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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侯公出山 鴻溝為界分楚漢 劉項撤軍 樹欲靜而風不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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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公來楚營五日了,項羽每天與士兵一起隨他習練養生之術,果然覺得神清氣爽,容光煥發。他的心也在煩躁中逐漸沉靜下來,能夠清醒地思考許多事的前因後果。

入夜,項羽躺在帳中,聽著一陣陣秋風搖撼樹枝的聲音,他憂心忡忡:秋天到了!天很快要冷下來,還在這裡過冬嗎?糧草不繼,這個冬可怎麼過?跟劉邦耗下去嗎?雖然自己正值壯年,劉邦已然知天命,但劉邦有子嗣,自己有什麼?虞姬翻過身來,看到項羽眉毛糾結在一處,伸手去替他撫平眉心的結:「你看!眉又皺起來了!皺紋就是這樣出來的!」項羽抓住她的手,衝動地:「你說!咱們跟劉邦休戰怎麼樣?」虞姬愣了,望著他,項羽是多麼不容易說出這句話。「不打了!只要他答應不再來騷擾我,我可以跟他講和!這樣,我就可以帶你回彭城去!不再過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我們搬進宮裡去住!我讓你穿上王后的禮服,戴上最名貴的珠寶首飾,為你舉行一個前所未見的結婚大典!然後,我們就生一堆漂亮的孩子!帶著他們,過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而我的戰士們,也可以馬放南山,刀槍入庫,回家與他們的家人團聚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按侯公教的辦法,服氣養生,像他一樣,壽過百歲了!」項羽憧憬著。

虞姬十分激動:「咱們真的可以不打仗?真的可以回去過安生日子了?我早就厭倦這種無休無止的征戰了!我並不在乎住多大的房宅,穿多好的衣服,戴多珍貴的珠寶,我只要能和你天天廝守在一起,我們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項羽緊緊摟過虞姬:「好!我就答應你,把你要的這些都給你!把和平還給天下人!」

秋風中,侯公飄著銀白的鬚髮,站在寨牆上,望著對面紅旗飄揚的漢營。侯公喃喃著:「秋天了!……到了該收穫的季節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項羽與項伯大步朝他走來,侯公的臉上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果然,項羽開口就說:「侯公,我打算停戰!……」

西元前203年10月,楚漢雙方達成協議,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溝西為漢,溝東歸楚。「楚河漢界」四個字,至今還留在中國象棋的棋盤上。

劉邦大營中一團和氣,笑聲不絕於耳。項羽即刻便要離開廣武山,並未與劉邦見面。劉邦也心知肚明,即便雙方達成停戰協議,這輩子已不可能再與項羽把酒言歡了。他自嘲著:「我還說,好好跟我這位老弟再喝一杯呢!想不到,他連這點兒面子也不肯給我。」

張良好似隨便地問項伯:「霸王還是走外黃回彭城吧?這是條最近的路了。」「不,外黃一帶,彭越活動很猖狂。為求搬師順利,他還是決定往南走陳縣,這樣會安全一些。」項伯是老實人,向來實話實說。張良建議:「既然這樣,咱們也儘快撤吧。去成皋休整個幾天,然後撤回關中。」劉邦伸了個懶腰:「我連成皋都不想待了。早點兒回關中最好。」「總得讓太公和王后休息幾天再走吧?他們的身體太虛弱了。」張良的理由不容辯駁,他轉而問項伯,「滎陽這兒,還是鍾離昧將軍留守吧?麻煩您回去跟他說一聲,免得產生誤會。」項伯微笑:「項王決定我來留守滎陽。鍾離昧還是隨軍行動。」

張良聞言,心中不禁一陣驚喜,臉上卻故意裝作平靜。項羽要帶上鍾離昧,一是鍾離昧做事細緻周全,二是對他不大放心。鍾離昧深知其意,慨然隨行。他檢查著軍隊撤離前的準備事項,讓士兵隨時做好戰鬥準備。他擔心在撤退過程中發生突然情況,現在可不是馬放南山,刀槍入庫的時候。

項羽見軍容整肅,將士歡欣鼓舞,高聲道:「這次搬師,不要像平日奔襲,只顧趕路,每日行程不過百里就可以了。要排開儀仗,高揚本王的大旗,就像凱旋迴朝一樣,鼓吹而還!」鍾離昧很擔心:「照這樣走法,恐怕軍中存糧挨不到彭城吧?」

項羽想了想:「反正只是行軍,又不打仗,減糧吧!也好給這裡能多留一點。只要湊合著走到彭城,再讓大家飽餐一頓。」他吩咐項佗,「你先快馬趕回彭城,叫周殷弄一批糧草,先運到固陵,在那兒等我們。」項羽看看暮色中的滎陽城,嘆了口氣,在這地方待了一年有餘,他實在一刻都不想再留。

劉邦的軍隊也在撤退,大軍已經先移入了成皋,車馬倥傯,顯得一片忙亂。

陳平在自己住所剛開啟行李,張良便來找他借固陵一帶的地圖。張良將圖展開,端過油燈,就著燈光仔細觀看著項羽的撤退路線。他自語著:「他是走陳縣,……陳縣在這兒!……這是固陵!……這裡是……」陳平湊上前,插話:「那是九里山,山下便是垓下。」張良讚道:「好一片戰場!」陳平一驚:「怎麼?你……」

張良笑笑:「其實此次和議,我覺得對項羽有利。如果大王聽我的話,再堅持哪怕兩個月,項羽自己也會撤兵。他真的剩糧不多了,運輸起來,又非常困難。日後項羽若緩過勁兒來,突然派兵奪走了敖倉,局面又將如何?」

