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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煩事纏心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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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還沉浸在成功搶救了一名患者的巨大滿足感中時,路易走了過來,臉上似笑非笑,雙目賊光四射,這種表情特別想讓人一腳踹上去,並在他倒地後用鞋底使勁在他臉上蹭來蹭去……

果然,路易說:「年輕人,這麼快就上位了,幹得漂亮!今天你就開始管理病人吧,把我這組的病人都接過去管,有事再叫我,我休息休息,我先給你介紹一下病人的情況。」路易這廝當真奸詐,看似放手培養新人,其實不過是逃避勞動,另外他多給我派活估計是等著我手忙腳亂出醜,看來這一天的紛繁雜事都歸我了。

不過,從這個細節上我感覺得出來,路易對於我的快速上位還是有些不舒服的,畢竟他和祖老師在臨床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認為經驗才是重中之重。我才來沒幾個月,只不過成功處理了一個病人,就馬上提到和他一樣的崗位,他未免有些心理不平衡。

然後路易開始仔細地將每個病人的情況交代給我:「大多數病人還是比較平穩的,除了兩個人,一個是你搶救回來的那個,另外一個就是2床,先說你搶救回來的那個。這老爺子八十二了,四年前心梗過,當時讓他放支架,結果他脾氣倔,死活不做手術,好在命大,但是心肌受損嚴重,結果就心力衰竭了,這幾年發作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重,這次又是因為感冒導致了心衰加重,心臟射血分數只有20%了。對了,你說說射血分數多少是正常的,為什麼我們這麼注重看這個指標?」

「射血分數是指心室每搏輸出量佔心室舒張末期容積量的百分比,也就是每次心跳能打出去心室裡百分之多少的血,一般人是55%到65%,一般患者小於40%就意味著嚴重心衰,就有死亡的可能性了,這患者只有20%,隨時有猝死的可能。」

路易一笑:「行啊,最近還考不住你了,這麼低的射血分數是絕對不能進行劇烈運動和出現情緒激動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和人吵個架就會室顫的原因。那護工都嚇傻了,剛才我問過他了,說是因為藥盒裡少了幾片藥,老爺子非說是那個護工給他藏起來了,偏偏那藥是‘波立維’,一片就值二十多塊錢,所以護工拼命否認,就吵起來了。家屬來了以後還不一定會怎麼樣呢?據說老爺子那兒子脾氣也特別暴躁,和咱們這兒的護士也吵過架。」

我想了一會兒,告訴路易:「我猜那個家屬不會把那個護工怎麼樣的,咱們賭一頓飯怎麼樣?」

路易驚奇道:「哎呀,你還成精了?賭就賭,不過你救活了這老爺子,對他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我說:「啊,救人還有錯嗎?」

路易說:「站在醫生的角度來說是沒有錯的,但是站在這老爺子的角度看,他現在沒有任何生活質量,輕度運動就會導致劇烈的喘憋,他一直來咱們急診看病,我都認識他了,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從開始的半年一次到現在的半個月一次,每天活著除了受罪沒別的,你知道心衰病人終末期是什麼感覺嗎?最形象的比喻就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為了一口氧氣拼命地掙扎呼吸!反正要是我得了這病,好容易室顫一次,還讓你給弄回來,我非罵你祖宗不可。」

我心下凜然,事實確實如此,這老爺子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坐著,因為躺下會感覺特別憋氣,經常整夜整夜無法入睡,吃頓飯要歇十幾次才能吃完,基本處於每天活受罪的狀態。他家人也已經習慣了他的痛苦,老人來急診,看不到家人的悉心照料,只能有事的時候打電話給他們,看似是應了「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不過,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指責別人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深層次原因卻是我們普通人無法改變的現實。比如,在國內看病,事事要依賴家屬,沒有家屬簽字寸步難行,無論是蘊含風險的手術還是稍有創傷的操作,都要經家屬同意,不然將來對簿公堂,醫院肯定是要輸官司的。從來沒有哪一個國傢俱備瞭如此高的醫療水平,醫生行事卻如此如履薄冰、謹小慎微。另外,全國的醫院急診管理都比較落後,醫生開的每一條醫囑,都要家屬去藥房拿藥,開的檢查也要跑腿,簡直一分鐘都離不開人,所以只要看病,家屬就得陪同,但基本上高齡患者的家屬都處於壯年,哪個沒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被上班、接孩子等家庭瑣事纏身,再加上這一代人基本都是獨生子,一對夫妻要照顧四個老人和一個孩子,所以壓力極大,「久病床前無孝子」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經濟條件稍微好點的家庭,父母生病時還可以自費請個護工幫忙跑腿,但是,醫療文書你總得來簽字吧,患者出現異常狀況,直系親屬總得到場吧,所以,我也並不覺得這個患者的兒子經常不出現就是不孝順,沒攤上這種事情,誰都沒有權利去道德綁架其他人。

這些問題,我覺得短時間內是不能改變的,患者不可能無條件信任醫生,任何處置由醫生根據病情決定是不會在短時間內實現的,醫生還是會小心翼翼地讓家屬簽字,即使這些處置完全出自正確的判斷。而醫院不可能實現全部工作一條龍服務,以目前的人力物力,勉強維持運轉尚可,但是要達到完全脫離家屬由醫院出人去領藥、陪同檢查,是需要巨大投入的。

這老人自己的心態還沒有調整過來,所以經常會情緒激動,也常常叨唸不想活了,不想拖累別人,等等。不過,只要在醫院,患者出現任何狀況,醫生都會按流程處理病情,而不會關注患者的情緒波動,我們太缺乏人文關懷了。在國外,「臨終關懷」這一環節是每個醫院必備的,通常是由牧師或專職心理治療師來完成的。而國內絕大多數醫療機構根本就沒有這一環節,因為關懷也沒有用,沒有人會聽一個外人叨叨幾句就安然駕鶴西去,而造成這一問題的本源,又恰恰是缺乏信仰和基本的信任……

