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昧對屬下喊,「追上他們!」他率領的馬隊從大車旁如風般馳過。瞬間消失在遠處。
王陵莊上,王陵母親已經打發走了所有莊丁,隻身一人扶杖冷眼看著向她走來的鐘離昧等人。鍾離昧手下兵士已在莊子內外搜了一遍,不見劉邦家眷。鍾離昧很客氣:「老太太!王陵到底去哪裡了?漢王劉邦的家小去哪裡了?」王母問:「你為何要打聽我兒和漢王的家眷?」「沒別的。只因霸王聽說漢王家眷遭賊人搶劫,心中牽掛。特地命在下前來打探。」鍾離昧回答。「你告訴他,劉家老小在我兒王陵的保護下,安全得很。請他放寬心,不用惦著。」王陵母語氣和緩卻態度強硬。鍾離昧又賠笑:「老太太!您還是把王將軍及劉家家人的去向跟在下言明。我們也好找到他們,帶往彭城,向霸王覆命。」王母一聲冷笑:「跟你說了,他們安全得很。為何還要苦苦相逼?莫非想對他們不利?我兒奉的也是將令。你以為,我會把他的去向告訴你嗎?」鍾離昧急了,命令部下將王陵母看起來,重新帶兵搜莊。
劉邦最近噩夢連連。來到漢中之後,他著實高興了一陣子,這裡風調雨順,民風淳樸,「約法三章」在本地施行後,頗得百姓擁護。但是棧道燒燬,與王陵和家人都斷了訊息,劉邦陷入了深深的自責:自己登上了王位,卻連爹孃妻兒都顧不了!自己在漢中悠然度日,家人卻每日身處危險之中!
蕭何勸慰:「大王不必如此!王陵已在保護您的家眷。再者我想,只要我們不起兵,您的家人應該還是安全的。霸王即便找到了他們,也不會拿他們怎麼樣。他不是還跟您結拜過嗎?您的父母,也就相當於他的父母。他有什麼理由要傷害呢?」劉邦悲哀地說:「那就意味著,我這輩子也別想打回老家去了。我不起兵,他們就安全。我一起兵,他們就危險。可我怎麼可能不起兵呢?怎麼可能不打回老家去呢?難道我就老死於這巴蜀之地?你說,這是不是讓我兩頭為難?我連一點希望都看不到了!」蕭何一時無話可答。
夏侯嬰匆匆跑進來:「大王!大王!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劉邦攢著眉:「我還有什麼喜事?」夏侯嬰高興地說:「這兩天,戚夫人不是身體不舒服嗎,您讓我找了大夫。大夫診了脈,說是夫人有喜了。」劉邦猛然站起:「有……有什麼?有喜了?」夏侯嬰笑著說:「是啊!大夫說,不光是有喜,看起來,戚夫人還有男丁之象!」劉邦登時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哈哈?我又要有兒子了?老蕭!我都年過半百了,還要添丁進口嗎?」蕭何正經八百地拜了一拜:「臣恭賀漢王!此乃龍興之象也!」
劉邦的情緒一下子好起來:「好!這個孩子來得是時候!我要給他起個好名字!」他看到几上擺設的一件玉如意,拿了起來,「如意!對!就叫劉如意!讓他保佑我事事如意!保佑他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哥哥姐姐,還有他的大娘都平平安安!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吧!」他舉起如意,朝天禮拜下去。蕭何與夏侯嬰也都跟著跪下。
因霸王宮正在修建,項羽臨時在彭城的一座神廟裡處理政務。門口是十幾級石階,旁邊矗立著高大的銅鼎,再往裡,才能看到寬大的廟門。項羽高踞在神案後面,聽鍾離昧稟奏:「臣領兵去至王陵的家鄉,王陵已將漢王家小轉移別處,無可尋覓。但臣打聽到,王陵是那一帶有名的孝子。臣已將他的老母帶回。請霸王發落。」項羽皺眉:「我要的是劉邦家小,你把王陵的母親帶來做什麼?」范增覺得鍾離昧做得很對,他說:「既然王陵事母至孝,大王何不以她作為人質,招降王陵,或者逼迫王陵交出劉邦家小?在自己的親生母親和不相干的外人眷屬之間,作何選擇?王陵應該清楚。」
於是,王陵母被「請」到霸王議事的地方。