陳平驚詫:「你是說他會偷襲?」張良搖頭:「現在當然不會。即使他想到了,他也不會幹的。因為他認為自己是蓋世英雄,強者是不會違背諾言的。可是,弱的一方,那就不一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陳平忽然明白了張良的用意。

「我知道,這樣做,會陷大王於不義。可是,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不是也太不智呢?在不義與不智之間,實在難以抉擇呀!」張良顯得很躊躇。陳平坦率道:「這有什麼難抉擇的?在我看來,好抉擇得很!」陳平善用陰謀,偷襲、背約,在他的腦海裡只能稱為絕妙,沒有任何可指摘之處。

張良嘆口氣:「可是,對於我,尤其對於大王,這太難了!真的太難了!難得我都不知道如何向大王開口!……唉!」張良搖搖頭,挾著那捲地圖走了出去。陳平愣在那兒,突然,他扔下正在收拾的東西,急匆匆走了出去。

劉邦打算封侯公為平國侯,不想,軍士四處在軍營中找不到侯公的蹤跡,他走了,沒留下任何話就走了。去向哪裡?無人知曉。這使劉邦非常感慨,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為天下人利益而來,卻不求任何報答,真是視公侯之位如同糞土!

這時候,陳平不合時宜地出現了。陳平稟道:「大王若真的感激侯公,就應當抓住他為您爭取到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從後面偷襲項羽,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一舉將其消滅!」這句話惹惱了劉邦,他氣得一腳踹倒面前的幾,怒道:「你、你竟然要我撕毀剛簽訂的協議?破壞剛爭取來的和平?」陳平乾脆回答:「沒錯!既然形勢對我有利,協議算什麼?和平又算什麼?」劉邦衝上去,狠狠給了陳平一耳光!陳平那張漂亮的臉馬上紅了起來,但他卻並不閃避,也不恐慌,反而坦然望著劉邦。

張良悄悄走了進來,一見這場面,馬上止步,站在原地觀察著。劉邦氣咻咻地吼著:「混帳!你怎麼能想得出來?跟侯公一比,你簡直不是人,就是隻狡猾的猴子!人不是畜生,就因為人懂得禮義,而畜生只知道吃喝拉撒、跟母的去交配!你想把寡人也推到畜生一類裡嗎?想讓天下人都嘲笑寡人,不恥於寡人的作為嗎?你、你簡直是……簡直什麼也不是!白長了一張漂亮的臉!白長了這麼一個大個子!」陳平任他嘲罵,既不還嘴,也不低頭,依然用那種鎮定的目光望著他。

夏侯嬰拉住劉邦:「大王您不要急!陳平一直是很忠於您,而且給您出了那麼多妙計,……他這麼說,一定有他這麼說的道理!您還是讓他把話說完……」樊噲也跟著勸:「是啊!陳平肯定不會害您!不過,陳平!你這麼說也太奇怪了!咱們好容易得到了和平,怎麼又要破壞掉呢?」

張良在眾人後面開口了:「因為,這種和平,它只是短暫的!而且是危險的!」劉邦和夏侯嬰、樊噲一起回過頭,驚訝地看著張良。張良直視劉邦,句句鏗鏘:「它不僅不能帶給我們持久的安寧!而且,它會給項羽創造一個喘息的機會,用不了多久,這隻吃飽喝足,養好精神的猛虎就會向我們撲過來,先奪敖倉,再吞關中,其結果,是項羽會得到天下,而大王最終宣告失敗!」劉邦呆呆地望著張良:「子房!你、你不是也贊成讓侯公去楚營求和嗎?」

張良目光堅定:「我贊成求和,同意以鴻溝劃界,是想讓項羽解除武裝,放鬆警惕,這個目的,現在看來是達到了。他不僅開始撤軍了,而且還繞開外黃,避免與彭越正面衝突,這說明什麼?一是他確實失去了鬥志;二是他的軍隊確實彈盡糧絕了,他要儘量避免任何消耗!好!如果我們能抓住這個時機,如陳平建議的那樣,打他一個冷不防!我們是不是就有可能一戰殲滅項羽,求得真正的、持久的和平?」

張良的話,震懾了在場的每個人。夏侯嬰和樊噲的表情,從開始的不解變成了由衷的欽佩,隨著他的話而連連點頭。劉邦望著這位他一向奉為軍師的老朋友,輕輕道:「一定要這麼做嗎,子房?」

張良十分肯定:「陳平說的,就是在下的想法!我知道,它的後果會是什麼。想起來,確實很對不起大王!可是,為了大漢的萬世基業,為了大王最終能戰勝項羽,取得天下,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劉邦非常掙扎,他不想對項羽趕盡殺絕,也不想被天下人責罵。

「只要大王真正得了天下,還怕沒有史官出來為您歌功頌德?再說,項王多大?您多大?他年富力強。大王已年過半百!您能跟他比?」陳平的話擊中了要害,彷彿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劉邦登時啞口無言,揮揮手讓眾人退下。茲事體大,他還要靜靜地思考思考。

張良與陳平走在夜風中。陳平看了張良一眼:「哼!你出的好主意,叫我挨耳光!子房啊,子房!有你這樣陷害朋友的人嗎?」張良一笑:「我叫你向漢王進言了嗎?你自己要搶風頭。活該!」兩人大笑著,在夜風中並肩走去。他們的心中都在想,明天,漢王會作出什麼決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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