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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忍無可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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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耶律從飛果然率軍南下,在真定與丁奉年激戰。每天都能看到加急驛馬在城中賓士。前方戰報雪片般飛向京城。

契丹大軍勇猛。八月傳來惡耗,真定被攻破,丁奉年下落不明。河北西路大軍潰敗,朝野震驚。"

丁家闔府哀痛,丁淺荷披了銀甲提了長槍騎著胭脂馬便要北上戰場。

杜昕言聞言嚇了一跳,終於城門外攔住了她。

丁淺荷雙目紅腫,用槍指著杜昕言道:「莫要攔我!我一定要去。」

杜昕言苦笑,嘆了口氣說:「你真以為女子會點武藝就能當花木蘭混個將軍使使?你那些花拳繡腿在京城閨秀裡顯擺一下還行,真要上戰場,我怕契丹人捨不得殺你。」

丁淺荷不明白,只認準一件事,她要去真定找父親。她抬高了下巴怒道:「什麼叫契丹人捨不得殺我?」

杜昕言上下打量她,伸出兩根指頭彈了彈她的漂亮銀甲,笑道:「姑娘家穿了這個,看上去另有一番風韻。」

「小杜!你敢辱我?」丁淺荷頓時氣白了臉,長槍一擺,迅急刺向杜昕言。他只偏開了頭,手已夾住鑌鐵槍刃。丁淺荷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沒把槍從他手中拔出來,見他仍笑容可掬的望著自己,氣得把槍一扔,哇的哭出聲來。

一張粉臉霎時如梨花帶雨,哭得風雲變色。杜昕言上前兩步溫柔的攏住她輕聲哄道:「家父已調了西北道大軍增援。三殿下的河北東路大軍已經從大名府出發前往真定。戰場上失散是常有的事。你爹多年征戰,不會有事的。」

丁淺荷打出生起就一直錦衣玉食,父親下落不明,又遭兵敗失了真定。這些日子受的冷眼不少,過去常一起玩的權貴子弟紛紛避開她,心裡已委屈得不行。杜昕言一激,心頭鬱悶之氣終於發出,直趴在他懷裡收不住眼淚。

她的哭聲讓杜昕言想起了從前。丁淺荷將門出身,性格直爽倔強,小時候學騎馬從馬上摔下來也是拍拍衣服上的灰翻身繼續上馬,一滴淚都沒掉過。這種難得一見的柔弱讓杜昕言心疼,丁淺荷從來都是活潑的瘋丫頭,不是無助的小白兔。他輕拍著她的背,想象著戰場上的種種可能,不覺黯然。

然而杜昕言忘了,丁淺荷一向固執,認定的事就一定會去做。哭完發洩完,她還是留下一封書信,偷偷出了京城北上尋父。

杜昕言看到丁夫人遣人送來的信時,頭就開始痛。他拎了包袱出城就往北追。

無雙在城外攔住了他,遞給他一封信。同時低聲說:「她在粥裡放了黃蓮。」

杜昕言看了看信忍不住皺眉:「這女人成天琢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實在可恨。偏偏不喝還不行!無雙,沈笑菲非普通女子,不能讓她懷疑你通風報信。你以後……我自有分寸。」

他吞回了要說的話,無雙低頭垂眼的瞬間杜昕言想起了她來刺殺他的那晚。無雙在他面前暴露的情感太多太明顯,讓他沒辦法再說下去。

她的關心是為間者致命的漏洞。人的感情是最難掌控的,杜昕言不欲再說。他暗暗決定大局稍定就堅持讓無雙離開。

馬蹄得得,陽光從林間透過,馬上的杜昕言青衫飄飄英氣勃勃,明朗得不沾半點陰霾。無雙只希望路永遠也走不完,她貪戀的望著他,驀然想起高睿,她還配得上他麼?心頭一黯,低聲說:「我先走一步,免得她起疑心。」

陽光照在渠芙江上,荷葉清綠,岸邊垂柳依依。江畔繫了只小船,沈笑菲坐在船上,痴痴回想當日清晨的情景。

透過荷葉縫隙,他負手站在江岸上,一襲青衫在清晨的風裡微微飄蕩,眉俏眼底都是笑意,那種明朗瞬間讓笑菲心動。

她幽幽嘆了口氣。

不遠處傳來鳥鳴,是無雙的暗號。

沈笑菲便望向岸邊。不多時,聽到馬蹄得得,彷彿每一聲都踏在她心裡,濺起無限喜悅。目光落在杜昕言馬側的包袱上,笑菲嘴角撇了撇。

杜昕言一個漂亮的下馬,落在岸邊。拱了拱手道:「得沈小姐傳書,在下心急如焚,盼沈小姐能告之詳情。」

笑菲在信中只寫了一句:「欲知丁奉年訊息。渠芙江見。」

她手裡拿著一枝半開的粉荷,白色紗衣被河風吹著鼓起來,像兩瓣白色的荷瓣。隱約現出兩條纖細的手臂。她慢條斯理撕下一瓣荷花放在水裡,用手撥了撥,那花瓣就像只小船盪開。她抬眉極斯文的往林子裡輕喚了聲:「無雙!」

