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嬰走回來,聞言一怔:「大王!您明白什麼?」劉邦火了:「寡人明白什麼,憑什麼要跟你說?豈有此理!」他轉向張良,扯開話題:「子房!您估計隨何此去,勝算有多少?」張良想想,嘆了口氣:「只能聽天由命了。」
英布聽說漢使是個叫做隨何的無名小卒,頓覺受到了輕視。太宰解釋說:「此人是劉邦的謁者,他就是六人,在下了解過。他的親族在這九江一帶還有些勢力。」
英布皺了皺眉,要是個不相干的人,哪怕是張良、陳平來,他都不怕,大不了殺掉,拿他的頭去討好項王。可這個使者又沒有名氣,還是本地人,親族又不好惹,稍有不慎,就給自己種下禍根,後園起火。他吩咐太宰好好招待隨何,同時嚴密監視,不許他隨意走動,先晾上他幾天再說。
隨何站在館驛的院子裡,看著落日西沉,這已經是他到達六的第三天,英布還是沒有接見他的跡象,該如何是好?隨何回頭叫過太宰:「我銜漢王命,蒙您殷勤照顧,實在感激。可是,九江王卻對我避而不見,這是何意?」太宰笑笑:「沒別的意思。九江國雖小,但雜事繁多,我們王爺至今還忙得抽不出身來,並非有意怠慢尊使。」隨何鼻子裡哼了一聲:「九江朝不保夕,英布死在臨頭!把這樣的大事放在一邊,真不知九江王還忙些什麼?」太宰大吃一驚。
隨何盯著他,嚴肅道:「當今楚漢相爭之勢已成。九江王何去何從?茲事體大!我明白,他不見我,無非覺得楚王強而漢王弱,怕得罪了項羽,禍及自身,卻不知道,他若得罪了漢王,更加危險!其實,論人才,漢王帳下不乏舌辯之士,根本輪不上我。我之所以毛遂自薦,銜命前來,實在因為大家都是鄉親,不願九江王因一念之差,招致國破家亡,使我故鄉變為焦土!太宰明白嗎?」太宰囁嚅著:「呃,……我知道先生是六人,出於顧戀家鄉之心,……」
隨何打斷他:「您也看到了。我來這幾天,有多少親族想來接我回家,為我洗塵,我都以王命在身為辭,每日沐浴更衣,靜等九江王召見,為他說明利害。可他偏不見我!唉!要是別人,受此冷淡,也就明白九江王的態度,足以回去交差了,可我偏偏又是六人!能忍心看到這種結局嗎?」太宰惶恐應承。
隨何繼續說:「你去告訴九江王!就說,我今晚必須要見他!讓他聽我把話說完。如果覺得我說得有道理,九江王不妨採納;要是他覺得我說得不對,那不如把我們這20多人的腦袋全都砍下來,拿去向霸王表忠好了!」說完,他轉身朝房間走去,頭也不回。
第二日,隨何跟在太宰的後面,一路穿廊過院,朝王府內堂走去,他走得很從容,邊走邊打量著路徑。英布仍躺在席上,摟著美姬在喝酒,見隨何已跨過了門檻。英布略略欠起身子,滿面帶笑:「來來!尊使請這兒坐!來人!給尊使倒酒!」隨何見英布如此無禮,也不客氣,大步走到席前,坐了下來。
英布向嘴裡灌了一口酒:「我知道你的來意,是想說服我背楚投漢,對不對?我告訴你,趁早放棄這個念頭!你看了我面上的黥印就知道,本王出身刑徒,地位低賤,若非項王提攜重用,我哪裡有今天?人不能忘恩負義!不要說是你,就是把你漢營的舌辯之士全弄來,什麼張良、陳平、酈食其,都站在本王面前,也難說動我!所以,趁我還沒下決心殺你,你自己閉上嘴,滾蛋吧!」隨何穩穩地坐在那兒聽著,忽然一笑。英布一愣,不知道他現在笑什麼。
隨何繼續笑:「看來,九江王是甘願一輩子向西楚霸王俯首稱臣了?既然如此,霸王伐齊,你為何稱病不去?漢王攻破彭城,你為何袖手旁觀?這是忠臣之所為嗎?你口說自己是楚臣,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擁兵自重,不聽指揮,你知不知道,這樣做非常危險?霸王的脾氣,你應當比我清楚,若是激怒了他,你這小小的九江國,還能存在嗎?你這九江王還能當得下去嗎?」英布冷笑:「可是本王還好好兒地站在這兒!還在喝酒吃肉!」「這應該感謝漢王!若不是有漢王存在,你對項羽還有利用價值,別說你一個九江國,十個九江國也早被項羽滅了!」隨何說得句句屬實。
英布忽然大笑:「對呀!我要是把你的頭砍下,往彭城一送,我豈不就更加安全了?哈哈!」他向美姬示意倒酒。
隨何盯著他,等他笑完坐定,突發一問:「你覺得霸王真就那麼靠得住?」輕輕一句話,立即將英布問愣了,一時回答不上來。
