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破晨霧,照亮了大地和山林,林木蔥鬱。溪水淙淙。蕭何和夏侯嬰就著溪水在吃著韓信帶的乾糧。蕭何顯然是餓壞了,吃相很貪婪。韓信和小薄感動又好笑地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蕭何吃飽後,問夏侯嬰是否飽腹。夏侯嬰摸摸肚子:「飽了。哎呀!我從來沒有覺得,這乾糧能有這麼香!」蕭何拿著剩餘的乾糧站起來,使勁扔到下面的山谷裡,「剩下的,就當成祭山神土地的供品吧。讓那些野獸吃了,省得吃人。」韓信驚訝:「我們還要往前走呢!沒有乾糧怎麼辦?」蕭何回身望著他:「我們已經追到此處,你還想往前走嗎,韓將軍?」韓信苦笑:「怎麼辦呢,丞相?您那樣竭力向漢王推薦我,他都不屑一顧,……」
夏侯嬰急了:「漢王這個人,就是有時候比較粗,比較隨便,我瞭解他,蕭丞相也瞭解他,所以,無論他怎麼對我們,我們也不會怪他,不會背叛他。你呢?還沒怎麼樣呢,聽了幾句難聽的話,自己的想法一時達不到,轉身就跑!這樣,漢王又怎麼敢重用你?」蕭何也勸道:「滕公說得對。看人要看他的本性。漢王是仁者,是可以成大事的人。你拋棄項羽,投奔漢王,這是對的。你看,漢王本來要殺你,當知道真相,不是馬上把你從連敖提拔為治粟都尉了嗎?」韓信執拗道:「但這非我所願!」蕭何笑笑:「我知道。所以,我才和滕公聯名上奏,向大王舉薦你。漢王可能喝了點酒,嫌我太囉嗦,說了幾句不大好聽的話,其實,他連我們的奏表還沒認真看呢!你怎麼知道,他現在不會改變了主意,打算重用你了呢?」韓信還是放不下被漢王踐踏的自尊。
小薄在一旁急了:「你這個臭架子,到什麼時候才捨得放下來?我都看不過去了!人家蕭丞相這麼大年紀,飯也不吃,餓著肚子追你追到這兒,差點把命都送了!這是多大的情意?你還要拿八人大轎把你抬回去嗎?」又對蕭何說,「他就是這樣!明明帶著我師兄寫的角書,非不拿出來!還不許我跟別人說!弄得角書被火燒掉,空口無憑……」
蕭何與夏侯嬰同時一驚:「角書?他有張良先生的角書?」小薄點頭:「真的!我親眼見我師兄交給他的,可是倉庫失火被燒掉了。」蕭何十分興奮,只要張良真寫過角書,就說明他沒有看錯人!蕭何一把拉著韓信的手,懇切地說:「跟我們回去吧,韓將軍!我保證,這回一定讓你得遂所願!我們沒時間再猶豫、再拖延了!這件事,一定要儘快定下來!而且我相信,漢王會採納我們的建議,把漢軍的指揮權交給你!」韓信被蕭何的真誠感動,終於點了點頭。
劉邦聽說蕭何和小薄都在門外候見,喜出望外。剛要跑出去,轉念一想,如此便沒了威儀,劉邦清清喉嚨,整整冠帶,挺身坐好,先讓小薄進來。劉邦劈頭問小薄:「誰叫你跑的?」小薄神態自若:「我師兄啊。在咸陽的時候。我師兄對我說,項羽帳下的執戟郎韓信要改投漢王。他交代,讓我帶他從另一條路來漢中。這說明,我師兄對他該有多麼重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既然受師兄之託,負責帶他來南鄭,現在,他要離開,我當然有責任送他回去。」劉邦聞言吃了一驚:「子房先生真的這麼重視這個韓信?那為什麼不寫封角書給他?」小薄道:「師兄寫了角書,韓信把角書燒了,他想試一試,漢王帳下,到底有沒有識人之人?」劉邦愕然。
小薄接著說:「試的結果嘛,漢王手下,確實有識人之人,比如蕭丞相,比如滕公,可惜,不是漢王您!不然人家也不會跑了。您知道,這回蕭丞相費了多大勁才把我們追回來嗎?差一點都讓狼吃了!我們是看在他的份上,才決定跟他回來的!」小薄說罷,不待劉邦反應過來,施了一禮,轉身離開。
劉邦呆呆地坐在幾後,視線中,見到蕭何慢慢近前,兩人目光相接,劉邦突然眼裡湧滿了熱淚,拼命忍著,才沒讓它流下來。蕭何低下頭去,欲行跪拜禮。劉邦突然衝到他面前,將他緊緊拉住,似乎怕他又跑了似的,嘴裡罵道:「你這個老東西!你瘋了嗎?身為丞相,你還逃跑?這就是你給大家做的榜樣嗎?啊?你自己說吧,你該當何罪?」他一邊罵,一邊又想流淚,只有摔開蕭何的手,迅速轉過頭,以衣袖將淚拭去。蕭何看著他,也非常感動,緩緩道:「臣不辭而別,確實不對。但臣的確不是逃跑,臣是追逃跑的人去了。情況緊急,來不及稟報,請大王恕罪!」劉邦繼續罵著:「你真是老糊塗了!以前跑了那麼些人,都沒見你追過,跑了個韓信,值得你這麼起勁地去追他?聽說你差點兒還讓狼吃了?你個混帳東西!」蕭何低頭聽著,一言不發。等劉邦罵完,才抬起頭來,「那些人,對大王可有可無,不值得臣去追,所以臣也不必追。韓信不同。韓信是國士,國士無雙。所以臣拼了老命也要去把他追回來!哪怕被狼吃掉,哪怕摔下懸崖,粉身碎骨,臣也在所不惜!」蕭何想讓劉邦明白,楚漢相爭大勢已成,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擺在眼前,韓信正是劉邦想要找的那個人!