無雙從樹蔭裡出來,默默的上了船,划起小漿離開。

杜昕言這回總算是能看懂沈笑菲的神色動作了。知道自己心急,她看出來了,偏要繞著彎子讓自己更急。心裡將沈笑菲罵了個千萬遍,眼看小船蕩入江中,他只好施展起八步趕蟬的輕功踩蓮而過,飄飄然落在了船頭。

笑菲手中的荷花已被她撕了個七零八落,她微笑著看著杜昕言揚手將手裡的花梗子用力丟擲去,拍了拍手道:「我煮了點荷葉粥,這節氣消火最好。杜公子喝一碗?」

瓦罐中倒出碧綠清香的粥來。杜昕言苦笑,想起無雙說粥裡下了黃連。

「不喝?我白煮了。杜公子請吧!」

杜昕言無奈,不喝,他就白來了。他端起粥碗疑惑道:「不會是穿腸毒藥吧?在下可不想死得太早。」

沈笑菲偏了頭用手輕輕劃了劃江水,不吭聲。

杜昕言嘆了口氣,屏住呼吸一口氣將粥喝得乾乾淨淨。胃裡一陣陣噁心,嘴裡苦得已沒有味道。臉上卻漾起了笑容:「真甜!沈小姐的粥哪裡是用黃連水煮的,分明是玉液瓊漿熬的。清香甘美,人間一絕!」

他以為自己喝完黃連粥連聲贊甜多少能博得沈笑菲一笑。誰知她臉一沉喝道:「下船!」

「什麼?」杜昕言以為自己聽錯了。

「杜公子不是輕功好麼?難不成還要我送你上岸?別讓丁姑娘等急了。北方在打仗,去得晚了,誰知道丁姑娘有沒危險。」笑菲嘴一扁,冷冷說道。

杜昕言霍的站起身指著沈笑菲道:「你誑我來,就為了捉弄我?」心頭一股火莫名的又被笑菲挑起,像大熱天的飛來一星丁點火星,呼拉拉燃起燎原大火。

沈笑菲淡淡的說:「丁奉年被生擒,頭髮也沒掉一根。三殿下來信說,才救了他出來。過兩日邸報會到京城。」

她就像拿了把火鉗,夾走了燒得最烈的那根柴火,看似燒得劈里啪啦的大火轉眼間就成了堆無力燃燒的灰堆。杜昕言的怒火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被這句話衝散了。

他拱手道:「多謝。」身體飛轉,衣袂帶飛,如一隻大鳥飛翔在荷葉上,去勢比來勢更急。一副巴不得早點上岸,飛馬去追心上人的架勢。

那身青衫在荷葉上迅急掠過,也像刀一樣飛快掠過笑菲的心。他為了丁淺荷喝黃連粥,他為了她不惜討好自己……沈笑菲站起身,一把扯下面紗驕傲地大喊:「我曬了太陽會起痱子發高燒是假的,是騙你的!你上當了!」

杜昕言正提著內力飛奔,聽到這句話,內力一洩,咚的掉進了江裡。想起洛陽城的耍弄,相府後花園為她舉著胳膊擋了一個時辰的太陽的情景。怒氣終於重聚噴發,恨得一掌拍在水面上,激起水花一片。

江面上笑聲清脆,杜昕言提氣喝道:「沈笑菲,你給我記好了。此仇不報非君子!」

「還有,勸你也別追了。丁姑娘一齣城就被我的人接應護送前往大名府了!你要追,我就傳書下去殺了她!」笑菲語聲一冷。

杜昕言大怒:「你什麼意思?」

小舟上沈笑菲扯下了面紗,摘了張荷葉頂在頭上,襯得一張臉清新可人。她揚著下巴得意的說:「你追上去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

杜昕言愣了愣,就笑了,語氣中充滿了快意與欣賞:「沈笑菲,棋逢對手,實在痛快!戰事一完,我就請皇上賜婚。」

清脆的笑聲也從遠去的小舟上傳來:「都說京城小杜風流多情,其實心中只有丁家淺荷小姐。原來也不過如此罷了!賜婚麼?寶貝人人搶,輪得到你才行!」

語帶譏諷,刺得杜昕言一躍而起,而驕陽之下,那條白色身影已上了對岸,連頭也沒回。他內息不純,「咚!」的又掉進江裡。

杜昕言乾脆全身放鬆浮在了水面上。層層綠荷擋住了他的身影,陽光從荷葉間的空隙灑下,水面上現出斑駁的光紋,瞧得久了,眼就有些花了。就像眼下的局勢,雜亂無章錯綜複雜,讓人心煩意亂。

