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停發了?樊噲非常震驚。李舍人故作惶恐:「這是新來的連敖韓信的主意。他說他要清點庫存,要對賬,在他沒弄明白以前,希望我暫停物資的發放。」「他要弄多久?」樊噲問。舍人隱瞞了韓信的五日之限,而是說:「短則五七日,長者半月一月也說不定。」樊噲急了:「不行!三五日還好商量,十天半月不發放物資,那可不成!人吃馬喂,好些事呢!全營都停下來等他一個人?」舍人心中有底了:「是。我也跟他這麼說,可他執意堅持,我也沒辦法。人家是新來的,又是將軍您交代過,要特別關照的。屬下豈敢從中作梗?還有,以後,咱們營裡管理糧秣物資的規矩也改了。您瞧瞧這個。」他掏出韓信制訂的規則念道,「凡請領物資者,須先開列清單,寫明數量、需求等由,呈上審批,並備案待查。物資分撥下來之後,按此核准之清單予以發放。有特殊需求,也要按審批清單之手續,層層呈報。……」
樊噲沒聽完就煩了:「怎麼搞那麼繁瑣?需要什麼,找連敖上庫裡瞧瞧,有了就領,沒有就朝上頭要,不好嗎?還什麼審來批去的?我不幹別的,淨替你們搞這個了!」舍人不失時機說:「韓信說項家軍就是這麼搞的,咱們也得這麼做。」樊噲登時就火了:「什麼項家軍?這是漢營!他不清楚嗎?」說完,他直奔軍營倉庫,罵了韓信一通。韓信見軍中管理無序,領取物資的手續不完備,才寫出項家軍的制度,不想竟招來責備。沒想到,自己在項羽帳下無人賞識,不得重用,下決心投靠劉邦,竟然也只能在這樣的地方浪費生命!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悲哀!
李舍人和親信以為韓信捱了樊噲的責罵,定然會一蹶不振或借酒消愁。三人商量要去瞧瞧這小子的狼狽樣兒。開啟庫房門,他們都呆住了。屋裡原先堆好的東西全被重新翻過,韓信還在搬開一包包物資。室內光線很暗,灰塵瀰漫,韓信脫光了上身,累得滿頭滿臉都是汗。見李舍人進來,韓信停下來,喘著粗氣道,「舍人!你來看!」他指著旁邊的一堆物品,這些,賬上寫的是被服,可是您瞧!」他一把將袋口撕開,露出裡面的爛草,「哼!偷樑換柱!玩這種把戲!還不知道有多少物資被這夥碩鼠盜走了!」舍人和親信面面相覷。這種貓兒膩,正是他們串通前任連敖搞出來的,貪汙的錢都分到各人兜裡了,沒想到被他真翻騰了出來!只聽得韓信仍然在說:「我今天就是幹個通宵,也要把庫房清點完!明天,讓樊將軍自己來看看,這樣的管理,要不要改?」三人咂舌退了出去。商量著,可不能讓韓信就此幹下去,一定要想辦法讓他放棄!
韓信繼續像只勤奮的鼴鼠,在庫房裡翻騰著。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放在旁邊的外袍擦了把汗,碰著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是張良的角書。
韓信摩挲著木簡苦笑,忽然,他聽到庫房門響了一聲,情急之下,便將簡牘塞到身旁的物資堆中。來者是李舍人的親信,好說歹說,要韓信先吃了飯再忙活,韓信盛情難卻,鎖好庫房同他一道出來,喝酒的地點就在軍營旁的一個小酒鋪。李舍人舉酒對韓通道:「韓兄弟!一來就辛苦你!如此認真,難得!佩服!來!敬你!」韓信拱拱手:「別這麼說,這是我份內的事。謝謝!」兩人飲幹。舍人對兩個親信教訓說:「你們哪!要不怎麼說胸無大志?瞧瞧人家韓信!來了沒幾天,就發現了那麼多問題!提出那麼些個解決辦法!眼看著,又要揭開以前連敖他們佈下的黑幕!看起,我真是要引咎辭職,虛位讓賢了!」韓信連忙擺手:「李舍人!別這麼說,韓信不會跟您搶這個位子的。我投奔漢營,志不在此。」舍人親信試問:「那,你是想領軍打仗嘍?」韓信點頭。舍人親信給他斟滿酒:「你是想當偏將?副將?」韓信微笑搖頭,端起酒,一飲而盡。舍人冷冷道:「弄不好,人家的志向是當大將軍、上將軍呢!」韓信已經喝多了,竟然微微一笑,預設了。
舍人和親信互看了一眼,頻頻舉酒,連勸帶灌,很快,韓信醉倒,不省人事。幾個人把喝得爛醉如泥的韓信架回了軍營庫房,聽得他鼾聲起來,竟將庫房裡的油燈扔在物資堆上,呼地一聲,火著了起來。
韓信猛地一激靈!他醒了過來!見自己躺在庫房外面,而庫房裡的火仍在熊熊燃燒。有人在吶喊,有人在敲鑼,人們正在救火。樊噲就站在他對面,大叫:「韓信!」韓信掙扎著站起來:「將、將軍!」他面對這突然起來的火勢,渾然不知怎麼回事。舍人李成跑來說:「哎呀!你怎麼這樣?喝醉了酒,還要來庫房!你睡著了,燈還點著,可能是貓兒或者老鼠把燈碰翻了,起了火。若不是我帶人拼命搶救。連你都要燒死在裡頭!」樊噲又氣又急:「現在,庫房燒了!你怎麼向我交代?」韓信非常懊悔:「是我酒後誤事,請將軍治罪!」
離開庫房,李舍人等在樊噲耳邊聒噪,這韓信莫不是項羽派來的奸細,刻意要燒燬軍中物資吧。樊噲覺得事情緊急,立刻稟告了劉邦。劉邦一聽,這還了得?他正要處決一批貪汙腐化分子,便決定將韓信也列入其中,明日午時,拉往刑場處決!
