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的話說到了劉邦心裡。其實,目前的戰局對劉邦很困擾,對項羽就更為不利。天下江山,劉邦已佔大半,項羽除了他的西楚之地,已經沒什麼地盤,加上被彭越和英布蠶食掉不少,還在日漸縮小。劉邦屯兵廣武山,依託敖倉,不愁無糧。項羽卻要長途轉輸,糧草不繼。偏偏項羽萬人莫敵,只要他還堅持打,漢軍就時時刻刻遭受生命威脅!奈何?
劉邦決定了!如果得天下,要以百姓受苦、萬民受累,親人受罪為代價,那代價實在太大!只要項羽答應放回太公和呂雉,與自己罷兵休戰,讓老百姓能喘口氣,過幾天安生日子,他就可以跟項羽握手言和,不再征戰!說做就做,劉邦準備第二日一早,就返回廣武山,跟張良、陳平他們商議此事。
蕭何一怔:「大王明天就走?你這次回櫟陽,一共才待了四天啊!」劉邦嘆口氣:「四天不短了!算起來,我跟項羽已經磨了將近四年!一旦決定結束這場戰爭,我連一天也不願意再拖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田盼盼的關中兵,叫來樊噲詢問。
樊噲笑著:「咳!他呀,您中箭的時候身上穿的那件皮甲,還是他的呢!」
劉邦很驚喜:「那好!我更有理由幫他了。這樣,你回去以後,就給他放假,讓他回來了卻他爹的心願,先完婚,娶媳婦兒!然後也別回廣武山,就留在關中做事吧。」「嗨!田盼盼這小子!哪來的這個福氣?行!就照您說的辦!」樊噲答應著,先去籌備第二天出發的事宜。
劉邦打定了停戰的主意,忽然心裡非常放鬆,他回到戚姬的寢宮,身著輕軟的便服,倚幾而坐,一手摟著如意,一手執爵,看戚姬獻舞。
廣武山上。楚軍的日子過得非常艱難。項羽和虞姬也已經很久沒吃肉,菜裡缺油少鹽了。呂馬童手裡端著青銅的器皿,一邊叫著一邊跑進來:「吃肉嘍!吃肉嘍!」他將食器放在几上,炫耀地將蓋揭開,「大王!夫人!肉!」項羽高興了:「嗯!聞著就香!來!虞!嘗一塊!」他吃到嘴裡皺了下眉,「怎麼跟牛肉羊肉豬肉都不一個味兒?」他喝問呂馬童,「說!這到底是什麼肉?」呂馬童吞吞吐吐地:「是……馬肉。」
項羽勃然大怒:「啊?誰叫你們殺馬?誰敢殺戰馬,我殺誰的頭!」呂馬童慌了,跪下:「大王息怒!不是誰有意要屠殺戰馬,是有匹馬傷了腳,已經廢了,大夥想,連大王都多日沒肉吃了,與其埋了它,還不如把它分吃了,所以……」項羽無語。虞姬勸道:「別生氣了,他們也是好意。」項羽嘆了口氣:「我不是怪他們,我是恨自己!這個仗,怎麼打得這樣窩囊?咳!」他推開碗,飯也不吃了,大步走了出去。
虞姬看著項羽離去的身影,叫過呂馬童輕聲道:「帶我去見呂雉!」
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外,站著楚軍哨兵。屋裡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亮。這就是關押劉太公和呂雉的地方。還沒靠近,就聽到屋裡「啪」地一聲,什麼被打碎了。門開了,虞姬走進來。呂雉一看是虞姬,高傲地別過頭去。虞姬看看地上食器的殘片,緩緩道:「飯是稀了些,可這也是糧食呀。你不吃,可以,為什麼要糟蹋東西?我們計程車兵已經要斷糧了,連項王都已經多日無肉!你有什麼道理髮火?!」呂雉回過頭來,說:「既然仗打得那麼苦,還打個什麼?你不如勸勸項羽,罷兵算了!大家都過幾天安生日子,誰也不吃虧!」「這話,你何不去跟漢王說?你勸他不要再跟項王作對,不好嗎?」呂雉道:「好啊!只要你們同意,我可以去當這個說客呀。劉邦還是很聽我的話的,我去跟他說,他一定能認真考慮。」
虞姬回到帳中,項羽正盤腿坐在那兒,大嚼馬肉。聽了虞姬的話,項羽不屑道:「你聽她的?這個女人,心眼兒比篩子還多!她要真能勸降,上回為何死活不勸?現在她提出來,那是有條件的!肯定是以此為名,想逃回漢營去!她在咱們這裡不少日子了,若是藉此機會,把我們缺糧少食的情況告訴劉邦,豈不是更麻煩?虞姬沉吟著:「不過,我覺得她有一點說得還是對,打仗打得這麼苦,還打個什麼呀?真的不如大家罷兵算了!」
項羽生氣了:「我警告你!你可別上了這女人的當!什麼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你都要多想想!她為什麼這樣說?因為她也知道,劉邦撐不了多久了!儘管我們現在糧草緊張一些,這個,我已經交代他們想辦法解決了。可是,論打仗,劉邦真不是我的對手!他主要依靠韓信,可是韓信跟他也未必就是一條心。只要我們咬緊牙關,挺過這點困難,他早晚跑不出我的手心!一年不成,兩年?三年不成,五年!我一定要叫他俯首帖耳,乖乖地跪在我的面前,向我乞降!」虞姬搖搖頭,幽幽道:「是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等你打勝,我們也老了!」項羽一凜!直愣愣地看著她。
劉邦重新回到了成皋,他的馬車緩緩通過成皋街道,兩邊全是工事。鹿柴和沙袋堆得到處都是,完全變成了一個戰場。劉邦望著街上的情景,不禁感慨:「從櫟陽到這裡,真好比是從天堂降落到地獄,生活在那裡的人,真是何等幸運!」張良敏感地問:「大王是不是想與項羽休戰罷兵?」
