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陣過後,定北王大軍的五千騎兵衝向朝廷軍大營。小股抵抗如螳臂當車,轉瞬間大營寨門被攻下,中軍見狀揮動令旗,步兵方陣隨即開拔。
然而五千騎兵先鋒在衝進大營之後,卻不見有士兵。先鋒大喝一聲:「後撤!中計了,是座空營!」
此時,他聽到了一聲尖銳的笛音。抬頭一看,中軍大帳的旗竿上坐著一人。黝黑麵龐相貌清俊,眼若寒星。手中吹著寸吹長的青翠玉笛。詭異的感覺爬上心底,他正取弓欲射時聽到慘呼聲不絕,身下坐騎長嘶立起,將他摔下馬來。一條毒蛇正不懷好意的對著他吐著紅紅的蛇信。
先鋒騎兵後計程車兵方陣卻不知情,聽到前方慘叫聲哭號聲,仍繼續跟著鼓點踏著整齊的步伐往前。
第一個士兵方陣就這樣闖進了遍地毒蛇死屍的大營,隊伍瞬間混亂起來。士兵紛紛後退,卻又被下一個方陣計程車兵擠推著跌入蛇陣。士兵手持六七丈的長戈轉動不靈,陣腳大亂。鼓聲一響,攻佔大營的大軍斷無後退之理,仍踏著整齊的方陣義無反顧往前。就在這時,萬枝火箭齊發落在大營之中,火勢沖天而起,被擠著往前計程車兵陷身火海,棄戈往後奔逃。
「不好,有詐!鳴金收兵!」高睿臉色突變,手撐在箭垛上,手背青筋暴出。
戰場上傳來雄壯的鼓聲與沖天的喊殺聲。高睿手中大旗停滯,他呆呆的看到從左右兩側湧出無數的朝廷士兵。青色的杜字大旗迎風招展。
他的軍隊前陣散亂,陷入火海,士兵後退擠攘,士氣一落千丈。緊隨其後計程車兵被感染,方陣突亂,像被一拳打散。
左右翼再被圍抄,不到半個時辰,朝廷大軍已將他的大軍團團圍住。
高睿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這一切。杜昕言如果識破了他的計謀,他又怎麼可能讓一萬將士被活活燒死在伏龍嶺上。如果他真的識破,那麼今晨詳攻東平府的潛往伏龍嶺的人又去了哪裡?
他俊美的臉浮現出激動與佩服:「杜昕言,你真狠。為了滅我十萬大軍,拿下東平府,竟不惜讓一萬士兵去當誘餌!火燒大營讓我的人馬沒有退路,你居然用的是和我同樣的計!張先生,左路軍可有訊息?」
照計策,杜昕言若想擒住他,必放棄攻東平府,率大軍繞抄伏龍嶺,將他圍困在斷龍椏附近。高睿則分出左路軍從後路圍抄,也企圖將杜昕言大軍圍在東平府與伏龍嶺之間。
此時杜昕言已經料到他要襲營,那麼,左路軍又會遇到什麼情況呢?西北方上空一團訊號煙火炸起,藍色的訊號是遇到伏擊。
「號令城中所有士兵做好準備,城中男丁全部上城樓!令大軍突圍回城!」高睿厲聲呼道。心中不好的感覺襲來。
「咻——」一枝羽箭射上了城頭,高睿一看,杜字大旗在離城不過兩裡的地方出現。朝廷軍如潮水般湧向東平府。
「小杜,我還真小覷你了。連損數萬將士,火燒己方大營,將計就計,引我的大軍盡出,再強攻兵力空虛的東平城!」
高睿不怒反笑,牙咬得死緊。
貼身侍衛陳達著急的說道:「王爺,東平城此時空虛,絕對抵抗不了杜昕言的大軍。不如儲存實力,速退向登州益州!」
「是呀王爺,退回登州益州,集結收整敗軍,方為上策。」
高睿恨恨的望著攻城的杜昕言大軍,他似乎已經看到杜字大旗下杜昕言青衫軟甲,含笑相望。
「王爺,河北已讓給了契丹。咱們先退往登州益州固守。契丹大軍必會趁這此大戰侵南,只要能拖延時間,咱們就有喘氣的機會!杜侯爺前往伏龍嶺伏擊我左路軍的不是主力,我左路軍還能儲存力量。只要王爺在,他們會跟隨而至!」張先生勸道。
「走!」高睿看了眼前方被圍得水洩不通的中軍與離城越來越近的隊伍,當即立斷下了城樓。
(三)
城中王府後園,高睿神色複雜的站在地牢門口。
「王爺,要帶她走嗎?再不走就遲了。」張先生輕聲提醒高睿。遠遠望去,東城門上的杜字大旗迎風飄揚,東城門已被攻陷。
高睿從腰間取下一把鑰匙遞給王一鶴,輕聲說:「記住我對你說的話!」
王一鶴陰測測的臉上滑落兩滴淚來,他顫抖著手接過鑰匙對高睿行了大禮,哽咽著說:「王爺放心,老奴從此就是無雙姑娘的影子。會一直隱在暗中保護她。」
他很想推開地牢的門,帶她一起離開。高睿默默的望著那道門,杜昕言大軍已經進城,東平府一役自己元氣大傷,他能接受成王敗寇的結局,他卻不能帶著無雙。高睿猛的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
