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遲,劉邦說幹就幹!這邊喊來小薄候命,那邊叫夏侯嬰通傳周勃、樊噲、雍齒他們馬上行動!
當初,劉邦下那麼大決心才放棄宛城,張良只三言兩語便說服了他,足見劉邦對張良之倚重,也足見劉邦從善如流,知錯必改的大氣!
劉邦率軍連夜趕回宛城,肥胖的南陽郡守領著陳恢跑上城樓,向四外張望,頓時目瞪口呆!四周全是一片漢軍的紅旗!裡三層,外三層,將宛城圍了個風雨不透。郡守渾身直哆嗦,那劉邦不是打武關去了嗎,什麼時候又回來了?
史書記載:「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匝。」這一決策,事後證明,對於他西征的勝利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郡守手哆嗦著,拿著劉邦軍用箭射進城的佈告在看。陳恢站在一旁,觀察著他的反應。郡守看完,手抖得更狠,哭喪著臉對陳恢:「看來,劉邦是絕不會放過我了!既然這樣,我就把全宛城的人都趕上城去,跟他們硬頂,拼個魚死網破!」陳恢道:「說實話,老爺平日呢,斂財也斂得狠了些,執法也執得兇了些。樹敵太多,城裡富戶都敢怒而不敢言。老爺要是把武器交給他們,只恐矛頭所向,不是劉邦,而是老爺您呢!」「上面要我這麼做,我有什麼辦法?要不,我棄城逃走,保條命吧!」郡守彷彿看到一線希望。「楚軍將宛城圍了個裡外三層,老爺能逃到哪裡去?」「照這麼說,我是死路一條了?好吧!陳舍人,看在你我同事一場,我這顆頭,可能還值幾個錢,就交給你,拿給劉邦領賞去吧!我的妻兒老小,全拜託您了!」郡守說罷,拔出劍來,就要自刎。陳恢上前抱住,將劍奪下:「老爺何必尋此短見!還有一條路走——降!」
郡守流下淚來,拍拍佈告:「他要置我於死地,豈能準我投降?」
陳恢分析道:「宛城是重鎮,老爺一向受郎中令器重,在這一帶也是有頭有臉的,您若肯降,對劉邦未必不是好事,再說,也免得生靈塗炭,加深罪孽。老爺何不一試?」郡守直搖頭:「不可能的!他不會答應的!」陳恢拱手:「陳恢不才,願意出城與楚軍談判此事。成與不成,定不辱命!」郡守感動得拜伏在地:「陳恢!你不是本官的舍人,簡直是本官的恩人哪!」
陳恢被捆綁著帶到周勃面前,陳恢拿出張良所寫之書信,說明自己是張良友人,周勃一見怠慢不得,張良不在營中,便把他直接請到劉邦大帳。
劉邦沉吟:「保一城百姓安全,這沒問題。他家人的安全嘛,也可以保證。可是,他想用這個辦法保住他的狗命,不可能!這個貪官,民憤不小,而且是趙高的親信,這樣的傢伙,豈能輕易饒他?不成!這條件不能接受!」「沛公!您錯了!」陳恢道。「我怎麼錯了?難道郡守不是貪官?難道貪官不該懲治?難道我堂堂之師不該為百姓主持正義?」劉邦有些激動。「您說得都對。郡守的確貪腐,也的確不得人心。他正因為深知這一點,所以,您上次打來的時候,他才組織人拼命抵抗。宛城乃南陽首府,人多糧足,牆高池深。說實在的,並不好打。您堵死了和平的門,不給這種人出路,他一看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只有拼命抵抗,受損的,不還是百姓與您自己的人嗎?您算算,哪種方法最划得來?」
劉邦聽呆了。張良正好回來,一看陳恢在裡面,站在門口,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
「聽說,懷王有約,您與項羽先入關中者王之。趁章邯被項羽牽制,早定關中,下咸陽,豈非天賜良機?您說要替百姓主持公道,這公道和正義,不只是懲治一個小小貪官,而是推翻這暴秦的政權!如果放棄懲治一個貪官而加快推翻這暴政,何樂而不為?這才是真正地為百姓計!為天下計!才是真正的體恤將士!子房兄在信上說,沛公有仁者之風,長者之量,可取代暴秦而入主天下,希望他沒看錯人!」