他閉上眼睛再也不看這些跳躍的波光。清清甜甜的荷香瞬時盈滿鼻端,暑氣盡消。周圍安靜得只聽到遠處岸上的蟬鳴。杜昕言這才靜下心來細細的回想與沈笑菲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他突然間發現,他猜到了沈笑菲的心思。猜到了丁奉年失蹤再被高睿所救這一訊息背後她用的心思。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沈笑菲放走耶律從飛的目的。

這一次與江南貢米案不同。

這是牽一髮動全身的棋局。

沈笑菲讓大皇子熙破了鐵佛案以此交換他不追究耶律從飛脫逃一事。也讓他忙於破這個案子,沒有盡全力去緝捕耶律從飛。

杜昕言有點後悔,他明明猜到是她放走的耶律從飛,明明知道肯定有交易,卻還是疏忽了。

在這場戰爭中,她讓高睿成了丁奉年的救命恩人。讓高熙不僅在軍中有了威望,還有了丁奉年的軍隊支援。河北東西路大軍有二十萬人馬,這是大齊國最強悍的一支軍隊。一個有了軍功與軍權的三皇子,將讓大皇子高熙登上太子位的路變得更難。

丁淺荷不知深淺的北上,沈笑菲著人護送她去軍營。他幾乎能想像那一幕父女重逢,對高睿感恩戴德的場面。

她知道他擔心丁淺荷與高睿走近,她卻敢囂張地讓他知道,她就是在撮合高睿與丁淺荷。也許,從引他去洛陽城,算計著教唆著丁淺荷與他翻臉,就開始了佈局。

也許,這也能解釋高睿為何會變得喜歡與淺荷一起賽馬狩獵。

杜昕言不得不佩服。

可是,高睿娶了淺荷,她怎麼辦?為了高睿的大業,她什麼都可以犧牲?

這個女人,走一步算三步,絕不會對不起自己!

杜昕言反反覆覆咀嚼著沈笑菲的話,雙眼瑩瑩生華,唇邊笑意越來越深。

上了岸,他拍了拍包袱,拉轉馬頭回了城,穿著一身溼衣直奔大皇子府。

皇城分內外城,大皇子府與三皇子府正好一東一西。

東邊大皇子府中高熙正在畫畫。見杜昕言進來,也沒停筆。

杜昕言身上的溼衣在太陽下已經幹了,青衫上道道水跡,甚是狼狽。他與高熙是堂兄弟,自幼玩到大的,也沒什麼顧忌,也不管失不失禮,大大咧咧往椅子上坐了,倒了杯茶一氣灌下。

高熙放下筆,目光往他身上一瞟笑道:「怎麼弄成這樣?陰溝裡滾了一圈?」

杜昕言沒好氣的道:「是陰溝裡翻了船。」說著把丁淺荷的留書放在几上。

高熙看了眼,只是笑:「小杜你擔心淺荷在亂軍之中會有危險?我去信請三弟在大名府截住她護送她回來,包管一根頭髮也不會掉。」

杜昕言敲了敲頭道:「還有一個訊息,丁奉年被高睿救了。」

高熙的臉色就變得凝重了。丁淺荷留書北上尋父讓杜昕言擔心,他還猜著是小兒女心思。可是加上丁奉年被救,他馬上明白杜昕言為何衣裳都不換就急著來了。

正想著,書房外有侍從拿了封信送進來,高熙看了看嘆道:「果然是三弟救了丁奉年,此時正整治收編潰兵,準備反攻。他讓丁奉年戴罪立功。」

杜昕言喝了口茶,想了會兒說:「請德妃娘娘去求皇上賜婚吧!」

高熙笑道:「這辦法好。你與淺荷青梅竹馬本來感情就好,你娶了她,還能來個釜底抽薪。就算三弟籠絡丁奉年,一邊是女婿,一邊是救命恩人,他會為難。不過,只需他中立誰也不相幫就成了。就算丁奉年想嫁女,三弟想娶,不經過父皇也作不得數。我這就進宮請母妃找父皇說去,先下手為強。」

渠芙江上沈笑菲的話才說多久?果然成了寶貝人人搶。輪得到他嗎?這等敏感時候,丁奉年會在投靠高睿之後把女兒嫁給大皇子一派的自己?高睿甘心在戰場用命博回來的支援因為一場親事受到破壞?

杜昕言輕笑道:「皇上不會下旨的。大殿下還不明白?請旨賜婚不過是攪局罷了。」

高熙注視他半晌,輕嘆了口氣道:「小杜,我今日才真正明白。原來你是把淺荷當妹妹。你向來風流成性,難道就沒有對誰動過心?」

「動心麼?」杜昕言喃喃道,「事關我杜氏一族的性命,容不得我兒女情長。」

高熙與他對望,兩人眼中都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相府後花園中,笑菲搬出了琴來。

她輕輕撫過,手指懸空從琴絃上空按地,心底一首琴曲流暢響起。自從被父親拘在府中,她再不撫琴。就算想,也是這樣虛空彈出,不發出半點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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