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祖老師和路易被趕出病房後,這個世界清淨了。再也沒有了完成一天的手術後一起出去吃串的輕鬆,也沒有了寫著寫著病歷突然一起盯著一個經過的美女護士時的心照不宣,更沒有了兄弟齊心完成一臺難度超高的手術後的欣快感……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這個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看上去因口輪匝肌痙攣而保持詭異微笑的笑面虎。
此人絕對是具有超能力的外星人,隨便做什麼能讓人抓狂。總結一下,你就會相信他不是地球人。
首先,他總會出現在我出糗的任何現場。一次我在手術時做穿刺找不到橈動脈,大概耗時十五分鐘,急得我滿頭大汗,因為穿刺置管是做手術的第一步,雖然簡單,但是如果不能成功就談不上手術了,就像賽艇運動的第一步是把船推到水裡一樣,雖然簡單無比但是確實必不可少,但是我那天不知道怎麼了,這一步就是無法完成。正當我渾身被水浸透,看到鄭主任在外面的面容明顯焦躁的時候,笑面虎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突然跳了出來,我是說「突然」,毫無預兆,如同走在微風拂面的馬路上,陡然從風中飄過一陣下水道的惡臭味。笑面虎繃緊了口輪匝肌,說出了那句是個大夫就討厭的話:「我來吧,你搞不定!」
實際上,這句話是極其惡毒的。我們是同年資的,理論上是水平不相上下的,就算我確實搞不定,情感上出於尊重,也應該由我的上級醫生來插手,也就是坐在觀察間的鄭主任。而出於對同級之間的尊重,我們是不會主動跳出來去嘗試給同年資醫生補救的,那樣做會顯得別人水平不如你,是絕對的同年資醫生的禁忌!
而這小子笑嘻嘻地帶上手套,就要湊過來搶奪我手裡的器械。我心裡這個氣啊,不由地望向觀察間的鄭主任。透過觀察間一面牆大小的觀察玻璃窗,只見鄭主任就像沒看見一樣,就是不動彈,顯然是隔岸觀火、高高掛起。我只能把器械給了笑面虎,他竟然真的搞定了。說實話,這個時候我心裡除了有些生氣外,也有些許的嫉妒,這說明笑面虎真的是頭腦清晰、手腳麻利,反正五味雜陳後我更鬱悶了,這臺手術自然也就不能由我來完成,而由他全程做完了。
如果那次算出糗的話,和另外一次比簡直就像白日螢火,可以忽略不計了。
我其實是北方粗糙漢子學了點文化華麗轉身為悶騷型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我這種人基本上骨子裡還是仗義豪爽的,尤其是喝酒後。基本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平時看起來謙遜有禮,可是一旦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後就恢復了那個從小在草原上策馬狂奔的野小子本性。所以,那天我大學同窗同學來北京看我,我請他吃飯把酒言歡,往日情分一上來,就喝多了!其實喝酒並沒有什麼,哪個年輕人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但是,醫生喝酒是很危險的!尤其是如果第二天有手術的話,那就更了不得了,且不說「病人安全性」的這種大道理,主任一旦知道了有手下小弟敢酒還沒醒就來上班,那肯定會導致一場日月無光、天塌地陷的大發飆,犯事者鐵定會被收拾得欲仙欲死的。
那天早晨起來,我頂著宿醉後頭痛欲裂的感覺趕到醫院交班,在休息室換衣服的時候我拉過海波說:「老大,今天全靠你罩著了,我的手術全歸你做了。我昨天喝多了,估計得趴一上午,主任要問你,幫我找個理由頂過去。」
海波這個山東四尺大漢辦事沒得說,直接告訴我沒問題,交給他了。不過這個時候我心裡突然湧過一陣不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過暫時沒想到是什麼,就由它去了。
交班會上,各大主任都站在醫辦室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我在門口找了個角落,躲在別人的影子裡面,口中默唸:「你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但是身體那個難受啊,渾身上下像被掏空了,額頭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感覺馬上就虛脫了。好不容易熬到囉囉唆唆的交班快結束的時候,突然一個聲音響起:「哎,好大的酒味啊!是不是門口加床的病人帶酒進來了啊!」
我心頭一緊,暗道不好,終於知道早晨不安的感覺來自哪兒了。肯定是當時我身體內的反外星人雷達給我的第六感發了訊號,說明當時笑面虎肯定躲在哪個更衣櫃後面聽著呢!
這麼明顯的提示語,對全都是高智商的醫院工作人員來說簡直就是直接指名道姓。周老大一眼就看到了面色蒼白、冷汗直流、搖搖欲墜的我。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作為一個有著幾十年臨床經驗的醫生,周老大知道我現在非常難受,就快受不了了,於是轉頭對鄭主任說:「你昨天不是去院裡開會了嗎?你把院裡關於‘九不準’的規定和大家強調一遍。」
鄭主任斜了我一眼,眼中飽含脈脈殺機,用無比標準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說道:「為進一步加強醫療衛生行風建設,嚴肅行業紀律,促進內部分配激勵機制。嚴禁向科室或個人下達創收指標,嚴禁醫療衛生人員獎金、工資等收入與藥品、醫學檢查等業務收入掛鉤……」
這下可苦了我,剛才我就在勉強支撐,只想著等他們交班完我好趕快去休息室躺著,現在倒好,沒完沒了地說,我只覺得腹中翻江倒海,眼前一陣發黑,「哇」的一聲吐出來了。一時間人人閃躲,熱鬧非凡。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是已無處可躲。眼見著周老大滿臉的陰雲密佈,很快就要到發飆的邊緣了,我心裡一陣發空,覺得大事不好。一旦她當眾因為宿醉這樣的事情批評我,由於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那就不得不向院裡上報,給個處分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