議事廳前,高大的銅鼎如今點上了火,鼎裡的水正在沸騰。見王母徐徐而來,項羽站起身,滿面笑容說:「您就是王將軍的母親?失迎!失迎!」王母一笑:「聽說楚霸王威風得很。果然排場不小。」項羽走下來:「老太太!您兒子跟漢王多久了?」「三年有餘。」「現任何職?」王母回答:「偏將軍。」項羽道:「讓他改投本王麾下如何?孤讓他做正將軍。」「條件呢?」王母當然明白項羽用意。項羽很有把握說:「交出漢王劉邦的家小。」
王母鼻子裡哼了一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既受漢王之託,取其家小,送往漢中,豈能將其獻出,以作為自己的進身之階?老身雖愚,還養不出這等沒有廉恥的兒子!」
范增此時也走下來,對王陵母說:「你不要誤會了霸王的好意。他與漢王乃八拜之交,怎會不利其家眷?只是聽說他們為賊人所劫,房屋被燒,非常關切,故而急切想知道他們的下落,見到他們。」王母瞪了一眼范增:「您這位老先生,年紀也一大把了,怎麼還謊話連篇?霸王若只關心他們,用得著派兵搜莊,又抓來老身,威逼利誘,欲得之而後快嗎?分明是要對漢王的家小不利!我兒既跟了漢王,豈會賣主求榮?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項羽剋制著自己的憤怒:「孤與漢王之間的恩怨,非汝所能知!汝只要喚子前來,將漢王家屬交出,即可官升將軍,有何不美?」王母哼了一聲:「說出真話來了吧?你們大家聽聽,這是對八拜之交的自家兄弟之所為嗎?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霸王的氣度嗎?強秦剛滅,天下初定,百姓們才打算喘一口氣,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可是你!」老太太怒指項羽,「你卻暗算自己的弟兄,明明關中王應該是他當,你卻將他流放到巴、蜀之地,斷其交通,還派人來扣押他的家小!這哪裡是人之所為?分明是畜類!」項羽先是驚愕,後是大怒,就要拔劍出鞘!
陳平一把拉住其衣袖,低低道:「大王切勿上當!殺了她,王陵就不來了!」項羽將抽了一半的劍又送回鞘中,冷笑:「哼!你不要以為,孤不敢殺你!」王母已經抱了必死的心:「霸王的霸道,天下誰人不知?你能夠一夜坑殺二十萬秦卒,我一個鄉下老太婆又算什麼?這門前,不是就擺著煮人的鼎嗎?是給我老太婆預備的吧?那就煮吧!我兒子會回來給我報仇的!」項羽知道王陵母親在激他,他命人好生招待老人,他要留著這老太婆,逼王陵這位孝子就範。
眾人正要架走王陵母,王母大呼:「慢!我有幾句話,要對我兒子說!」項羽以為他回心轉意。王母含淚道:「陵兒!你若真是個孝順孩子,當懂得深明大義!漢王才是得人心的長者!你要好好事奉!為娘寧可死,也不願讓你做暴君的走狗!」她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柺杖,撲向身邊的鐘離昧,將他腰間的劍拔了出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刎頸而亡,倒在議事廳的地面上。寶劍隨之落地,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范增愕然,陳平愕然,項羽也愕然,一時,寬闊的議事廳鴉雀無聲。鍾離昧有些慌了:「霸王!該如何辦理她的後事?」項羽怒道:「她不是口口聲聲讓我烹了她嗎?那就滿足她的願望,烹了!」范增阻攔不及,士兵已將王母的屍身抬了出去。王陵母親的屍體被抬到了火焰熊熊的銅鼎前,扔進了滾沸的水裡,濺出大大的水花。人們四散逃避。
議事廳里人們紛紛跟著項羽走了,只剩下陳平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