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孟詵沒有對韋義仁採取任何行動,一日三餐供他吃喝,他所揣測的折磨並沒有如期而至。如此更讓韋義仁提心吊膽,憂恐難安,每晚噩夢不斷,要麼是孟詵齜牙咧嘴,扒光了他的衣服,讓他一絲不掛地躺在燒得通紅的鐵板上;要麼就是拿著銳利無比的針戳他的手指,諸如此類。韋義仁崩潰了,這種心理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折磨更可怕。韋義仁一夜間鬍子、眉毛、頭髮全都白了,不成人樣,目光呆滯無神,眼皮耷拉,臉上的肉鬆鬆垮垮……
再也受不了了,韋義仁偷偷喝下了鴆酒……
睜開眼,以為到了陰曹地府,以為一了百了,以為解脫了,不料看到的還是孟詵的臉。
孟詵費盡全力將韋義仁搶救了過來。
韋義仁自然不會領情,咆哮道:「孟詵!你到底想怎樣?為何要救我?要殺要剮來個痛快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旁邊的一位士兵打抱不平道:「你這個老傢伙真不知好歹!孟大人什麼也沒做,怎麼就折磨你了?」
孟詵淡淡地說道:「不是我折磨你,而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折磨你,你好自為之吧。」
一連數日又是安然無恙、毫無動靜。韋義仁滿腹狐疑,不知孟詵到底在搞什麼鬼,又胡思亂想開了。難不成孟詵說的話是真的?不會折磨我?他真的有那麼大的肚量?我做了那麼多對不住他的事,他真的能一筆勾銷,放下所有的深仇大恨?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世上還會有這樣的人,孟詵若真能這樣,那他就不是人是神。他一定在處心積慮地想著折磨我的法子,只是現在還未想出來罷了。所以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是暴風驟雨來臨前的徵兆。
又過了數日,還是沒有什麼事發生,韋義仁心中懸著的石頭雖然還沒有落下來,但沒有以往那麼焦灼了,能夠睡得著覺了,噩夢也少了。只是如行屍走肉一般,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一天到晚不言語一句,孟詵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這一日天高氣爽,風輕雲淡,孟詵突然說要與韋義仁一同策馬,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韋義仁猶如驚弓之鳥,下意識地想:孟詵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孟詵要下毒手了!
孟詵騎著馬走在前面,韋義仁心中吊著個水桶七上八下跟在後面。
孟詵叫了一聲:「韋大人,快點跟上!」
說著孟詵抽了一鞭子,駿馬如離弦的箭絕塵而去。韋義仁也抽了一鞭子,追了上去。
韋義仁心不在焉,又上了年紀,駕馭不住馬,竟被烈馬拋了下來。
孟詵聽到韋義仁的慘叫立即掉轉馬頭賓士了過來,躍下馬,將韋義仁扶起。
「韋大人,沒事吧?」
「老夫倒希望摔死得了,一了百了。」
韋義仁試著站起來,發現腳踝劇烈疼痛,走一步疼得像死去一般。
韋義仁道:「看來老天爺不讓老夫陪孟大人去了。有何事就在這裡解決吧,老夫恭候多時了!」
孟詵二話不說,把韋義仁背了起來。
那一刻,韋義仁徹底震驚了。做夢也想不到孟詵會有這樣的舉動,與孟詵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自己又虎落平陽,再也沒有翻身之日。孟詵是刀俎,我是魚肉,他為何還要這般待我?