一口氣想了這麼多,被路易一聲喝斷:「腦子又他媽的開啟省電模式了是吧!還有2床沒交代給你呢。2床是目前搶救室最重的病人,才三十歲,精神分裂病史,本次是因為呼吸衰竭來的,呼吸衰竭的原因是肺纖維化,可能跟之前喝過‘百草枯’有關。」

我驚呼:「難道就是傳說中無解藥的毒藥,號稱‘農藥中的戰鬥機’的‘百草枯’?」

路易道:「嗯,還算你有點見識,有句話叫‘要想嚇唬人,就喝有機磷;要想死得快,還得百草枯’,百草枯口服後吸收快,主要蓄積在肺和肌肉中,排洩緩慢,因此毒性作用可持續存在,病變主要發生於肺,稱為‘百草枯肺’,也會引起肝腎功能衰竭,中毒死亡率高達60%到80%,倖存者也常遺留嚴重的肺纖維化,實在是殺人越貨的‘良心’產品。2床就是倖存後的肺纖維化患者,挺了好幾年,但是最近不小心得了肺炎,雪上加霜,導致了呼吸衰竭,現在已經用上呼吸機了,離線可能性幾乎沒有。家屬是患者的父親,快六十的人了,每天守在這兒,光哭不說話,他們是農村合作醫療,報不了多少,每天費用這麼高,估計快挺不住了,你下午和他談談,看他們要不要放棄治療,不放棄的話再交兩三萬押金。」

我趕忙點頭稱是,然後路易揚長而去,估計是去哪兒補覺去了。

時間匆匆,上午的時光在一頓忙亂地開醫囑和處理病人的過程中迅速過去了,我用盡洪荒蠻武之力,在治療原則上並無太大疏漏。至於那些細節,比如胺碘酮必須用葡萄糖配液、多巴胺的劑量、面罩吸氧的氧流量,等等,這些細節必須在實際的工作中經過鍛鍊才能熟練應用,也被我搞定了,無一絲疏漏。究其原因,主要是我記得劉非的一句話:「多年的老護士都成精了,細節問題搞得門兒清,有不會的儘管問她們,別覺得丟人,現在你還丟得起人,再過幾年還不會就是真丟人了。」於是我抓住一個看似最溫和的護士一頓誇讚,終於搞定了今天碰到的所有細節問題。

下午不忙的時候,我記起路易交代的任務,到了2床邊上打算和他的家屬談話。可是,我到了那兒,立馬就感覺到路易的任務我是完不成了。

一個老人坐在2床邊上,老人滿眼血絲,發須花白凌亂,挽著褲腿,腳上踩著一雙老式人字拖。他見我進來馬上站起來,一臉希冀地看著我說:「大夫,又查房啊!你們真辛苦,等我兒子醒了,我讓他好好感謝你們。」

一瞬間我所有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我真想和他說你兒子醒過來的機率不到1%,也想和他說你兒子用上呼吸機短時間內不會死,可你們河北農村合作醫療能報銷的那點錢不過是杯水車薪,而要用上所有的家底,然後這是個無底洞,可能人財兩空……

但是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發出任何聲音。

老人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趕緊說:「大夫,是不是押金不夠了啊,我小兒子晚上來,家裡親戚湊了兩萬塊錢,您彆著急啊大夫,我一準兒交上……」

我心裡第一次泛出一陣難以名狀的悲哀,為什麼我他媽的作為一個醫生要和患者談錢!我只想用我的專業去治療患者,學了十幾年醫學,到頭來卻要像黃世仁一樣去患者床前催交押金,這真是讓我噁心到極點。另外,我不禁想發問:為什麼現行制度要醫生去催錢?每次要錢的都是醫生,患者及家屬當然會認為醫生是為了賺錢做各種治療,而不是出於專業精神和醫者仁心。相應地,出了醫療事故,患者自然會去找醫生鬧,罵醫生「白眼狼」、「披著白大褂的狼」!可是,患者交的錢並不是交給醫生個人,而是交到醫院的財務部門,然後經過無數層分配後,才發出每月固定不變的獎金,而且絕對不如各大銀行、國企的職工多。換句話說,公立醫院患者交的錢和醫生的個人利益沒半毛錢關係!可是如果在患者欠費的情況下仍繼續治療,那麼這個責任就是主管醫生的了,處罰的時候倒是快捷便利得很。奇怪的是,大多數的醫生習慣了之後竟然覺得這種事情是合理的!

美國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也存在醫療的不公平和不合理,但是有一點好,醫生是不和你談錢的!看病只需要登記你的社保號碼,然後保險公司會去和醫院財務處理錢的問題,醫保之外的金額會用賬單的形式寄到你的家中,沒有人會賴賬,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用記錄,信用缺失的人會在社會上寸步難行,銀行貸款、找工作等一系列問題都會受到極大影響。一個成熟社會的標誌是信用,而不是逼迫專業人士放下尊嚴去談錢!

這時,我突然明白路易為什麼讓我做這件事了,心裡不禁恨得牙根直癢癢。我簡單地檢查了一下病人的情況後,和老人說:「他當年精神分裂嚴重嗎?」

老人說:「是啊,這㞞孩犯起病來滿村跑,逮到誰打誰,還拿刀子劃拉自個兒,後來就喝藥了!好不容易在縣醫院搶救回來,就留下這麼個病根。」

我說:「老爺子,這病治好的可能性小啊!你花這麼多錢,家裡拉下饑荒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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