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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巧計百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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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叔板著臉道:「人家是相府的千金小姐!不是柳巷的姑娘。少爺胡亂寫詩壞人家名聲,活該被人家刻薄。」

杜昕言眼睛眯了眯,貴叔向來護短,長這麼大他頭一次從貴叔嘴裡聽到對他不客氣的話。是可忍也,熟不可忍也。他已經拱手備禮道歉,沈笑菲居然敢拒絕他!

杜昕言心頭的火苗隱隱竄動,臉上依然掛著淺淺笑容。

兩天後,沈笑菲的資料已放在他書房桌上。杜昕言一字一句反覆看了三遍。

這一夜,他書房裡的燈光亮至晨曦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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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白雪落了一園,小徑夾雜著淺雪露出斑駁的痕跡。

園中靠近圍牆一角豎了根鞦韆。木板上積下寸許白雪。沈笑菲抱著暖手爐全身裹在厚厚的銀狐鬥蓬中。臉陷在白色的絨毛圍脖中,只露出一雙狹長的單鳳眼。眼睛不大,卻甚是有神。兩點瞳仁烏黑,襯著眼白現出些微藍色。如上好薄胎瓷器中盛得一汪清澈見底的酒,雪地上空一抹藍天,乾淨得不染絲毫塵埃。

「小姐,外面冷,當心凍著!」明明是關心的話語,從無雙嘴裡說出來,半點熱度也沒有。她穿得一件淡青色的緊身比甲,勾勒出苗條的腰身,手裡提著一把細窄狹長的劍,雙頰凍出一層淡淡的嫣紅色,像株幽蘭靜靜吐芳。

「你先回去吧,屋裡炭氣重,我透透氣。」笑菲身子一動不動。話語聲從圍脖中透出,宛若流水,卻不再是杜昕言聽到的清泠冷洌。

無雙愣了愣,胸口微微起伏,眼裡飛快掠過一絲無奈。她不再相勸,垂下眼簾,站在笑菲身邊一動不動。

笑菲眼中便露出狡黠的笑意。她緩步走到鞦韆處伸手拂開白雪,一雙素手落在雪上,除指尖一點粉紅,幾與雪色無異,端的是欺霜賽雪。她坐上鞦韆,雙足微蹬,鞦韆輕輕晃盪。風吹起鬥蓬與圍脖上的毛,她打了個噴嚏卻笑道:「無雙,我又會害你受罰,你心中可是恨我入骨?」

無雙神情漠然,嘴緊抿著一聲不吭,彷彿笑菲說的事與她無關。

笑菲突然就倦了。她下了鞦韆,瞧也不瞧無雙就往繡樓走。

無雙默默跟在她身後,直走到樓下,笑菲突然回頭看了她一眼說:「無雙,保護一個你心裡討厭的人,真的值得?」

無雙抬頭,平靜的看著笑菲,緩緩吐出兩個字:「值得!」

「就因為他救了你一命?所以你都就傻子似聽他的話,你真的無怨無悔?」笑菲不解。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你讓他救你的麼?他自己願意出手相救關你何事?大不了,你將來也救他一命好了,這樣日日受我折騰跟零碎剮了有什麼區別?!」

無雙望定笑菲,終於輕嘆一聲:「小姐生性自私涼薄,自然不懂得。」

笑菲沒好氣的回了句:「人不為己天侏地滅!無雙,別再和我說那些仁義道德。我就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拿你當試刀的,也是你自找的。」