刑場上。犯人們一字排開,每人的身後,都站住一個手持鋼刀的劊子手。韓信也被押來,他被繩索捆綁著,推搡到最後一名的位置上。韓信掙扎著:「我……我無罪!我要見漢王!」劊子手譏笑地:「晚了!你先見閻王吧!跪下!」劊子手隨即用東西堵住了他的嘴,韓信叫不出聲,但仍倔強地挺立著。劊子手急了,從後面朝他的腿彎踢了一腳,韓信「噗通」一聲,也跪在了地下。
蕭何路過刑場,見這裡在集中處理犯人,連忙趕往漢王府。漢王新立,嚴肅軍紀確是必要,殺伐過重則有損漢王仁義聲名。蕭何急急對劉邦說:「大王,軍隊之事本不在我管理範疇之內,但是他們之中有沒有必殺之罪?您一個個都認真複核過嗎?當殺不殺自然不好。不當殺的殺了,豈不更冤枉?請大王慎之!」
劉邦一聽也急了:「那怎麼辦?午時已過,夏侯嬰恐怕在監斬了。這樣吧。你拿我的大令去,殺的就殺了。沒殺的,先不殺,交給你再重新審理!」蕭何接令,飛馬馳往刑場。刑場上已是屍橫一片,「噗通」一聲,韓信身邊的犯人也倒下了,滿場只剩下了韓信一人。夏侯嬰的嗓子已經有些啞了,咳嗽一聲,繼續點名:「人犯一名。韓信。……」韓信突然睜大眼睛,拼盡全身力氣,吐出口中之物,喊了一聲:「漢王不是要取天下嗎?為什麼還要殺壯士?」這一聲,喊得既響亮而又清楚。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夏侯嬰愣了一下,命人將人犯帶上來。夏侯嬰看著韓信,覺得似曾相識,想了一會兒終於認出來:「哎?你不是項羽帳下那個執戟郎嗎?」韓信點頭。夏侯嬰很納悶:「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怎麼犯的法?」韓信的淚流了下來:「一言難盡!滕公……我冤枉!」夏侯嬰一時有些為難,「很對不住,我只有監斬的權力,無權帶回人犯。來人,將人犯韓信押回原位……」
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高喊,「刀下留人!」夏侯嬰扭頭驚望,只見蕭何騎著馬,從入口處直衝進來。蕭何來到臺前,滾鞍下馬,手持大令:「漢王口諭:未殺者,留。交丞相府重審!」夏侯嬰也一下子輕鬆了:「丞相!十四個人殺了十三個,就剩了這個韓信,你帶回去吧。」聽到兩人對話,韓信終於松下這口氣,眼前一黑,整個人「咕咚」倒下去。
小薄回到招賢館,聽說韓信之事,嚇得不輕,匆匆趕往丞相府,求得蕭何首肯,飛奔獄中。韓信蓬頭垢面,坐在獄中的鋪草上,見到小薄來,直撲到牢門前:「薄姑娘!你你你……你去哪兒了?現在才來?」小薄也急急問:「你是怎麼回事兒?我在招賢館天天等你來,你不來!怎麼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身上不是有我師兄的角書嗎?為什麼不拿出來給他們看?」韓信苦笑:「你問這麼多,我就一張嘴,從哪兒說起才好?……」
韓信十分後悔,自己一時大意,不但張先生的角書被燒燬,自己找出來的證據搞不好也被燒了!這樣一來,營中弄虛作假、盜竊軍事物資的罪惡行徑便難以揭露。小薄問:「角書的事,要不要我為你證明一下?」韓信搖頭:「不要!既然它被燒了,說明上天有意,不叫我借它之力。還是靠自己吧。」小薄生氣了:「你這人,怎麼那麼固執呢?為了一點小小的自尊,非要捨近求遠?連丟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韓信苦笑:「我最後不是還得求助於你嗎?這已經談不上自尊了!」他深深一揖,「求姑娘施以援手,救我出獄,澄清真相!可是,別跟人提角書的事!韓信愧疚難當!」小薄看著他,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