蕭何又道:「如若大王只想偏安一隅,躲在漢中當一輩子王,那您可以不用韓信。如果大王真還想打回去,與項羽爭奪天下,臣以為,除了韓信,再也沒有別的人可與大王共謀大事了!就不知大王的意下如何?」劉邦火了:「這還用說嗎?老子當然要打回去!我怎麼可能一輩子待在這個鬼地方?唉,聽小薄說,張子房寫過角書給他,被他燒了?真的假的?」蕭何道:「臣以為這個並不重要。通過這一段試用,已經可以看出韓信之才。大王當然應該相信張良先生的判斷,但是,更應該相信自己!」劉邦想了想,狠狠心,「那就讓他當將軍,跟樊噲、周勃他們一樣,……」蕭何沒等聽完就搖頭:「不行!這樣,還是留不住他!」劉邦吃驚地看著蕭何:「那,莫非真的讓他當統領三軍的大將?這……」蕭何立即表態:「臣以為,大王這樣決策就對了!臣敢請為大王賀!恭喜大王!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如果用韓信用得不對,您拿我是問!」
話已然說到這個程度,劉邦無可反駁,想想自己最信任的張良和蕭何都如此舉薦,便認同了此事。吩咐道:「那好吧!你把他叫來……」蕭何連連搖手:「不可不可!任用大將,豈可如此隨便?臣敢請大王鄭重其事,令人高築拜將壇。然後擇定吉日良辰,齋戒沐浴,親自登壇拜將。」劉邦愣了:有必要這樣做嗎?蕭何拱手道:「一定要這樣!這樣做的好處有三。一,表明大王已決意率軍東歸,可以安撫人心,振奮士氣;二,向天下表明,您已經下定了與項羽決戰的雄心;三,齋戒沐浴,登壇具禮以示鄭重,可以加強韓信的威權,有助於他號令三軍。」
劉邦聽了蕭何的話,也忽然來了興致,「不如,只說要築壇拜將,先不宣佈大將為何人,叫他們去猜,去想!就跟變戲法一樣,等那塊布一掀開,哈哈!原來是他!怎麼樣?」他對自己的想法非常得意。劉邦的戲法可急壞了他手下的將軍們。
拜將壇位於南鄭東南一隅,起土為臺,巍峨壯觀,主臺高3丈開外,旌旗飛揚。周遭臺坦高聳,雄姿偉岸。臺下首列眾將雲集,一個個都挺胸凸肚,神氣十足。後面才是眾多其他官員,韓信此時混跡於官員人群中,顯得很是不起眼。
沐浴齋戒過的劉邦,頭戴高山冠,著玄色深衣袍服,穿過將軍們和百官的行列,大步走向拜壇。眾人安靜下來,一起望著他們登上祭壇。壇上壇下一片寂靜,能聽見旌旗獵獵作響的聲音。
夏侯嬰高聲宣佈:「拜將儀式開始!有請大將登壇,接受漢王禮拜!請蕭何丞相宣佈大將軍姓名!」蕭何捧著印信,上前半步。樊噲精神一振,雙目炯炯,瞪著臺上。周勃、曹參、灌嬰、盧綰等都屏息望著臺上。蕭何清了一下喉嚨,高聲宣佈:「有請——大將軍韓信!」
鼓樂齊鳴,在樊噲等人驚愕的目光下,韓信緩緩走出人群,走向高壇,沿著臺階,一級級向上登去!在藍天映襯下,他顯得身姿挺拔,分外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