她提裙漫步上樓,走到二樓閨房門口又聽到無雙清泠的話語:「小姐除了自己從不掛念任何人麼?」

笑菲的腳步頓時有如千金重,怔怔的站住。雪早住了,陽光映得花園很亮堂,連風聲都沒有,異常的安靜。

她從來沒有掛念著別人麼?這些天她時時在記著念著想著一個人。

渠芙江上透過荷葉縫隙,他負手站在江岸上,一襲青衫在清晨的風裡微微飄蕩,眉俏眼底都是笑意。

落楓山一曲簫音空靈宛轉,夜夜在她耳邊一遍遍響起。

她打了個寒戰,手籠在袖袍中抱著暖爐仍覺得冷。笑菲瞟了眼無雙,扁了扁嘴想,寧負天下人,也不要對不住自己。

元宵燈節。

一年之中京城最美的夜晚。

笑菲看到侍婢嫣然換了身新衣,臉上有按耐不住的雀躍。可是,她不想去。她很想知道,她不去,三皇子睿會拿她怎麼辦。

兩年前她身邊只有嫣然一人服侍。兩人興致勃勃去逛燈節,眼中只有五彩繽紛的燈,回望才知走散了。她站在一盞蓮花燈下並不著急,只待看完這燈就獨自回府。緊接著英俊瀟灑的三皇子睿就上演了場邂逅護美的戲碼。之後他總是顯露出對她情深款款的模樣,還把武藝超群長相清麗得讓她慚愧的無雙送來保護她。

笑菲不肯相信三皇子睿對她一見鍾情,她也說不出為什麼。兩年來高睿表現得無懈可擊,私下裡一副將來江山要與她共執的痴情模樣。明著因她老爹當朝宰相沈儀堅持不介入皇子之爭,笑菲不想讓人知道她與高睿結識,他就擺出認不得她的模樣,絲毫不壞她閨譽。只說等太子位定了,沈相無顧慮了,就請明帝賜婚云云。

她不相信,又疑惑重重,只好折騰無雙。只要她有不適,無雙就被高睿罰。笑菲剛開始是想試高睿,到後來就對無雙好奇。她跟在身邊兩年,一副冷冰冰的模樣早讓笑菲看得煩了。她按耐不住想使壞的心,就想看無雙何時會激動的跳起來。

「你倆自已去看燈吧。天冷,我不想出門。」笑菲望著無雙眼中又燃起興奮,如果她不去燈節,高睿見不到她,他會怎麼處置無雙?

嫣然從小侍候笑菲,卻是個實心眼兒,喜怒都露在臉上。兩年下來,她依然不知道無雙的來歷。這會兒更聽不懂笑菲的意思,聽她說不去看燈,頓時耷拉了腦袋。她懇求的望著笑菲,賭氣地說:「小姐不去,我也不去了。」

無雙臉上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笑菲眼珠一轉笑道:「好啦,一年就這麼一回。走吧,去看燈。」

嫣然頓時歡呼起來,眼中透出一層興奮。

笑菲瞟了眼無雙,她依然面無表情。笑菲走過無雙身邊時壞壞地說:「你猜這次他會怎麼罰你?」她輕輕一笑,攏了鬥蓬,款款而行。

無雙腦中飛快閃過高睿似怒非怒的眼神和各種稀奇古怪的念頭。彷彿他和沈笑菲一樣,拿她做試探對方的棋子。兩年來,笑菲不停的挑撥與折騰讓她有些不耐煩。她實在很討厭這個相府千金。但是想起他救她的情景,無雙微微起伏的心又平靜下去。像一顆石頭扔進了古井深潭,濺起漣漪又恢復了平靜無波。

湧擠的人群,流光溢彩的街市。

笑菲主僕三人戴了笑臉娃娃面具站在一盞蓮花下猜燈謎。笑菲突聽到脆生生的一聲:「小杜!你幫我贏那支簪子!」

她順著聲音望去,眼前一亮。燈光下映出一個嬌俏人兒,貌美如花,穿著嫩粉色花襖,石青裙子,披著件大紅披風,頸項間一圈白狐毛襯著臉如銀月堆雪。她站在一盞花燈下,單手扯著上面的綢布燈謎,生怕有人和她搶。

一襲青衫同時闖進笑菲的眼簾,杜昕言俊面含笑站在女孩兒身邊,抬起頭去看那道燈謎。因為專注,他的臉微仰著,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側臉清俊的線條。他負手而站的樣子,又一次勾起笑菲的記憶。

笑聲就這樣從前方傳來,杜昕言將贏來的一枝銀簪插進女孩兒的髮髻。她嬌笑的模樣,他溫柔的動作突然讓笑菲有些羨慕。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蓮花燈,目光已透過迷離燈光落在兩人身上。那些笑聲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而她,只聽到自己一個人的心跳。這種孤獨感讓笑菲有點害怕,她強迫自己收回眼神,專注的去看蓮花燈上的謎面。那行小字卻總是模糊,似被燈光照得花了,怎麼也看不清楚。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她並不知道,只是路過她身邊的人嘆了句:「杜公子與丁小姐青梅竹馬,端的是郎才女貌!」

