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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先棄後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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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膚白皙如被太陽一曬即化的冰人兒似的,腳步未見絲毫凌亂遲疑。耶律從飛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是否做錯了?他輕聲說道;「你也錯了。笑菲,我對你未見面已鍾情。你再聰明善謀,我再運籌帷幄,也算計不到自己的心。與他飲了一夜酒,你希冀的男人是他嗎?」

契丹王宮中,一襲銀白繡蟠龍錦衣的高睿彷彿待在自己家裡似的隨意。耶律從飛對他自然流露的貴氣感嘆不已,甚至有些羨慕。

耶律從飛的母親只是契丹王的一名側妃。因為是漢人,從小他就受別的王子欺負。直到武藝學成,十八歲比武拿到第一勇士的稱號後,契丹王才對他重視起來。

王子的尊貴是他靠自己的雙手搏來的,和高睿這種從小養成的優雅有著天壤之別。

他靜靜地看著高睿的背影,見侍立在旁的王一鶴注意到他,耶律從飛露出淡淡的笑容。

王一鶴那日見無雙單身離開東平府後,心中始終放心不下高睿,掉頭跟去了登州。大戰前夕,高睿的箭傷復發,為了不影響軍心士氣,由侍衛假扮了他出城迎戰。眼見兵敗,王一鶴不得已帶著他離開戰場。高睿傷養好後便來到契丹投奔耶律從飛。

他低聲稟報道:「王爺,耶律王子來了。」

高睿轉身看到耶律從飛便笑了,沒等他開口便道:「她都猜出來了?」

「定北王料事如神。」耶律從飛笑道,「明日此時圍了驛站,佈置在邊境的軍隊會直渡黃河。就算訊息走漏也遲了,天朝的反應不會這麼快。有定北王相助,我契丹此番南下必勢如破竹!」

高睿謙和地笑了笑道:「睿落魄到契丹蒙王子收留,手中無兵,舊部卻還有幾個人。父皇著實偏心,睿咽不下這口氣。高熙仗都沒打過一場,憑什麼奪了皇位!王子此番南下,奪了高熙的江山,定讓睿吐出這口悶氣來!以王子盜兵符調兵的魄力,何愁天朝不滅?只是,睿不明白為何王子仍給了沈笑菲一日時間?」

為什麼要給沈笑菲一天時間?耶律從飛想起天朝京城外白衣飄飄的風姿,想起她的聰慧,眼底流露出熾熱的光芒。只有她才配做他的王妃,只有她才能與他並肩稱霸。

耶律從飛冷傲地說道:「如果沈笑菲不肯在酒中下毒,從飛不會娶一個沒有心的女人。她再聰明也想不到,我的大軍明日就會渡黃河!她以為我不敢直接翻臉,需要一個圍困使團的藉口。她絕對想不到我明日圍驛館是為了讓父王與各族族長騎虎難下。父王想和談,八部族長想和談,他們都忘了,我契丹族是狼的後人。天朝才經戰亂,這是南侵最好的機會!」

高睿莞爾一笑,「王子雄心壯志,高熙又豈是王子鐵騎的對手?!睿這就起程迴天朝,招舊部為王子內應!」

耶律從飛拍拍他的肩道:「若能得定北王相助取了中原江山,耶律從飛定不會虧待定北王。」

高睿淡笑道:「睿只想看到高熙和杜昕言慘敗收場就夠了。還有,睿已為殿下備下雙心蠱的解藥。」

不需要他說,高睿已雙手奉上,耶律從飛不由得大喜過望。

王一鶴遞過一把銀刀,高睿扯開胸前衣裳,運內力催逼,片刻後胸前凸起一個包來,隱約能看到肌膚下有活物蠢動。高睿在胸口迅速劃了一刀,一條黑色活物蠕動著鑽了出來。王一鶴將瓷瓶口湊到傷口處,那個活物便飛快地落進瓶中。再看傷口,紅色的鮮血沁出來,高睿的蠱已完全引出體外。

高睿拿錦帕捂著傷口微笑道:「蠱母離體後會在瓶中休眠,用它能引出沈笑菲身體中的蠱蟲,蠱毒便解。」

想到那個風華逼人、聰慧絕頂的女子,耶律從飛握緊了瓷瓶,彷彿將沈笑菲控制在了自己掌中。

等他走後,王一鶴低聲問道:「王爺,借契丹的兵,老奴擔心中原人士會恨王爺入骨,這對王爺大業有礙。」

高睿冷笑道:「誰說我要借兵?我不過是要借耶律從飛的野心罷了。只要契丹大軍毀約過黃河,水就會再次被攪渾。大皇兄想要休養生息,我偏不讓!他對付契丹的時候,就是我們重招舊部,再謀大業的機會。」