地牢並不像一間牢房。
鋪著最華麗的地毯,陳設華貴如宮殿。
牆角一座仙鶴燈,鶴嘴銜著一燈如豆。
高睿進來時,他會吹熄那盞燈。
燈滅時,這裡就是黑暗的夢境。
無雙的白晝和黑夜在燈亮與燈滅中交替。
他在黑暗中擁著她,一遍遍的勾起她的情慾,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聲說:「沒有仇恨,我不是高睿,你也不是衛無雙。」
漸漸的,無雙從仇恨到絕望再變得麻木。她就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在黑暗中期待著讓情慾燒熔自己。每到這時,她才覺得自己還是個活著的人。
他在黑暗中現身,悠悠然對她說盡心事。像兒時的淘氣,與高熙爭寵,和杜昕言較力。
她只是默默的聽著。
他還會對她唱歌,在黑暗中為她撫琴。
「無雙,現在只是一個夢罷了。你別喚醒了它。」
「無雙,我知道你恨我。我遲早會死,死之前卻絕不會對你放手!」
「無雙,你想死嗎?你試試你能死嗎?」
溫柔與殘酷同時展現,無雙麻木的承受。
她不理睬他,他不在乎。
她不說話,他也只是擁著她,像擁著一個嬰兒。
今天是什麼時候了?無雙平靜躺在床上想不起來。如豆的燈光一跳一跳,無雙閉上雙眼,已沒有了眼淚。
地牢的門開了,無雙下意識的看向那盞燈,燈光未熄,被風吹散了光影。
「誰?」
沒有人回答她。
王一鶴走到床前,從她身上緩緩起出銀針。血脈瞬間突破禁制,奔流到四肢。她能感覺到身體各處的酥麻。
功力在恢復了嗎?他為什麼要放她?
「無雙姑娘,王爺兵敗,朝廷大軍已攻陷了東平府。王爺已離城退往登州益州一帶。臨行前囑老奴放了無雙姑娘。」王一鶴說完這句話折身出了地牢。
無雙眨了眨眼,一滴淚湧出眼眶,心裡不知道是激動還是驚詫。等了一會兒,她輕輕動了動手指,長吐一口氣坐起了身。長時間的被制讓她行動緩慢,無雙忍受著手腳的僵硬,慢慢地身地牢門口走去。
輕輕一拉,門就開了,石階上方刺目的光線讓她眩暈。無雙閉了閉眼,緩緩的睜開,沒有任何動靜。她望著上方的光,手用力扶著牆,不敢相信,她真的自由了。
三四個月的時間,恍若隔世。
太久沒有見光,無雙閉著眼也覺得雙目微痛,她撕下一幅內裙矇住了雙眼,顫抖著腿,扶著牆一步步慢慢走上去。
又一個夢嗎?她呼吸著清朗的空氣怔住。庭院中安靜異常,遠處隱隱傳來廝殺聲。高睿人呢?王府中的人呢?是朝廷大軍攻進來了嗎?無雙無力的癱靠在牆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呆了多長時間,直到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吼:「這裡有個女人!」
無雙機械的轉過腦袋,眼前一片白濛濛的光影。院子裡腳步聲與鎧甲碰響的聲音不絕於耳。
她摸了摸蓋住眼睛的綢布,觸手滑軟。她想起黑暗中的那個聲音對她說:「天下再好的綢緞都比不過你的肌膚。十金一寸的沉香緞也比不過。」
心裡有個聲音在發瘋似的喊她:無雙,醒來!
「你是何人?」
帶兵的校尉驚詫的看著靠牆而立的女子,曳地的銀白暗花寬袍,黑如瀑布的長髮直逶迤到腰,蒼白得近乎透明臉,唇色極淡,擁有著極美的輪廓。一幅白色裙裾綁在眼部,詭奇豔絕。
等了片刻,無雙艱難的吐出一句話:「是朝廷大軍麼?杜,杜侯爺呢?」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她與侯爺是何關係。
「這是定北王府,這個女人一定與定北王有關,鎖起來!」
「住手!」
聽到聲音,無雙腿一軟扶著牆慢騰騰蹲了下去,臉揚起,兩行淚奪眶而出。身體被重重擁進一個堅硬的懷抱,她伸手摸到了冰涼的鎧甲。無雙悲喜而茫然的喚了聲:「杜大哥!」
「無雙,你怎麼了?你的眼睛怎麼了?」杜昕言扶起無雙的臉焦灼的連聲急問。
「太久沒見光,我無事。」無雙淡淡的回答。
杜昕言攔腰抱起她喝道:「去找衛子浩來。」
無雙的手下意識蓋住了小腹,淚浸溼了裙裾,像透明的水滑落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