「芳菲春墜淚,淺菏夏笑妍。」她想著這句詩,薄薄眼眸中便飛出了冷意。

「什麼燈謎能難倒你?瞧了這麼久?」一個聲音低低的在她身邊響起。

笑菲微驚,抬眼看到一張哭泣的臉笑了:「人人都愛買笑臉娃娃,你偏要與眾不同。」

「我看到你是在笑,你看到我是在哭。正好應景,不是麼?」戴著哭臉面具的人身材高大,穿了件銀白繡福字底花錦袍,腰結玉帶,掛著香囊荷包壓袍金墜角,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他不等笑菲回答,引著她往前走。七轉八拐來到河邊,帶著她上了條畫舫。無雙領著嫣然,並同幾個便裝的侍衛跟著上了船.

進了艙中,那人才摘了面具。面容俊美,嘴角噙得一絲笑意,正是當今三皇子高睿。

「江南貢米出事了。皇上今天知道了訊息,令戶部與江南道查辦。」笑菲沒有取下面具,連多餘的寒喧都沒有,遣詞酌句將訊息說了一遍。

年關時節,駐紮邊境的軍隊中突然有數十名士兵譁變。

邊境天寒,要防著北方契丹八部過境搶掠,士兵不敢懈忌。能吃頓熱呼呼的好飯食就算過年了。正巧司糧庫運來的軍糧到了邊境,伙房連開十袋軍糧裡面都是發黴的陳米。細查這批軍糧有七成都是黴陳米,伙房也沒撤,將新舊米混在一起煮了。年三十那晚喝了酒計程車兵吃著黴陳米發起瘋來,有十來人當場脫了軍衣不幹了。

武威將軍丁奉年當即立斷斬了鬧事計程車兵穩定軍心,同時遣心腹飛馬入京拜年。他給司糧庫官員送了份厚禮,暗示軍糧有問題。

丁奉年長年領軍駐邊,軍糧軍餉是安軍心的頭等大事。他私下裡以為司糧庫對他有所不滿,故意將往年庫房裡的陳黴米送了來。他送了厚禮沒有聲張此事。賣了人情同時也拿捏了司糧庫的把柄。丁奉年覺得處理得甚是周到。

誰知司糧庫接了他的訊息卻大為震驚。因為丁奉年會做人,司糧庫特意將從去秋江南道漕運至京城的新米調拔給了他。司糧庫遍查所有江南貢米庫房,庫房中仍有千餘包是發了黴的陳米。以陳米充新糧是砍頭的大罪,掌管糧庫的官員嚇得渾身冷汗。

糧庫重地,若說這幾千包陳黴米是在糧庫中被調換,絕無可能。偏偏有冊在手,入庫手續齊全,江南道糧運司完全可以推卸責任。情急之下,司糧庫有兩名官員投繯自殺,這才將案子捅到了御前。

「我知道。訊息一齣我就在想,菲兒一定會來燈節,會迫不及待地告訴我這個訊息。」高睿聲音很輕柔,含著一點點欣喜,一點點感動。聽到任何一個女子耳中,都會被他的聲音蠱惑了去。

「那當然,我生怕三殿下吃了虧,若是爭不過大皇子,笑菲將來的榮華富貴找誰討去?」笑菲嬌笑著回答。臉上的面具還戴著,她並沒有取下它的打算。

高睿執了笑菲的手,專注的看著她。

大皇子熙有著和明帝年輕時一模一樣清亮雙眸,眸底總帶著看似溫和無害的笑容。高睿的眼睛卻像皇貴妃,江南水鄉清晨霧起的煙波浩渺,讓人看不清眼底最真切的神色。瞳孔深處偏偏又有兩點晶石般明亮的星光在閃爍,吸引著人一頭扎進去,想看個清楚明白。