王一鶴小心地問道:「那耶律從飛看上去對沈笑菲極為在意,王爺為何要取出體內的蠱毒、當時為防沈笑菲反噬,害王爺性命,如今仍用它讓耶律從飛不敢對王爺下手豈非更好?」

高睿悠然說道:「雙心蠱有利有弊。從前種在自己身上,沈笑菲縱然背叛也不敢讓我死。現在我取出了蠱母,我的死活她再也感知不到,有利於我隱跡藏身。當時在登州我就想取出蠱母,聽說和議時耶律從飛提出要娶沈笑菲後就放棄了。如今當著耶律從飛的面取蠱,他會相信我沒有相挾之意。那蠱蟲是用我的血配出的藥方養大的,就算用蠱母引出她體內的蠱蟲,滲進她血液中的毒也無法去掉。解毒的藥引是我的血,解毒的配方在我手中,將來,耶律從飛一定會為了沈笑菲前來求我的。」

王一鶴舒了口氣,對高睿的心機佩服得五體投地。

窗外陽光白晃晃地照得地面生煙。笑菲似感覺不到這種熱度,遍體生寒。

契丹要困住使團揮兵南下,杜昕言知道這些嗎?高睿一日不除,終是後患。高睿一死,自己便只能再多活一年半的時間。她該幫他嗎?幫了他,他還是要讓自己嫁給耶律從飛嗎?笑菲心裡委實難以決斷。

袖中的瓷瓶如有千斤重。就算她不下手,契丹鐵騎照樣能困住使團。耶律從飛相信她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也不怕她會洩露訊息,篤定地將她逼上獨木橋。他要她揹負暗害杜昕言和衛子浩的罪名,無法再回天朝。他比父親理智,比父親狠絕。父親砌了座牢籠,而耶律從飛卻選擇一勞永逸,砍了鳥兒的翅膀,不設籠子也讓她飛不出去。

高睿現身後,他在天朝的擁護者會豎反旗響應,天朝必將再一次大亂。如果告訴杜昕言這些情況,他會有什麼對策?而自己,該怎麼辦才好?走,可自己分明是放心不下他;不走,卻只有一天時間。笑菲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

「小姐,侯爺來了。」玉茗在身後輕聲稟報。

笑菲回頭。杜昕言穿著青綢寬袍,宛如翠竹長身玉立。為什麼會對他情有獨鍾?為什麼會因為他而方寸大亂?笑菲心裡苦笑,臉上掛著淺淺笑容,溫軟地問道:「侯爺親來所為何事?」

杜昕言揮手讓玉茗下去,看著笑菲突道:「我記得曾與沈小姐在洛陽城中下過一盤棋。沈小姐道世事如棋,變幻莫測。一個人再狂妄,也不能幫別人把棋走完的。當日我走出了一條路,今日是來告訴沈小姐,還有別的解法!」他說著行到桌邊,落子如飛,還原了當時的棋局。

白子佈下珍瓏,步步誘黑子入局,卻留有一處空缺沒有堵上。黑子便有了存活的機會。

笑菲望著這局棋,驚詫地張大了嘴,「你居然一子不差地記得!」

杜昕言毫不在意地說:「從洛陽回到京城,想起沈小姐的話,忍不住覆盤再下。你看,落子於此又如何?」

「倒脫靴!我怎麼沒想到?!」笑菲失聲驚呼。

杜昕言自己堵死了小塊棋,取下被吃的黑子之後,搶落子於空處。几子落下反吃了白子一大塊,破了白子的珍瓏,原本被束縛住的黑龍在這一處像洪水決堤。再看棋局反倒像支深入敵腹的孤軍,稍有不慎就有被黑子全殲的的可能。

「先棄後取!」杜昕言微笑著將手中棋子扔回棋盒,淡定地望向笑菲。

他的眼神中再沒有那些嘲諷、那些冷淡,像池水中被拂碎的月光。只看到光芒閃爍,卻看不清月亮的真實面目。

「我一定要把你送過黃河,是不想讓契丹有出兵毀約的藉口。

「我早和嫣然、邁虎約定好,趁婚禮人多雜亂時帶你離開。我再也不會回朝廷做什麼侯爺,消了皇上的疑心,他想必也樂意我快意江湖。」

他說得一句便走近她一步。笑菲呆呆地望著他,難以形容的滋味從笑菲心口炸開。儘管隱藏在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她卻不敢相信。

