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愣了一下,舉舉衣袖。雍齒讓手下停下來。蕭何不慌不忙說:「看這樣子,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說的。倒不如暫且押監,再想想別的辦法。真把他打死,線索也斷了。」縣令想想,也無他策,叫差役們將夏侯嬰架走,自己也疲憊地離開了大堂。曹參看著地上的血跡,悄聲說:「夏侯嬰真是條硬漢子!」
蕭何若有所思,一個人,能讓別人寧死也要保護他。這人一定能成大事!劉邦他日不可限量!他轉頭交代曹參,「我擔心呂大小姐在獄裡會受委屈。那是你管轄的地方。你要多多關照!」
曹無傷在沛縣監獄獨自喝著酒。他已經有了醉意,自言自語著:「細皮嫩肉的大小姐呀!……放到嘴邊的肉不吃?曹無傷,你他媽就太傻了!」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氣全乾了。獄卒領著呂雉走來:「曹爺,女犯帶來了。」「去吧。不叫你,別過來。」獄卒退下,曹無傷抬頭看一眼呂雉:「是哪個女犯啊,我瞧瞧?喲!這不是呂大小姐嗎?你怎麼進來了?還弄成這副樣子?真造孽呀!來來!快!上這兒來,坐會兒!」呂雉不動,只冷冷道:「你叫我來,幹什麼?」曹無傷笑笑:「呂大小姐!我不過是個管牢房的,能幹啥?不過嘛,這三尺之地,數我最大。你聽明白沒有?我高興了,哪怕你是犯人,我也能讓你過得舒舒服服。要把我惹怒了,哼哼!那可有罪受!你聽懂了嗎?」呂雉白了他一眼,沒答話。曹無傷又往嘴裡倒了盅酒,接著說下去:「你丈夫劉邦,那叫啥玩意兒?不叫男人!玩了我堂姐,我姐還給他生了兒子,他卻給甩了,娶了你這位千金大小姐!娶了,就該捧在手裡,含在嘴裡,好生呵護著,他卻不!讓你在劉家吃盡了苦不說,又甩下你走了!走了不說,中途又跑了,成了逃犯!連累你這位千金小姐進牢房,受這種罪!孃的!老子想想都氣不憤!你呀,也別替他瞞著了!趕緊的,把他藏在哪兒,有多少人,都是誰?全供出來。叫人一根繩把他捆回,我替你先揍他四十個耳光,好好替你出這口氣!」呂雉一直站那兒聽著,「你說完了吧?我回牢房了。」果真,轉身便走了。曹無傷跳起來攔住:「哎?別走哇!反正你又出不去。長夜無聊,倒不如陪我喝點兒小酒,咱們談談心,苦中作樂,如何?」說著,倒了碗酒,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碗酒遞給呂雉。呂雉接過碗,一咬牙,將剩酒全潑在了曹無傷的臉上!曹無傷驚跳起來:「孃的!你……你瘋了?」呂雉怒目而視:「曹無傷!論輩份,你得叫我一聲嫂子,怎麼這樣無恥,趁人之危?你還是人嗎?」曹無傷惱羞成怒,抹了把臉,冷笑兩聲:「哼哼!你算說對了!現在,我是狼,你就是我嘴邊的羊羔;我是虎,你是我爪下的兔子!今天晚上,看大爺我如何收拾你!」說著,他一步步逼近。呂雉步步退後,卻無路可逃,被逼到牆角,急得大聲呼救。
曹無傷得意地獰笑著:「叫吧!大小姐!看看有沒有人救你!來吧!聽話!把衣裳自己脫了,讓我瞧瞧你這身細皮嫩肉!我可不像劉邦,是懂得憐香惜玉的人喲!」呂雉抱緊雙臂,全身瑟瑟發抖。曹無傷狂笑:「哈哈!現在知道害怕了?美人兒!大爺想你可不是一兩天了!」
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怒吼:「曹無傷!」已準備撲上去的曹無傷頓時愣了,慢慢回過頭。曹參就站在那兒,怒視著他,身邊,跟著神色慌亂的獄卒。曹參看了一眼呂雉,又瞪了一眼曹無傷,大喝一聲:「滾!」曹無傷拔腿就跑!呂雉心一鬆,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角蹲下來,嗚嗚地哭了,哭得非常傷心。
縣令聽了曹參與蕭何的彙報,憤憤罵道:「這狗東西!真不知死活!」蕭何看他一眼:「畢竟是您故人之女呀,大人!您就忍心看她受這種欺侮?」縣令一臉無奈。蕭何嘆口氣:「劉邦……他也是出於無奈呀!您就睜隻眼,閉隻眼吧!現在,局面亂成這個樣子,好多地方都不再聽命於朝廷了。」縣令苦著臉,他豈能不知,雖然大秦法網嚴密,但這網畢竟是始皇帝織出來的。現在,蜘蛛沒了,網還能有效用嗎?