劉邦為之一振,又憂慮起來:「可是,我若饒了郡守,百姓們會不會說我言而無信?」「不會。因為一旦打仗,對他們損失會更大!這個道理,很容易說通。您可以說,是因為郡守獻城投降,免了一城百姓生靈塗炭,才許他將功折罪,不也是很好的理由?如果連南陽郡守這樣的人您都能饒恕,我相信,各地的官員、守軍也必定會紛紛歸降,您豈不可以長驅直入,一路暢行無阻嗎?」劉邦一拍大腿:「好!等子房回來,我馬上跟他商量!」後面響起幾下掌聲。張良拍著手走進來:「真好!真精彩!這樣的好事,何須商量?」
劉邦一見張良也表示同意,立時有了主心骨:「陳先生,感謝您的忠告。請轉告郡守大人,只要他主動獻城歸降,我可以保證他一家的財產和生命安全,而且封他為殷侯,讓其繼續擔任南陽郡守。」
陳恢大喜謝過。劉邦繼續道:「還有,宛城歸順,陳先生功不可沒。我命您為南陽郡丞,封千戶。監督郡守好好治理一方。他若再作惡,許您為民除之!子房,替我再擬一個佈告,將此事昭告百姓。說明本軍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念,故出此決策。嚴令各軍上順天意,下體此心,不許擄掠百姓,不許強徵糧草,不許欺侮婦孺,不許擾害地方,違者嚴懲不貸!」
張良將陳恢一直送出轅門。陳恢一路感嘆沛公的確是一位仁者、長者,值得張良輔佐。張良長嘆一聲,表示自己只能是暫時居之,還要回韓國去。
陳恢勸道:「子房!像沛公這樣的明主,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你既然與他風雲際會,而且,看來沛公對你也言聽計從,那就應該放下一切,好好幫助他打天下!這既是你一世的功業,也為天下蒼生做了件大好事!你說呢?」
張良微笑點了點頭。送走陳恢,張良告訴劉邦,如此一來,西征的道路真正可以暢通無阻了。
劉邦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可是,沒用啊!子房,你不知道,臨離開彭城之前,我跟項老弟有個約定,即使我到了函谷關下,也決不搶先進關,跟他爭這個關中王,而會在關前等著他,一起攜手入關。」「還有這個約定?」張良愣了。劉邦苦著臉:「是啊!範亞父還在場呢。你說,這怎麼好?人總不能言而無信吧!既然承諾,就要遵守。不然,項老弟不得恨死我?天下人也要把我罵死了!唉!所以說,我呀,沒什麼帝王之命,也就是個糊糊塗塗的糟老頭子罷了!」「您再說說,當初是怎麼承諾的?」「我承諾,決不先入函谷關。」「是函谷關嗎?」張良問。「對呀。當時可不就一心想著要打進函谷關。」張良難得地放聲一笑:「哈哈!沛公真聰明!」劉邦被他笑傻了:「我?我聰明?」張良收住笑,仍微笑著:「是啊!我問您,您現在兵發何處?」「武關啊。」「不是函谷關吧?」「不是!」張良微笑著:「既不是函谷關,您就算進了關,哪裡又違約了呢?」
劉邦愣了,怔怔地看著張良,忽然也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我沒違約呀!對對!沒違約沒違約!哈!這麼說來,我可以放心大膽地挺進關中了!哈哈哈哈!」
在百姓們的夾道歡呼中,劉邦騎著馬,在張良及一群將領的簇擁下,率軍進入宛城。
而此時的北方,項羽與章邯兩軍仍在對峙。
項羽檢視著軍中糧草,他面色凝重起來。彭城太遠,天氣多雨,路途難行,運糧的車隊經常受到秦軍襲擊,供給不上。目前,軍中糧草按照兩頓稀粥,一頓乾飯的標準只能堅持半月,如果讓戰士飽腹,則只能堅持十天。而且,周邊地方的糧食又已被章邯軍隊搶光了。
正在煩惱,呂馬童來報,范增請他立即回大帳,趙國的陳餘又來了,說是帶來了大王的旨意。項羽大步闖入帳中。果然,范增在,陳餘也在。陳餘的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他見過的李左車,還有一位他沒見過,那是喬裝打扮的司馬欣。
