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大帳中,燈火明亮。呂雉盛裝端坐於几旁。劉邦帶著張良走進,發現呂雉像是在等他,有些驚訝,來不及多想,忙將妻子介紹張良。呂雉對張良深施一禮:「不知子房先生駕臨,未曾遠迎,望祈恕罪!」張良還禮:「沛公夫人!張良失敬了!」「呂雉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聽夫君說,他自親近先生,受益良多。呂雉代拙夫深謝先生的教導之恩!」呂雉笑著,又拜了一拜。
沛公夫人竟如此端莊知禮,頗出乎張良的預料,忙拱手道:「夫人此言,張良實不敢當。能結識沛公,也是張良此生的榮幸!」呂雉回頭埋怨起劉邦:「張先生貴客駕臨,你為何事先不早說呢?也好作一些準備。」「我也沒想到請他來營裡。本來,打算去別處,……」劉邦如實交代。夏侯嬰插了句嘴:「我們去了小酒館,可酒館不知為什麼,停業了。」「哦。是我叫停的。」呂雉道。劉邦一愣,一把將她拽到旁邊:「戚姑娘呢?你、你把她怎麼樣了?」呂雉白他一眼:「別什麼七姑娘八姑娘,讓貴客笑話!」她徑自走向張良,「子房先生,請坐!用過晚膳了嗎?」劉邦跟過來:「別提了。子房先生晚膳沒用完,就被我拉來了。」「你不早說!怠慢了貴客!夏侯嬰!樊噲!快去弄點酒飯來!」呂雉開始張羅。
酒和菜置於几上。張良慢慢吃著。劉邦和呂雉在一旁相陪。「張先生說得對!人少可以擴大,力弱也能變強,唯有做人,一定要堂堂正正,頂天立地!方為大丈夫!」呂雉對張良建議劉邦寧可削減兵力,也要與項羽分兵的建議十分贊同。劉邦對她的直言有些窘,對張良笑笑:「子房先生別笑話啊!她說話做事,總以為自己是個男人!」張良卻十分欣賞:「夫人可以稱上‘女中丈夫’了。沛公,我吃好了,咱們且再細細分剖一下形勢。」
一個時辰之後。劉邦與呂雉並肩站在轅門外,望著送張良的馬車消失在黑夜中。呂雉感慨道:「張先生很看重你呀!你的身邊,也正好缺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你能想辦法留下他嗎?」劉邦道:「我何嘗不想把他留下!可人家是韓國的重臣,怎麼可能留下來幫我?對了,你把人家的酒館關了,幹什麼?」呂雉笑:「還記著這事兒呢?你可真關心她!」說著,轉身往軍帳中走。劉邦訕訕地跟上去:「我只不過是經常去她那兒喝個酒罷了。」「真的嗎?真就這麼簡單?」呂雉回頭瞥他一眼,低頭進了軍帳。劉邦跟進去:「真的!不信你問他們!呂雉!你別想多了!」呂雉在席上坐下來,面對仍然站著的劉邦,語氣裡帶著教訓:「你現在也是楚國堂堂的侯爺了,怎麼?還想讓你的相好當壚賣酒、笑面迎客?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什麼相好?完全是沒影的事兒!再說,你把人家生意停了,叫人家如何過日子?」劉邦真急了。呂雉看他一眼:「怎麼?心疼了?那,當初就不該害人哪!」「我……我去那兒,真就是請人喝個酒,照顧一下她的生意!我跟她,真的就是如此而已!不信,你去問樊噲、夏侯嬰……」「我誰也不問,就問你!你真的跟人家沒什麼,人家會要求你娶她?人家倒是為你的名譽著想,你自己就那麼厚顏無恥嗎?你跟她的事,你手下的人都有數。今天晚上,當著那麼多手下,你就跟她摟摟抱抱!」劉邦嘴硬:「你看見了?」呂雉冷笑:「我當然看見了!我還聽見她問你,萬一你打仗走了,哪位大爺出了錢,她是不是得給人家唱歌跳舞,陪酒陪笑?你侯爺大人是不是甘願戴這頂綠帽子?劉邦!虧你還是個男人!聽了這話,你就不臉紅,不慚愧?」「什麼?你、你也在?」「我當然在!還有呂嬃!