張良知道劉邦乍離前線,迴轉後方,心態會有一個較大的變化。人之本性,都是貪安樂而厭愁苦。誰又想長年生活在離亂之中,危險之下?劉邦一發出此等感觸,他就明白了。
劉邦吃驚地望向張良:「子房!果然是通達之人!我看後方民眾,都以戰亂為苦,誰都想早一天結束戰爭,享全家團圓之樂。我呢?到現在,父親和妻子還都陷於敵人之手!作為兒子,不能救父,是不孝!作為丈夫,不能救妻,是無能!我還自誇什麼拯民於水火?這不成了騙人嗎?在社稷,面對天地神靈和劉氏列祖列宗,我真是無言以對呀!」張良皺著眉,靜靜地聽著,半晌,才說:「我不是不贊成和平。只是感覺現在求和,還不是時候。如果再過上幾個月,等秋天過了,冬天要來,項羽的狀況一定比現在更糟!在缺衣無食的情況下過冬,戰士們怨言會更大!也許,等到那個時候,才是雙方談判休兵的最佳時機。大王您說呢?」
劉邦喃喃地:「要等到那時嗎?」這時,樊噲騎著馬,一路狂奔而來。劉邦問他:「什麼事?」樊噲勒住韁繩:「大王!您讓我找的那個田盼盼,……他……他無法來見大王了!」劉邦有點糊塗:「為什麼?」「他……他昨天外出巡邏時,被楚軍的冷箭射中,死了!」樊噲自語著,「唉!哪怕就晚一天!……這孩子真沒福啊!」
劉邦心一沉,自責道:「要是我早回來一天呢?……」他回頭對張良,「子房!這場戰爭再不停止,天天還會有田盼盼!他的老父還在家鄉等他回去娶妻生子呢!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呀?不行!馬上召集他們來,我要開會!」這回,張良沒有再說什麼,他選擇了沉默。
在楚漢兩軍戰士的注視下,漢王使者陸賈舉著一面白旗,自漢營出發。一路晃動著旗子,走下鴻溝,又舉著旗從鴻溝對岸走上來,走向楚營。項羽放下劉邦的求降信,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一下陸賈:「他不是死不投降嗎?那就打吧!又派你來搗什麼鬼?」
陸賈作了個揖:「漢王之所以求和,並非因為打不過霸王,更不是因為懼怕霸王。漢王宅心仁厚,體恤百姓苦於連年戰爭,使田地荒蕪,親人離散,父子骨肉不得團圓!聖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用兵之道,只有一個,那便是弔民伐罪,除去暴虐之君,解救萬民於苦難之中!興兵而使百姓陷於水火,非王者之道也!……」項羽喝道:「你住口!」陸賈停止了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項羽走到他面前,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劉邦想通了,要行古聖賢之道?那,我也必須答應他休戰,不可拒絕,不然,本王就成了倒行逆施的惡人,就是你說的暴虐之君了?」陸賈張口結舌:「這……」
項羽盯著他,發出一串冷笑,轉而大笑:「哈哈哈哈!我說劉邦怎麼會派你來呢?原來玩的是這種花樣!他把我當成什麼了?傻瓜嗎?」
陸賈連退兩步:「我、我不是這意思!」
項羽逼視他,「兵書雲: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們打的就是這主意吧?」陸賈被逼得退一步,項羽就向前跟一步,「你回去告訴劉邦,在我的面前,少來這一套!他不是想救百姓於水火嗎?不是不想打了嗎?好啊!容易得很!」
陸賈已經被他逼到了死角,無處可退。項羽站下來,憤怒地一指外面:「去叫劉邦開啟寨門,率領漢軍出來應戰,一切問題全可以在這一戰之內迎刃而解!本王將當場把他的首級掛到成皋的城門上去!天下也就從此太平,老百姓可以夜不閉戶了!滾吧!把本王的話,原原本本向他複述一遍!」項羽怒吼著,飛濺的唾沫星子都飛在陸賈的臉上。
劉邦聽完了陸賈的彙報,半晌不語。張良嘆口氣:「果不出我所料!」劉邦驀然火了:「他要打,那就打唄!要熬,就熬唄!光腳不怕穿鞋的。他都不怕,我怕什麼?哼!」他對陳平道:「給我傳書!叫彭越、盧綰、劉賈他們加緊行動!不讓楚軍有一顆糧運到滎陽!告訴英布,加緊對其後方的騷擾!讓韓信帶兵向南移動!」他繼續對樊噲吩咐:「告訴你的兵,吃不完的剩飯,都給我倒到寨牆下面去喂鳥兒!餵狗!我饞死他們!氣死他!」
楚漢兩軍的和解陷入了僵局。
正在趙國鄉下隱居的侯公聽說了漢王遣使者向霸王求和的事,立刻關閉了學館,來找如今的趙相國李左車。李左車正忙著替趙王送給養去前線給漢王。侯公鼓掌:「太好了!能帶我去見漢王嗎?」李左車笑笑:「先生志向高潔,不是不屑於理會這些俗事嗎?」「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聽說漢王有意與項王和解,罷兵休戰,對於天下百姓,這真是一樁幸事!」李左車搖頭:「若是為此。老先生不去也罷。我剛接到的訊息,陸賈已奉漢王之命前往楚營,結果是碰壁而回。」侯公笑:「那是一定的。你見過有買東西卻不帶錢,只是跟人家講理,責備人家不該不把東西給他的笨蛋嗎?陸賈就是。」李左車驚詫地看著侯公:「莫非先生另有奇策?」侯公不語,只是捻鬚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