那襲青衫在她身前停住,頭頂響起杜昕言溫柔的聲音。他篤定地告訴她:「你輸了,輸在給了我兩次機會,一次讓我可以控子佈局,這一次輸在我的先棄後取!當日放棄,是為了今日的取!笑菲,我對你,勢在必得。」

聲音雖輕,聽到笑菲耳中卻猶如驚雷。她驀地清醒過來,接連後退數步,高昂著下巴道:「你憑什麼這樣自信?你要先棄後取,我偏取了再棄!杜昕言哪杜昕言,你以為你做出了安排救我離開,我就得感激涕零地接受?我已經決定嫁給耶律從飛,還想助他滅了天朝!咱們戰場見吧!」

杜昕言不為所動地站著,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容。聽她說完,他靜靜地問她:「是誰服了蠱毒還不忘記通風報信救我父一命?」

「那是我留條後路!且我與子浩有盟約!」

「是誰口口聲聲說恨淺荷,最終還是救了她與她母親?」

「與我無關,是子浩心儀於她!」

「是誰遠赴山東道,暗中助我破敵?」

「那是我要活擒高睿解蠱!」

「又是誰明明可以辯解非她在破城之日放走高睿,卻在皇上面前認了這樁大罪?」

「縱然不認又如何?就憑我放走耶律從飛,引來外敵覬覦?皇上非讓我嫁,何不痛快一點兒!」

杜昕言步步緊逼,見笑菲退無可退,靠在牆邊不禁嘆氣,他伸手撐著牆,將她困在身形之下,在她揮手掙扎的同時吐出一句話來,「好吧,那麼是誰在黑石灘迷暈我後親了我說,你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聲音如魔咒,震得笑菲全身僵硬,她驚得手腳冰冷,動彈不得。

杜昕言悠然笑道;「是誰坐在我身邊,曬著暖暖的太陽,吹著悠悠的風,捨不得離開?是誰在我耳邊說,真想一直這樣,可惜你快要醒了?又是誰拿走了我的令牌,取走了吃食後又捨不得我餓著,給我留下了一個饅頭?」

笑菲猛地捂住了耳朵,大叫道:「別說了!你什麼都知道!你居然是醒著的!你什麼都聽到了!你太壞了,你裝得若無其事騙過了所有的人!你竟然還喝我的黃連巴豆粥!」

她連聲喊著,死死閉住了眼睛,竟連一眼都不敢再看他,只恨不得地上有縫能讓自己鑽進去躲著。

杜昕言好笑地看著笑菲掩耳盜鈴的舉動,輕輕拿下她的手,喃喃說:「饅頭很香,我吃得珍惜。

「落楓山上你的琴音已讓我心生知己之感。

「小春湖細雨霏霏,我站在梅下望著你時,心裡就盼著能和你一起盪舟湖上。

「我恨你設計我,恨你幫高睿,我恨得想殺了你。你詐死時心卻那麼痛,痛得我乾淨利落地點了沈相的死穴,讓他再不能出現在你面前。

「我也曾猶豫過,也曾恨自己為什麼總忘不了你。坐在相府後花園對面的樹上,忍不住就想躍進去尋你,哪怕與你鬥嘴也好過我獨自相思!

「天下人都知京城小杜傾慕丁淺荷,又有誰知道,這顆心裡只有沈笑菲一人呢?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杜昕言的眼裡是否只有沈笑菲!」

笑菲戰抖著睜開眼睛,杜昕言墨黑的雙瞳深處閃動著自己的臉,那麼亮,如同黑夜不能淹沒的星光,在遙遠的天際獨自閃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似乎凝固。他燃著微笑的唇就這樣緩緩地壓在她戰抖的唇上。笑菲突然沒了思想,呼吸變得困難。

她曾在黑石灘上偷偷吻過他的唇。

他卻接二連三地奪走了她的呼吸。每一次都情難自禁,每一次都難以遏制對她的渴望與激情。

揹負著與高睿一戰的使命,揹負著扶持高熙為帝的天責,揹負著不明真相時喪父的悲傷,揹負著心愛之人是敵人的痛苦,杜昕言此時一吐為快,狠狠地碾壓著那抹水色嘴唇。

突然之間,血液在笑菲體內如萬馬奔騰,激得她哽咽地哭出了聲。她終於知道父親為何瘋癲後速死,終於知道原來她也一直被人深深愛著。她抓緊了杜昕言的衣襟,瑟縮著把身體蜷成一團,試圖將自己埋在他的懷裡,永遠躲在裡面。

她的哭聲細碎,像斷續的琴音。杜昕言輕撫著她的發,任由她在他懷裡將悲苦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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