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條斷澗,兩人終於又見面了!項羽與劉邦,這一對昔日的戰友,當今的死敵,隔著一條鴻溝,面對面站在了一起。造化弄人!今日重見,誰能說清他們心中的感受?
陽光燦爛,照著項羽的鎧甲。山風獵獵,吹著劉邦的袍服。
項羽唇邊閃出一絲冷笑:「你終於露面了!怎麼連甲也不穿?說吧!咱們怎麼比?我隨你挑!」劉邦鼻子裡哼了一聲:「我起兵與你交戰,乃是興堂堂正義之師!又不是村野匹夫,爭強鬥勇,誰屑於跟你比這些?和我單打獨鬥?你不配!」
項羽心想:不比不爭,你劉邦出來幹什麼?剛要開口,劉邦指著他道:「我要揭發和聲討你的罪行!項羽!你說天下洶洶,是由於我跟你爭天下,完全胡說!當年我們同事懷王,共同作戰,情同手足,甚至結拜為兄弟!那時我為何不與你爭?我們由朋友變成仇人,完全是拜你所賜!都是由於你的罪惡造成的!」
劉邦一旦開口,立即顯得底氣十足,義正辭嚴,整個人也好像變得高大起來。項羽愣了,他想不到劉邦跑出來,竟是為了說這些話!
劉邦清了清喉嚨:「聽我揭發你的十大罪狀!項羽!你頭一條罪狀,就是背主!懷王是你項家親手而立,但你尊重過他嗎?仗著自己手握兵權,你目無主上,為所欲為!懷王與我二人約定,先入關中者王,你為何不遵?為何要把我貶到漢中之地?」
項羽冷笑:「棄懷王之約,是你自願!」
劉邦立即駁他:「懷王批覆‘如約’,你為什麼不聽?其實你早懷背主之心!我來問你,宋義又是誰殺的?殺了懷王指派的主將,還假傳王命,這是你的第二樁大罪。第三,你奉命救趙,鉅鹿之圍既解,就該先請示懷王,再定決策。可你呢?擅自接受‘諸侯上將軍’的名號,未奉王命,就脅迫諸侯隨你入關!」項羽憤怒道:「那是他們自願的!」劉邦譏笑:「如果他們自願,為何我的討項檄文一發,各國諸侯都紛紛歸附?不如說,是你的倒行逆施失盡了人心!進咸陽之後,你都幹了些什麼?縱兵屠城,焚燒宮室,搶掠百姓財物,甚至讓人挖墳皇陵,將珍寶據為己有!……項羽!這些都是不是你乾的?我冤枉你了嗎?」項羽無語可說,切齒而已。
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項佗指揮人抬來一張弩機。這是一種銅製的兵器,臺座長兩尺左右,寬約八分,上面有道能活動的溝槽。在弩的頂部裝著一張韌性極強的弓,把一個叫「牙」的東西卡在弓弦上,幾個人用力往後拉,掛在一個叫懸刀的突起物上,再把箭放到溝槽裡,懸刀同時起著槍栓的作用,瞄準目標後,立即拉下懸刀,箭即飛射而出,射程比一般的弓要遠很多,殺傷力也更大些。在當時,這是楚人所發明的一種新式武器。項佗在弩機上蓋了一張草蓆,讓幾個士兵抬著緊貼著牆走,以防被人發現。看上去,像是抬了一副擔架,好收斂楚軍的屍體。
鴻溝邊,劉邦慷慨激昂,越說越來勁:「五,秦子子嬰已經投降,並無大惡,你為什麼要殺他?有懷王的命令嗎?六,新安被你坑殺的那二十萬秦卒,更是無辜!那可是二十萬生靈啊!誰無父母?誰無兄弟、妻子?項羽!你簡直罪惡滔天!」
項羽向後望了一眼,他看見了那些抬著草蓆跑向巨石後邊的楚軍士兵,看見了隨後跑去的項佗,眉頭舒展了一下,扭過頭,用一種奇怪的表情望著對面的劉邦。臉上那種尷尬和氣憤已經如同被一陣山風颳走了。
劉邦沒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依然數說著:「七,你借分封之名,把你親近的人封到好的地方,而把他們的故主趕到蠻荒偏僻之野!這哪裡是分封諸侯,完全是挑起事端!所以才搞得人心不服,天下大亂!項羽!你就是造成混亂的禍根!」項羽只是站在那兒聽著,用一種嘲笑的眼神冷冷地瞧著他,似乎在鼓勵他說下去。
在劉邦身後不遠處的樊噲發現了問題,對張良說:「您看!這些楚人在弄什麼?」
張良看了看,好像是抬來了草蓆,要掩蓋屍首的樣子,至於席子下面是什麼,被石頭擋住了,根本看不清。樊噲為了更貼近些,沿著寨牆朝劉邦的方向跑去。
巨石後面,項佗等人用草蓆掩蓋住楚軍士兵的遺體,但並沒有抬走和移開,而是以此為掩護,將弩機安放好,將弓使勁拉開,放好了箭頭上綁著石頭的弩箭,箭頭正對著劉邦的方向,射手在用懸刀仔細瞄準。
劉邦繼續說著:「八,你自封霸王,佔據了彭城,卻將義帝放逐於郴縣;九,……」樊噲緊張地跑回到張良身邊:「石頭後好像有埋伏!趕緊通知大王!」張良手一揮:「快!鳴金!」劉邦的聲音越說越高,幾乎是在喊:「你!你竟指使人追殺義帝於江上!放火燒船!這是弒君大罪呀!項羽!你大逆不道!罪不容誅!……」
項羽氣瘋了,大喊:「你們還等什麼?」
與此同時,從劉邦後面的漢營敵樓上,急促的鑼聲噹噹敲響!這是讓劉邦回撤的訊號!劉邦一怔,正回頭要看。就在此刻,只聽一聲簧響,接著是弩箭破空之聲,藏於石後樹叢中的弩機射出了弩箭,一箭正中劉邦!他「哎呀」一聲,仆倒在地上!