此時燈光下,他的眼神中只露出對笑菲的深情,那雙眼睛盈滿了見到她的笑意喜悅。高睿柔柔瞧著笑菲,半句不提江南的案子:「怎麼不取了面具?臉怎麼了?」

「今日貪雪景在院子裡曬了會太陽吹了會兒風,起疹子了,怕嚇壞了你。」笑菲懊惱的抽回了手,扶了扶臉上面具。

「無雙!」高睿沉下了臉。

門推開,無雙走進來。目光平靜的落在身前的地板上,她懶得看這兩個人。

「她攔不住我。不關無雙的事。」笑菲懶懶的補了一句。面具後的雙眸清亮,似乎好戲即將開場。

「讓她來你身邊,就是要護著你毫髮不傷。」高睿有些責備的看著笑菲,就算是責備,也帶著寵溺與無奈的溫柔。看向無雙時,眼裡便結上了冰似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菲兒,你說該怎麼罰她?」

笑菲便笑了:「無雙是殿下的人,殿下要了她的命也與我無關。」

「無雙,你自盡吧。」高睿修眉揚起,輕描淡寫的說道。

無雙當即拔劍。長劍出鞘發出噌的一聲清亮,狹長血紅的劍身撩起一道光影,直直往脖子抹去。

「我明日會啟程前往江南養病。」笑菲很失望,看到長劍要抹上無雙脖子高睿連眉都沒抖一抖,這才迅速的說道。

高睿手指便彈在劍刃上,長劍盪開,仍削落了無雙一絡頭髮。高睿冷冷說道:「在這裡跪上一晚好好反省,江南之行莫要再忘了自己的職責。」

「謝殿下。」無雙雙膝跪地,腰背挺直。前方不遠處的地板上,一隻蜘蛛慢慢爬過,她數著它的腳步,只當船艙內只有她一個人。

笑菲什麼話也沒說,折身便往外走,一眼也沒瞧無雙。她一句話,高睿能殺了無雙。看起來的確對她深情無比,然而,笑菲反而更加忐忑。

她助他奪江山,他給她權勢富貴。在笑菲看來只是一筆關於終身關於前途的交易,高睿非要滲雜進情深如許。笑菲一向認為,能讓明帝在大皇子熙和三皇子睿之間搖晃不定,遲遲定不下太子人選,兩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燈。她寧可相信高睿看中她相府千金的身份她的智謀,也不願相信他是因為愛上自己。

高睿微笑道:「江南溼潤最養肌膚,菲兒去住些日子也好。父皇讓小杜持了江南司督察御史的身份暗中查案。你的氣還沒出夠的話,這倒是個好機會。」

笑菲沒有回答,帶了嫣然離舟上岸回了相府。她瞟了眼跪在地上的無雙,心裡的壞主意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笑菲覺得江南之行肯定好玩,無雙連自刎臉色都不變,她實在讓她覺得有趣。

無雙一語不發跪在船艙中數蜘蛛的腳步。

高睿揹負著雙手走到無雙身後,靜靜的看著她頸後白皙的肌膚。他站了足足一刻鐘,無雙像尊塑像,一動不動。他忍不住問道:「我若不彈開你的劍,你的命就真沒了。」

無雙沒有聽見。她採取了一種最笨的方法來面對這一切。她就像一隻縮排殼的蝸牛,這樣,她才能一次次忍受沈笑菲和高睿的來回折騰。

高睿已經習慣無雙這樣,但是生死事大,他好奇她對他表現的忠心。「無雙,回答我,知不知道剛才你差點就割斷了自己的脖子?」

「知道。」無雙的目光從蜘蛛身上挪開,移到面前的地板上。

銀白色的錦袍出現在她面前,下巴被高睿抬起,她看到高睿眼中深烈的好奇。無雙覺得好笑,她平靜的說:「無雙是殿下與小姐相互試探的棋子。死不了。」

「呵呵,就知道你不笨,只是不說罷了。」高睿笑出聲來,他站起身道,「江南一案非同小可。明日既然要起程,暫且記下,回來再罰。」

無雙站起身道:「殿下放心,無雙不死,小姐就不會死。」

「你錯了,就算你死,也要護她周全。」高睿盯著無雙,聲音凝重。

「是。」

無雙離開後,高睿彎腰從地上拾起她被削落的那絡頭髮。在指間繞得兩圈,指腹傳來柔滑的感覺,他嘴角動了動,隨手放進了腰間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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