我們聽得真真切切的!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劉邦一聽,徹底軟了:「我、我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真把她娶回來,你也不幹哪!」劉邦在外面胡鬧無所拘束,真到了呂雉這裡,心裡總沒有底氣。呂雉冷笑:「你怎麼知道我不幹?」她朝外招招手,呂嬃扶著一身紅妝,分外妖嬈的戚姑娘走了進來。劉邦頓時目瞪口呆。「戚嫣姑娘!你仰慕沛公,他也喜歡你。不過,他現在已經是武安侯,你既然是他的人,就不能再拋頭露面。我今天做主,讓你作他的妾侍。你我共事一夫。你願意嗎?」戚姬低著頭,小聲道:「願意。」劉邦完全沒想到,站在一邊聽傻了。「我還要回沛縣照顧一家老小。我走之後,你就住進營中,照顧沛公的起居。他行軍打仗,你也要陪侍身邊。你願意嗎?」戚姬抬起頭,看看劉邦,又看看呂雉:「我情願。夫人。」呂雉淡淡一笑:「叫我大姐吧。」她拍拍身邊的坐席,對劉邦,「傻愣著幹什麼?坐下呀!讓新娘子行禮。」
劉邦趕緊走過去,與呂雉並排而坐。戚姬跪下來,給二人拜了三拜。呂雉隨即站起來,冷冷地對劉邦說聲:「就這樣吧!我走了!」說著,真的帶呂嬃離開了。劉邦呆呆地望著她離去,樊噲衝著他一樂,拱了拱手,表示恭喜,也跟出去了。
劉邦苦笑一下,這個呂雉呀,真不是個一般的人!他的心裡,既怕又愛,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感受。
初升的陽光使楚王宮格外耀眼,楚懷王手下的將領們紛紛乘車馬而來。府門前一時車水馬龍,十分熱鬧。項羽騎著高大的烏騅馬,領著范增乘坐的馬車,在親兵的護衛下而來。所有的將領們都躬身招呼:長安侯!魯公!項將軍!項羽傲然地點點頭,下了馬,親自掀開車簾,扶范增下了車。
楚王府今日重新作了番佈置。正中設了懷王華麗的坐席。兩邊,依次排開一張張幾,几上放置著酒爵,按照等級安排。與會者已來了不少,劉邦也到了,站在庭下與一些將領閒談。他發現了英布,走了過去,當年,他對英布曾有一飯之恩,兩人私交還算不錯。可是,沒等他們聊上兩句,就聽到響亮的通報聲:「長安侯、魯公到!」項羽和范增來到了會場。宋義此時也從後面走出來:「請各位將軍入席吧!魯公坐這邊的首位。來來!沛公!您上這邊兒坐!」他指著另一邊的頭一個坐席。劉邦連忙擺手:「不用!我就坐這兒。」說著,自己一屁股坐在了項羽的下首。項羽滿意地一笑。范增也放心了,微閉雙目,一臉得意的神情。
懷王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舉起手中的帛:「我正在看今天早上送來的函件!是從趙國用快馬傳來的!這已經不是頭一件了!這次,張耳丞相不是用墨,而是用血,寫了這一份告急求救的文書!孤看了,真是心痛如絞!大家也都看一看吧!」他將來書遞給走來的宋義。宋義接過,交給身邊的范增,范增看了一眼,又遞給身邊的張良……這樣依次傳看下去。許多人臉上都出現不忍之色。懷王長嘆一聲:「唇亡齒寒!兔死狐悲!各位自當心領神會。現在,各國援軍已紛紛趕往鉅鹿,我們楚國算落後了!」文書已經傳到劉邦手裡,他掃了一眼,就把它交給項羽。項羽拿著這份用血寫成的告急文書,從座位上站起來,打斷了懷王的話:「大王不必再說了!發兵吧!」劉邦也跟著站起:「對!請大王立即發兵解鉅鹿之圍!給章邯一個教訓!」
懷王點點頭:「魯公和沛公的建議很好。大家不畏強敵,奮勇請戰,孤心甚慰。但是,我們不僅要北上解救趙國,還要仿效孫臏,分一支兵直搗關中,抄它的老巢!這一計劃,孤思謀了很久!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挫敵氣焰,一舉推翻暴秦!」