「想來想去,不如咱們也反了!聽說陳王的人就在彭城一帶活動,我想讓人去跟他們聯絡上,再把縣裡的差役和男丁都編排起來,讓雍齒領著先守住城池怎麼樣?」縣令的話倒讓蕭何與曹參吃了一驚。他倆對視一眼,蕭何搖頭:「就怕陳王的人不信任您。您可是朝廷的命官,吃著皇帝的俸祿,現在說反就反,誰知是真是假?」曹參插嘴:「再說,要是陳王不能成事呢?朝廷若是打回來,您不又得倒霉?」縣令被他們問得一愣,想了想,發狠說:「那,乾脆下令關城!甭管誰來,我也不開!咱縣的糧草,也足夠堅持一年半載的。等局面明朗了,誰勝,咱再投誰!」蕭何沉吟:「反可以,也該反了,但不能您領頭。」曹參會意:「對!找個人替您出頭最好。成了,反正勝者是您。敗了,也有人代您承擔。」縣令雙手一拍:「妙!可哪兒去找這麼個合適的人呢?」「眼下就有――劉邦!」蕭何提示著。縣令眼前一亮:對呀!他不是正在逃亡嗎?由他領頭造反,順理成章啊!他忙叫蕭、曹二人去放了呂雉和夏侯嬰。
在樊噲的狗肉鋪裡,樊噲一邊剁著狗肉,一邊安慰呂嬃:「這回你就放心吧!劉哥一回來,當了咱沛縣的頭兒,你姐也就成了縣君夫人,再也沒人敢欺負了!」呂嬃道:「哼!小小縣君夫人算什麼?我爹說了,我姐將來是大富大貴之人!」樊噲斜她一眼:「你爹說沒說,你以後怎樣?」呂嬃得意了:「我爹說,我以後會夫妻雙雙封侯!」樊噲失望地將刀往案上一砍,嘆氣:「那,我是沒希望娶你了!哪有殺狗的能封侯呢?」呂嬃大笑:「你想娶我?美死你!癩……」她突然感覺這話不好,只好停住口。樊噲憤憤地:「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是吧?別忘了,這些日子以來,是這個癩蛤蟆供你吃,供你穿,陪你解悶兒,逗你開心!哼!不看劉哥,誰理你這個黃毛丫頭!」
「樊噲!樊噲!」周勃從遠處跑來。樊噲招呼著:「周大哥!您來早了,狗肉還沒燉上呢。」周勃著急地:「都啥時候了,還燉狗肉?雍齒說動縣令,縣令反悔了!現在,關了城,不讓劉哥進城了!」「啊?」樊噲吃了一驚,「趕緊找蕭主吏呀!」周勃急得跺腳:「蕭主吏和曹參都被雍齒給抓起來了!我看見,他們被押著往西門去了!」樊噲一把抄起屠狗刀,遞給周勃,自己也抄了一把:「走!」
劉邦帶著他的那夥人來到城下,發現城門緊閉,根本進不了城。城樓上忽然舉起了許多燈籠,燈下,站著洋洋得意的雍齒。
「劉邦!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大人不用你了!」雍齒在城頭哈哈大笑。
劉邦急了,明明是縣令大人召自己前來共同起事的,怎麼……,哎呀,蕭主吏此時也不幫忙。他正納悶,忽見蕭何被反綁雙手推了過來。雍齒大笑:「告訴你,我們已經派人跟陳王聯絡了。大人就是要反,也決不把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交到你這麼個流氓的手上!來人!把蕭何帶走!關起來!」夏侯嬰按捺不住了,大喊:「弟兄們!衝進去!找狗官算賬!」眾人朝城門衝去。
城樓上,箭如雨下,劉邦趕緊招呼自己的人撤回。
