」
武則天嘆道:「孟愛卿果然神機妙算,這也被你看出來了。那你可知本宮日夜恐懼的是什麼嗎?」
孟詵坦言道:「具體事宜,微臣實不敢妄測。」
「不瞞你說,本宮這幾日被噩夢纏身,每晚都夢見王皇后、蕭淑妃變成厲鬼,披頭散髮,青面獠牙,張牙舞爪地朝本宮撲來,要活活地掐死本宮。」
對武則天與王皇后、蕭淑妃後宮爭寵血流成河一事,孟詵亦有耳聞,也知這裡面的水深不可測,他一個御醫不好插手干涉,他也沒有心思去幹涉。於是蜻蜓點水一般說道:「鬼神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一念生一念滅,全在你一念之間。過去的事已然過去,再怎麼念念不忘也無法改變。娘娘不如專注於當下,活出坦然,則一切無虞。」
「活出坦然,一切無虞。想不到你還精通佛道啊。」
「卑職在學醫期間僥倖遇到幾位高僧大佛,得到他們指點迷津,略知皮毛,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