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努力地寫文章,終於編出了一篇能夠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文章,於是,我可以考主治醫師了。起早貪黑地學習了一段時間後,我和祖老師一起通過了考試,關於這個事情後面還要描述,在這裡主要是想告訴大家,幾個月的時間如白駒過隙,沒有人去狗拿白鼠管劉非的事情了。
於是,當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路易和祖老師全部驚呆了,下巴掉了一地——劉非結婚了!
準確地說,是他剛領了證。我們始終難以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撿起來,於是,當劉非說當晚就是他的單身派對的時候,我們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
劉非的單身派對其實有點無聊,在三里屯一家幾乎沒有人的酒吧裡坐著喝酒,大家一直保持沉默,突然,路易罵道:「你丫瘋了吧,是不是被甩了就隨便找個人結婚啊!結婚是多大的事情啊,你他媽一定會後悔的!」
祖老師說:「結婚不是請客吃飯,是真刀真槍的革命。你這樣一定會後悔的!」
我說:「你們不要亂講,同是天涯淪落人,咱們單身同志能理解劉非看別人卿卿我我的痛苦,漫漫長夜無心睡眠時的孤獨。我支援劉非,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就毅然負責,這種擔當值得表揚……」
劉非罵道:「太他媽俗了,我可沒搞大誰的肚子!」
我們三個一起問道:「那你瞎結個毛婚啊!」
劉非突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們記不記得三個月前11床那個姓宋的老爺子,還有那個4床的姓範的老爺子?」
路易說:「哦,我記得,是兩個心梗死亡的病例。」
劉非用從沒有過的正經的語調說:「對,就是這兩個人。11床的老宋其實挺牛×的,兩個孩子都送到美國讀書去了,上市公司的老總,離婚後找了一個小他三十歲的女人又結了婚。你們看到那個女人了吧,年紀比祖老師還小呢,長得正經挺清秀的。那天我接診的老宋,他是在酒會上暈厥了,來的時候意識就不咋清楚了,一大堆人呼呼啦啦地跟著,我他媽一做心電圖就知道是廣泛前壁心肌梗死,需要馬上做手術,不做肯定得掛。我趕緊叫綠色通道的大夫來看,結果怎麼著……」
路易接著說:「我知道這個人,死我班上了,他手術風險肯定是挺高的,但是他那種情況,如果不做是必死的,做了有一線生機。後來問他那個小老婆,人家可倒好,就一句話:‘我做不了主,等他兒子來!’我靠,他兒子他媽的在美國,等人到了黃花菜都涼了。鄭老師和她快喊起來了,說不做當天晚上就得死。人家還是那句話,等患者兒子。那女的是那姓宋的合法夫妻,唯一的可以簽字的人,你說他媽周圍那一堆患者手下的人也沒一個管用的,誰讓人家老婆不同意手術呢!結果生生地心臟破裂,死在後半夜!咱們作為醫生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只能幹瞅著,這種情況那女人又不算謀殺,法律根本管不著!」
祖老師問:「那患者孩子從美國回來不得找他們繼母算賬啊?」
路易說:「算個屁賬,那女人是合法夫妻,丈夫死得突然沒留遺囑,剩下的財產全歸那女人,他那倆孩子留學的錢,繼母給不給繼續出都是個問題,還找她算賬,算個屁,那女人終於等到老頭子死了,什麼等孩子來簽字全是藉口,分明是想老頭死了繼承財產!」
劉非突然慢慢地說:「你們知道那個甩我的女孩吧……我對她是一見鍾情的,我只看了她一眼就喜歡上了她……認識了以後才知道她家是高幹,父親是部委領導,母親是咱們醫院的退休主任,家庭條件遠勝於我。不過我覺得真愛無價,就義無反顧地追她,放棄了一切其他機會。結果她總是說我不成熟,沒出息,這麼大歲數還是個小醫生,收入也一般,雖然有房,但在人家眼裡就像貧民窟一樣。我一直還挺痛苦的,直到我看到了4床家屬。」
我們都沉默了起來,4床範老爺子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他的事情曾經感動了我們每一個人好久。
範老爺子比較不走運,在心肌梗死發作的時候暈厥了,於是摔倒了,可惜由於患者是在公園裡摔倒的,耗了幾個小時才有人給120打電話送急診來,等聞訊趕來的老伴到的時候心梗後心衰已經非常嚴重了,失去了手術機會,某種程度上來說,患者處於聽天由命的境地。但是,不一樣的是,同樣是七十高齡的範老爺子的老伴,一個乾枯瘦小的老太太,卻每天守在範老爺子床旁,雖然不愛說什麼話,但是滿是刀削般皺紋的臉上,卻一片溫暖,一雙靜脈突兀的乾瘦手掌時常摩挲著老爺子的同樣滿是皺紋的臉龐。無論是建立深靜脈通路還是上透析裝置,老太太都極為平靜地說:‘醫生你們盡力就行。’我們確實盡力了,每個人都盡了全力,不為別的,就為了老太太那一眼的不捨……
但是,折騰了一週後,老爺子最終還是走了,走的時候是我站在老爺子的旁邊的,眼瞅著心率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範老爺子微弱地重複說了幾句:「我喘不過氣來,」老太太摩挲著老爺子的手說:「我知道,我陪著你,我知道,我陪你……」然後回頭和我小聲說,「不要讓他遭罪了,讓他走吧。」
老太太這句話說得異常堅定,這句話意味著剩下的搶救措施,包括呼吸機、胸外按壓將都不再使用。但是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措施對老爺子來講只是延長遭罪的時間,然而說出這句話需要的不僅是勇氣,還有深情和對另一個人無怨無悔付出一生後的自信,自信自己做這種決定時,子女、親屬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提出任何反對意見的自信。
老爺子走後,老太太一滴眼淚都沒流,只是告訴我老爺子最喜歡聽評書,所以她想放評書給他聽,她會用最小的聲音放,儘量不要影響到其他人,希望我能允許……
劉非突然平靜地說:「我老婆是我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就是路易看到過的那個。我知道你們一直不敢問,我知道,她不夠漂亮,家境也一般。我們認識七年,她喜歡了我七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命中註定的緣分,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那個能幫我籤‘放棄搶救同意書’的女人,所以,我要娶她……」
那一夜,我們喝到天空泛起魚肚白的顏色,劉非過了一個完美的單身派對,所有的人都喝到大醉,所有的人都為他的婚姻真正地感到高興……
其實,有的時候,不是我們改變了患者的命運,而是患者改變了我們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