樊噲持刀藏在街角里,朝城門方向看,見劉邦等人撤走,正不知該怎麼辦,卻看到燈籠照著幾個人影朝這邊走來。是兩個差役,押著被捆綁的蕭何與曹參,一路推推搡搡沿街走來。樊噲給周勃使了個眼色。周勃會意地點頭。差役押著蕭、曹二人剛來到街口,樊噲和周勃忽然從兩邊衝了出來,沒等差役有所反應,已經用刀將二人放倒了。蕭何與曹參驚訝地望著,樊噲和周勃上前替他們鬆綁。蕭何道:「咱們馬上出城!找劉邦商量對策!」
漆黑的夜裡,有兩個人被繩子吊著,從城牆上慢慢放下去。那是蕭何與曹參。想不到,捆綁他們的繩索,竟成了他們的救命繩。
城牆上,樊噲、周勃與呂嬃在慢慢放著繩子。蕭何與曹參落地了,解開繩子,朝城上揮了揮手,跑進黑暗中。城上,樊噲、周勃等人向下望望,趕緊四散跑開。
多年後,已身為將相的這些人說起那個夜晚,還感到一切如有神助!不然怎會如此順利?
會稽郡校場上,項羽和項莊跟在項伯後面,檢查著誓師前的準備。秦尚黑,用黑旗,楚軍反其道而行之,用白旗。
楚軍兵士都是招募來的,骨幹是項家子弟,也有四鄉的有志之士。其中以鍾離昧和龍且最為出色,鍾離昧白淨面皮,有幾分書生氣質;龍且身材魁梧,肌肉壯碩。兩人都是武藝高強、深知兵法的志士,當初項梁藉著辦差之名,把他們留在會稽,而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校場上一陣轟隆隆的雷聲,眾人抬頭望望,彷彿大雨將至,紛紛小聲議論:「要下雨了吧?要不要改個時候誓師?」項梁穿著禮服來到校場時,已有雨點掉下來,落在了士兵和將軍們的盔甲上,隊形有些亂。項羽跳上臺,大聲喝道:「不要亂!……吉辰已到!馬上誓師!有請項梁將軍主祭!」
在莊嚴的樂聲中,項梁手捧祭文,走上土臺。臺下的人都望著臺上。寂靜中,只聽雷聲隆隆,越來越響。項梁在雷聲中開始大聲宣讀祭文:「維我大楚,立國堂皇!……」
忽然,一聲炸雷在頭頂響起,接著,如瓢潑一般的大雨突然自天而降!
隊伍馬上亂了,有的護著頭,驚慌地望著天,不知該上哪兒躲。有的乾脆扔下武器,跑去能遮雨的地方躲避。士兵們在驚叫,將軍們也在喊。「下雨了!下雨了!」「哎呀!好大的雨!」「不要亂!大家別跑!……」項梁停止了宣讀,也有些不知所措。項伯和項莊等人都慌了神,全看著他。項伯跑到項梁身邊,低低地問:「怎麼辦?要不要停一下?」「這怎麼停?」項伯無奈:「可,這天……」
忽然,項羽大步走到臺前,拔出劍來,對著全場大吼了聲:「大家鎮靜!」
人們全停止了動作和議論,都望著他。項羽慷慨道:「我們起兵抗擊暴秦,光復楚國,能被這點雨嚇住嗎?天降大雨,是好事!這叫天洗兵!」他突然扯開衣服,露出右邊的臂膀,「有志者,像我一樣!」他用袒露的右臂舉起劍,朝向天空,大呼「大楚!」
所有的人都望著挺立於雨中的他。望著他舉劍的粗壯的右臂。雨水從他肌肉糾結的膀臂上流下來,這情境甚是感人,人們被他的話和他的舉動感動,不再逃避,不再慌張,紛紛回到原位,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的右臂紛紛袒露出來,舉起武器,大聲吼著:大楚!大楚!
整個校場成了手臂的海洋。人們的喊聲如同山呼海嘯。將軍們也發狂地跟著一起喊。項伯和項莊都袒露出自己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