陳餘見到項羽,笑容滿面:「上將軍!久違了!」項羽板著臉,沒理他。陳餘並不生氣,笑笑:「在下此次前來,還是為您與章邯談判罷兵之事。」「我不是說了嗎?此事沒有談的餘地!你走吧!」「如果,這不是鄙人的建議,而是貴國懷王的意旨呢?上將軍也不加考慮嗎?」項羽橫他一眼,坐下:「哼!一派胡言!」「真的!為此事,在下專程去彭城見了楚王。懷王聽了我的分析,親筆給您寫了一封信,我已經交給了範老先生。」項羽看范增一眼。范增走到他身邊,低低道:「是大王親筆。」「他什麼意思?」
范增小聲道:「讓我們可以考慮跟章邯談判,並指定由你全權代表。說,如果章邯真的肯停戰合作,可以考慮封其為王。」項羽沒等聽完,問:「信呢?」范增把懷王的信簡交給他。項羽接過,看也不看,用力將連結兩片簡牘的皮繩扯斷,扔在地上,厲聲道:「這哪是王的意旨?分明是你偽造!來人!把他們給我轟出去!」
項羽居然這麼不把王命放在眼裡,陳餘萬萬沒料到。韓信與呂馬童衝進來,要去抓他。他嚇得躲在李左車身後,瑟瑟發抖。
李左車挺身而出:「慢!項將軍!一向聽說,您是位氣概不凡的大英雄!沒想到,您竟是個有勇無謀、心胸狹窄、不識大體的莽夫!」項羽哼了一聲:「在我的大營裡,你敢這樣說話?是不是找死?」李左車慨然道:「您說我們偽造書信,何不先送往彭城,請大王查驗?如果信不是偽造,請問,您剛才的舉動又意味著什麼?」「我奉大王之命,統領三軍,才是個侯爵。章邯殺人如麻,罪大惡極,卻將其封王?大王怎會作出這樣的亂命?分明是假!」項羽怒道。李左車毫不讓步:「依在下看來,這正是貴國大王的過人之智!章邯目前為趙高猜忌,進退維谷,但手中依然握有二十萬重兵,不以高官厚祿誘之,何以使其決心歸順?」項羽冷笑:「難道除了招降他,就沒有別的辦法解決嗎?我不信就滅不了他!」「將軍固然神勇,假以時日,或許也能將其消滅,但兵法雲:‘不戰而屈人之兵,乃上上之策。’常言道,殲敵一千,自傷八百。上將軍何不以士卒為念?」李左車竟然沒有一點畏懼神色,繼續侃侃而談。
一旁站著的韓信不覺暗暗點頭,目光裡滿是佩服。
司馬欣此時插話:「其實,章大將軍也並不是打不過您,他也是為士卒們著想,才決意放下武器。」項羽此時才注意到他:「你是什麼人?」司馬欣笑笑:「我是什麼人不重要。上將軍應當審時度勢,替自己想想。目前兩軍僵持,糧草都成了大問題。再打下去,會是個什麼結局?」項羽被觸了痛處,沉默不語。范增將他拉到一邊,低聲說:「羽兒!王命如此,情勢如此,不可再固執了!」項羽執拗著:「難道,我叔叔就白死了嗎?難道,這血海深仇就不報了嗎?」李左車道:「上將軍!以一人之死換來萬人之生,這怎麼能算白死?」「據我所知,令叔從來就是一位甘以一人之死換來眾人之生的人。」司馬欣又接上話來,「記得當年,咸陽市上有瘋兵逞兇,持刀連砍數人,好像就是他挺身而出,赤手勇鬥瘋兵,奪刀將其殺死,自己也因此犯下了重罪。少將軍還記得嗎?」項羽十分驚訝:「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是的。記得當時你也在場。不過那時還小。」「對。那年我不到十三,是頭一次跟叔叔進咸陽,誰知就出了這樣的事。」項羽承認。「後來呢?是怎麼解決的?」范增也感興趣。「當時,咸陽令派了位複姓司馬的官員來處理。按秦律,我叔父罪當入獄。可當那位官員知道叔父是為眾人免除災禍而見義勇為,毅然做主放了我們。」說著,他目光落在司馬欣臉上,突然叫道,「那就是你吧?」司馬欣捋須而笑:「對。在下司馬欣。想不到,又見面了!」項羽激動地:「您是我們叔侄的恩人啊!這樣的大恩,不知當如何報答?」司馬欣笑道:「上將軍只要上體天命,下順人情,遵照貴國君主之命,通過談判消弭戰火,拯救生靈,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也是對令叔最好的紀念了。」項羽驚訝地:「請問,你是?」「我正是章邯將軍的代表――秦軍長史司馬欣!」
項羽愣了!他怎麼都想不到,他跟章邯的談判,會是在這樣的一種情勢下開始,而對方的代表,又是自己叔叔的恩人!他還能有什麼拒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