隨何一步步嘗試著說服英布的可能性,「你也看見了。漢王為義帝發喪,天下諸侯國聞風而從者,達數十萬眾!雖說因種種原因,為霸王所敗,但人心已可見!自古失人心者失天下。項羽看似強大,敗象已露,其實,您也明白這一點,不然您就不會跟霸王保持距離了!」英布很得意:「對呀!本王處於你們兩家的夾縫之間,當然要權衡利弊,保持中立……」
隨何不待聽完,立即反駁:「不可能!別人可以腳踏兩隻船,唯獨大王不可以!」「為什麼我就不可以?」英布壓抑著怒火。隨何道:「就因為您跟霸王關係太深!在天下人看來,您就是他養的一條惡狗!想一想,坑殺二十萬秦卒的是誰?殺害義帝的,又是誰?」這一問正戳到了英布的痛處,他的臉立刻漲得通紅,暴跳起來:「這、這能怪本王嗎?這、這都是奉項羽的命令所為!」「是啊!可是這樣一來,項羽就覺得您不可能不依附於他,在他眼裡,您也就是跟鍾離昧、龍且差不多,稍不順從,他就會視為叛逆!而在天下人心目中,項羽所做的一切壞事,您都有份。別人可以得到原諒,唯獨您九江王不可原諒。請問,您這兩隻船,腳如何踏?為大王計,您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徹底背離霸王,而投靠漢王!」英布不吭氣,眼珠骨碌亂轉。
隨何繼續道:「您也知道,漢王是仁厚之人。他非常體諒您的處境,也為您替項王揹負天下罵名而扼腕嘆息!現在漢王雖打了敗仗,但實力仍相當雄厚。張良足智多謀,韓信英勇善戰,最近又水淹廢丘,掃滅了雍王章邯!漢中、關中,後方穩定,兵多糧足。霸王雖氣勢洶洶,然北有田橫,東有彭越,後方不穩,諸侯離心,豈能長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九江王若能在此時與漢王聯合,既可順應大勢,助漢王勝楚,建萬世之功業,又可掃除個人身負之惡名,何樂而不為?隨何為大王計,為家鄉計,獻此忠言,願大王納之!」英布靜靜地聽完了,點了點頭:「謹受教!不過,漢王要我做什麼呢?」
隨何來勁了,移席近前:「漢王只希望九江王能亮明聯漢反楚的態度,這樣,一定能對霸王形成牽制。不管他分多少兵來征討,都會減輕漢王在成皋的壓力。這就夠了。說實在的,漢王需要的,不是大王的兵力和物資,只是您的一個態度!只要您能對霸王起到牽制的作用,拖住他幾個月,漢王定能取勝!而且,一定會記住您的好處,裂土封王,這是肯定無疑的!所有的意思,都寫在漢王的信中,請大王仔細閱讀。」英布笑笑:「好啊!那就照先生說的辦吧!待我仔細看過漢王的書信,就寫好回書,交你帶回去。先生先請住進王府。」
隨何高興得臉都紅了,任務比他想象的簡單。他欣然接受了英布的邀請,住進王府的後院。隨何並不清楚,英布之所以要他搬出館驛,是因為項羽的使者馬上要到達九江。隨何被限制在王府後院,他敏銳感覺到有些不對頭,他隨意與府中守衛士兵攀談了起來,這士兵竟也姓隨。隨何問:「你是哪支的?」衛兵回答:「五房六支。」隨何道:「我是三房五支。這麼說……」衛兵連忙見禮:「您是叔輩。叔!您要小心啊!」隨何一驚:「怎麼說?」衛兵嘆口氣:「今日座上客,明日也許真是階下囚!我們大王此時正在接見楚王的使者!」隨何如雷轟頂。
英布望著一臉驕橫之色的楚使,楚使大聲說:「九江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聽從霸王調遣,令霸王很生氣,很不解!按說,霸王跟您的交情不淺,您無論如何也不至於這樣!」英布笑了笑:「對嘛!我在霸王麾下也不是一兩天,他應該瞭解我!我怎會不聽他的調遣呢?」楚使步步緊逼:「那就是說,這回,霸王調您三萬人馬去滎陽,參加圍困漢王劉邦。九江王是一定會去的嘍?」「這個嘛……」英布還想尋找其他藉口。
衛兵擔心隨何有危險,願意悄悄放他離開。隨何卻道:「我既然來了,就不會逃跑!」他囑咐衛兵做出追趕自己的樣子,自己拔腿向前日會客議事的偏殿跑去。
宴會廳外的哨兵見隨何衝過來,跑上來想攔阻。衛兵搖手喊道:「別攔!他是漢使!」哨兵摸不著頭腦,連忙閃開,隨何大搖大擺闖了進去。正在應付楚使的英布一眼看見闖入的隨何,登時傻了!
楚使也愣了,問道:「九江王!這是什麼人?」隨何答道:「你問我嗎?我是漢王劉邦的使節!」楚使頓時傻了,隨何冷笑一聲,直接走到上座,傲然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