眾將興奮不已,紛紛低聲議論起來。項羽看了一眼身邊的劉邦。劉邦默默立著,兩眼直看著坐席。懷王道:「之所以遲遲沒有決策,實在是,於兵力分配上頗費躊躇。尤其是兩路指揮的人選,讓孤大傷腦筋。魯公!」項羽一怔:「項羽在!」「如果讓你選擇,北上救趙和西征咸陽,你選哪一路?」項羽決斷說:「當然是北上!我日思夜想,便是與章邯一戰,替死去的叔父報仇!」「壯哉魯公!孤也這樣想,看來,北上救趙的重任,非君莫屬!魯公聽令!」項羽拱手聽令。懷王道:「命你統北路軍馬,負起救趙重任!」范增也站起來。兩人同聲應道:「喏!」
懷王微微一笑:「至於西路軍,孤王也定下了一位合適的人選。沛公!」劉邦一怔,抬起頭,朗聲應道:「劉邦在!」「命你領本部兵馬,西征咸陽。北路軍在解除趙國之圍以後,也立即揮師西進,同時向關中進軍。孤與你們二人在此訂約,無論哪路人馬,先入關中者,王之!」此言一齣,不僅站著的項羽和劉邦,所有人都為之一震!全場頓時沸騰了。「啊?關中王?」「沒聽錯吧?」「真的是進關就可封王?」坐於席末的張良微笑著觀察著人們的反應。英布呆呆坐在那兒,滿臉懊悔之色。
宋義高聲道:「對!無論北路或西路,魯公或沛公,誰能先打進關中,攻下咸陽,他就是關中王!大王金口玉言,絕不反悔!」全場頓時安靜下來,一雙雙眼都看著項羽和劉邦。項羽與劉邦並肩而立,都看著懷王。懷王道:「魯公!您對本王之約,意下如何?」項羽看劉邦一眼:「我沒問題!聽沛公的吧?」劉邦低下頭:「劉邦謹遵王命!」項羽頗為吃驚地望著他。范增氣得恨不能踢翻眼前的几案。懷王大笑:「好!就這樣決定了!孤還有任命。魯公雖勇猛過人,力冠三軍,但畢竟年輕,缺乏指揮經驗。孤加封宋義為上將軍,號卿子冠軍,代孤監軍北路,為北路主將。項羽為次將。范增為偏將。一切號令,必須經卿子認可,魯公等方可施行。若有相悖,以卿言為準,如孤親臨!」「宋義不辱王命!」眾將面面相覷。全場靜得嚇人。項羽瞪著懷王和宋義,一時愣了。懷王問:「項將軍!孤的話,你聽清了嗎?」項羽沒吭氣。宋義問:「魯公?大王的話,你可清楚?」項羽仍不答話。范增出列:「范增代項將軍表態,一定遵王命而行!」懷王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好!那孤就放心了!各位!滅秦復國大計,在此一舉!望協力同心,共破強秦!大楚萬歲!」
項羽立在那兒,一直緊閉著雙唇。「既命我指揮,又奪我實權,可惡!」項羽走出王府,仍憤憤不平。「事已至此,回去再商量對策吧。劉邦也可惡!他完全耍了咱們!」范增更在意的是劉邦的欺瞞。
劉邦跟幾位將領說說笑笑走出府門,看見項羽和范增,走了過來。「沛公!當上了西路指揮,你很了不起呀!」范增語帶譏諷。劉邦謙和地笑笑:「王命差遣,身不由己。還請範老先生體諒。」項羽冷冷道:「你該不會忘記我們事先之約吧?」「劉邦不敢。來之前,我已有佈置。命將貴方借我的人馬齊集校場,登記造冊,以利交接。但劉邦有個不情之請。」「你還有什麼花樣?」范增道。「這些弟兄自從到了我手下,非常辛苦,也立下許多功勞。說心裡話,我真捨不得他們走,但魯公之命又不敢不從。能否容我請大家吃頓便飯,多少表達一下我的謝意?」項羽想不到他提出的會是這樣的要求,一時愣住了。
劉邦與項羽,這對在戰鬥中結成濃厚友誼的夥伴,終於分手了。他們想不到,在短短數月之後,他們的關係又將會有一次鉅變,從生死與共的戰友,變為勢不兩立的對手!這也是造化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