韋義仁羞愧難當,又似受了侮辱一般,掙扎著,號叫著。
「孟詵,快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到了你就知道了。」
「孟詵,求你放我下來,老夫消受不起你這樣。」韋義仁幾乎要哭出來。
「再忍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韋義仁趴在孟詵的背上,思緒萬千,心潮洶湧,孟詵,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老夫猜不透,摸不著。你到底是在羞辱我還是在真心實意地幫我?你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孟詵健步如飛,上了一個山坡,把韋義仁輕輕放了下來。
「這是何地?」
韋義仁只覺眼前突然開闊了起來,一馬平川,青翠欲滴的草甸一片連著一片,一眼望不到邊。藍寶石一樣的天,棉絮堆一樣的雲朵,草原上依稀可見牛羊在悠閒地啃著草,又有萬馬奔騰的景象。草原的風芬芳襲人,盪滌著煩擾的心靈。賞心悅目,心曠神怡。韋義仁狹隘的心胸也驀地開闊了起來,一直被功名利祿充斥的眼也清澈了許多。
「這就是我要帶你來的地方。我們就坐在這裡好好欣賞一下眼前的風光吧。」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目視前方,不說一句話。
許久,孟詵拿出羌笛吹奏起北朝民歌來。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孟詵吹得那麼動情那麼忘我,羌笛聲遼遠、悲闊、悠長,還夾雜著思念的憂傷。一向鐵石心腸極不易被打動的韋義仁也頗為動容,眼睛竟不知不覺溼潤了。韋義仁也不免吃了一驚,自己怎麼會流淚了呢?已經有多少年不知眼淚為何了。在韋義仁的觀念裡,眼淚是婦人的專利,懦夫的表現,同情與憐憫不存在他的人生辭典裡。
笛聲落盡,孟詵突然發問:「韋大人,你想家嗎?」
這一問韋義仁心中無比淒涼與悲哀起來。我還有家嗎?我何曾有過家?家破人亡,最可悲的是自己與親生兒子鬥得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我無家可想。」
「知道是什麼毀滅了你的家嗎?」
韋義仁沉默不語。
「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比之於眼前的風光如何?」
韋義仁苦笑,心事如眼前的草兒一樣多。
「不過是過眼浮雲。赤條條來,無牽無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韋義仁垂下了頭,忽覺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個夢。
「敢問韋大人一句,你把這些身外之物牢牢抓在手裡,最終極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韋義仁長吁一口氣,終於開口了,也只是吐出四個字:「為了安生。」
「安生來自何處?」孟詵言語犀利問道。
韋義仁不知如何作答。功名利祿、榮華富貴真的能夠給自己帶來安生嗎?自己剛進入尚藥局那會兒只是一個小小的藥童,覺得只要做到主藥就安生了。做了主藥並沒有安生,應該做司藥才安生。司藥也做了,依然不覺得安生,應該做直長,做侍御,做奉御。就這樣一級一級往上爬,每上一級都覺得上一級才是安生的,結果爬到了上一級反而沒有下一級安生,以至於到了頂端反而愈發不安生起來。如此看來,這功名利祿並不能給自己帶來絲毫的安生,反而剝奪了我的安生。那麼,安生到底來自何處呢?
孟詵替韋義仁響亮地答道:「安生來自你的心!」
猶如當頭棒喝,醍醐灌頂,韋義仁幡然醒悟。
孟詵又道:「心若安生何時何地都安生,心若不安生何時何地都不安生。」
「事到如今,老夫才發覺我這一生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我跳進了功名利祿為我設下的陷阱,執迷不悟,如今跳了出來也是枉然,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能夠跳出來已經是萬幸,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在裡面垂死掙扎,一輩子也跳不出來。所以韋大人此刻醒悟還來得及。」
「真的還來得及嗎?」韋義仁混濁的目光亮了一下,「老夫是遺臭萬年的千古罪人,除了你,還有誰會原諒我呢?孟詵,難道你就一點不恨我嗎?皇后娘娘的意思老夫心裡很明白,就是要我在你的折辱下悽慘地死去,可是你卻這般待我,這世上還有誰會做到這樣?孟詵,你真的不恨我嗎?你可以恨我,你應該恨我,你即使把我碎屍萬段也是有理由的!」
孟詵思忖了良久,才緩緩答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人一心,更勝救人一命。」
這抑揚頓挫、鏗鏘有力的聲音彷彿不是出於孟詵的口中,而是來自遙遠的天邊,字字珠璣,字字撞擊著韋義仁的心。
剎那間,韋義仁頓悟,淚水湧了出來,恣肆汪洋。
韋義仁突然跪了下來,情緒激昂道:「老夫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佩服過任何人,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上我也沒佩服過。而今,孟詵,你讓老夫心悅誠服,請受老夫一拜!」
孟詵趕緊去扶韋義仁:「韋大人,不要這樣……」
韋義仁意志堅決,道:「請不要阻止我,孟大人!老夫跪拜的不是孟大人,跪的是天是地,是老夫心目中的神,是老夫心目中的佛!老夫誓言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用餘生贖我的滔天罪孽,不求贖盡,只求贖一點是一點……」
此情此景,孟詵也不免熱淚盈眶。
在大漠草原的日子就這樣安定下來。孟詵適應並熱愛上了這片草原。
將士有疾時就去看診,無事的時候就一個人策馬到草原深處,或是在美麗的泡子旁邊習武,或是吹奏羌笛,抒發胸懷。大大小小的泡子如珠子一般散落在草原大地,那泡子藍得讓人心醉,孟詵都不忍心拔出手中的劍。
偶爾也會與韋義仁一起去野炊,生起一堆篝火,把打來的獵物如獐子、旱獺、野兔等放在火上炙烤。頓時,香味四溢,隨風飄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孟詵與韋義仁飲著馬奶酒,大快朵頤。晚霞映照著孟詵那張古銅色的臉,狂野的風吹起他那白色的長袍,英姿颯爽。藍天白雲,綠樹叢林,草甸湖泊,美酒佳餚,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韋義仁曾問孟詵,如果皇上不再把他召回宮中,他會不會有遺憾?
此刻孟詵心中有了明晰的答案,隨遇而安,餘生若能在美麗如畫的大草原上度過,也不失為一件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