鑼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驚恐地盯著倒地的劉邦!
項羽挺立著高大的身軀,居高臨下看著倒在地上的劉邦,由冷笑轉而大笑:「哼哼哼哼!……哈哈哈哈!」他笑完了,一轉身,大步走回楚營。
樊噲在漢營寨牆上慌了,氣得跳起腳怒罵:「項羽!你個王八蛋!」他哭著喊:「大哥!……」這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劉邦慢慢爬了起來,坐在地上,捂住了腳,仰面朝他們笑笑:「臭小子!射傷我的腳了!」樊噲帶領士兵從寨門中跑出來,迅速將劉邦弄上擔架抬回去,漢營的寨門重新關上。
項羽站在楚營寨牆上呆呆地看著。項佗嘀咕了一句:「應該射中了呀!怎麼會傷到腳呢?」項羽冷冷一笑:「便宜這老傢伙了!給他個教訓!看他還敢胡說嗎?走!」楚營的寨門又關上了。
樊噲守在劉邦營帳的門口,攔住了前來探視的將領們,只有張良進入了營帳。張良見到小薄拿著染血的被服和皮甲,抹著眼淚,登時一愣,大概明白了情況,勸阻道:「別哭!這時候,一定要鎮定!快把淚擦乾了!」他看著血衣,「這個,也趕快找地方藏好,不要被人看見了!」小薄點點頭,拿著東西走開。
醫官從裡面走出來,嘆口氣:「正中前胸,幸虧有這層皮甲!連甲都射穿了!」
張良關切地問:「不礙事吧?」「已經上了藥,裹好了。大王需要臥床靜養。最好,讓他去後方將養些日子。唉!五十多的人,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自己坐起來!大王真夠堅強的!」醫官嘆道。張良囑咐他:「關於大王的傷情,請勿洩露,免得動搖軍心。對外還說傷腳為宜。」醫官遵命而去。
劉邦面無血色,躺在後帳,身上蓋著薄被,緊閉雙眼。張良走到近前,劉邦睜開眼苦笑著:「幸虧聽你們的話,套上個殼,救我一條命!」張良勸慰他:「大王洪福齊天!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劉邦又苦笑了一下:「借您的吉言。怎麼樣?將士們還不知道我傷得這麼重吧?」張良道:「大王隨機應變,謊稱傷腳,真是了不起!可是,若真是傷腳,此時您就不應臥床,而應當乘車巡營,以安將士之心。」
小薄走來,正好聽見,她先急了:「這不行!他這麼重的傷,哪能讓他去巡營?這不是要他的命嗎?」張良也很心疼劉邦,但漢王今日受傷,滿營將士皆知。主帥陣前負傷,這是兵家大忌。如不及時安撫,會嚴重動搖軍心!劉邦知曉這其中利害,將手搭在張良胳膊上勉強坐起來,疼得直咬牙。小薄小心地為他套上甲,又穿上外袍。
樊噲將劉邦挪坐在夏侯嬰趕的大車上。黃羅傘移動,劉邦坐在車駕中,微笑著進行巡視。漢軍將士們看見自己的主帥安然無恙,都露出了寬慰的笑容,他們朝劉邦歡呼著:「萬歲!漢王萬歲!萬歲!」
劉邦笑著,不斷向他們點頭,有時還抬起手,向他們招招,有時,還稍稍俯一下身,跟擠到車前的老兵交談幾句。張良擔心地在後面扶著他,在耳邊提醒他不要亂動。
回到後帳,劉邦被背下馬車,躺到了鋪上。小薄輕輕取下他套在外面的皮甲,忽然驚叫一聲,只見傷口已經滲血,血透衣衫,她哭了。張良感動不已。樊噲也在用手抹淚。劉邦虛弱地笑笑:「子房!我……我恐怕要回後方幾天。」張良勸慰著:「您去吧,先到成皋養好傷,恐怕還得回一趟櫟陽,您負傷的訊息,可能已經傳到關中了。」他對小薄道:「你也跟大王回去吧。軍營之中,怎麼生孩子?」
劉邦聽得張良的妥當安排,心一鬆,忽然昏了過去。小薄與樊噲驚叫:「大王!」眾人一陣忙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