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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清晝殺仇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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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風聞:鄰州巫峽口層巒之間有添子洞者,石乳滴水如泉,盛以瓜瓞之器,滿飲則能成孕,有誠則靈。這才是諸方求子婦人不遠數十百里,乘船而來的緣故。此外,又據說出了那洞,水即如常,沒有添子的效益了。婦人們於是跋涉前來,列次第以取滿一瓢,便於洞中飲了,之後才滿懷欣然地回家。

公門主婦四人,遂以毛韜之妻為首,聯袂到鄰州福地求子。這事原本不宜大作旗鼓,可是又不能不略微張致,以便與常民區別。於是便向航商徵來一艘數百石的大紅船,結掛起借來的紳戶燈綵,四個婦人卻穿著庶民常服——如此一來,既逞了排場,又掩了身份——一路引著上江下江諸人側目,竟不知船上是不是一群商賈之家召喚的老妓。

來到添子洞,長隨人遮擋扈從於外,四個婦道正待以瓢取水,卻見洞中高處石壁盤坐著一名女子,年約三十上下,一身勁裝,頭裹青綠繡花巾,寬簷風帽,一襲絳紅衫,以錦帶結束,遠遠地喊了聲:「見過縣君!」

毛韜乃是正五品命官,妻稱「縣君」,可見洞中女子是知情者。這讓婦道們都大吃一驚,來者居高臨下,膽敢這麼幹犯,若有什麼歹意,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孰料那女子一眼認出了毛韜的妻室,當下嫣然而笑,直勾勾一雙眼盯著她道:「求子延嗣,乃是家戶大計,縣君請便。」說完便仍如先前一般,盤膝坐定,瞑目不語。四個婦人可是顫手搖身、提心吊膽地接著泉水喝著,仍不免犯嘀咕:此女看來容色恭順,言詞達禮,卻為什麼仍舊帶著一股清剛的厲氣呢?

就在四婦人飲罷添子之泉,欲為歸計之時,石上之女又開口說了:「十八年一命難酬,無何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取四償一,妾亦不敢代籌,還請縣君等自為商議,妾當取何人首級以薦神明,來日當赴衙署求教。」

這是婦道們聽得懂的言語,卻不敢相信,亦無以作計之事,一句話不敢回,嚇得臉色煞白、腳步凌亂,跌跌撞撞從洞裡奔出,呼喊著洞外長隨人捉拿妖女。這邊紛紛扈持婦道登船,那廂持了刀棍入洞察勘,哪裡還有什麼妖女行蹤?

毛韜等人從此過不得安穩日子了。數算起來,十八年前正是他們四個在龍安縣以贓誣害那縣尉憤死囚牢的時日,天道好還,凡是與其謀、司其事者,誰也脫不了干係。然而那全無來歷的女子已經留下話:只取一命為償。剩下來的就是:該由誰授一命去?

過不了幾日,四人家中都出現了異狀,一早起床,人人都在扃鎖完固的房中發現一枝含苞未放的青梗蓮花,此乃當地所產,原本不足為奇——在他人看來,青蓮之為物未必可解,可是對於貪贓枉法、謀財蠹民之人而言,青蓮二字,諧音清廉,其諷喻也至為明白了。可是蓮花之側,卻分別有白絹、匕首、砒黃等物——用意至為明白,就是要個人擇一自裁手段耳。毛韜臥榻上的青蓮花旁則非比尋常,是一個布囊,裡頭裝著兩三石子。

十八年來,兩度入蜀為官,毛韜一看就明白了,那是巫峽口下的卵石,經過億萬年江水沖滌磨打,個個如珠似玉。每當有迫於世道人情、不欲求生之人,打從崖頭跳落,那屍身上就會沾滿這樣的卵石,泥血混雜,侵入皮肉,難以清除。送來這幾顆卵石,也就不言而喻:毛韜如果誠心悔過,以贖前愆,便可以登高一躍,決其志矣。

經秋而後,在四個求子的中年婦道里,只那毛韜之妻居然成孕,肚子一日一日大將起來,推看來年三四月間,應該就瓜熟蒂落了。這一年霜後,毛韜為妻子延醫切脈,診得一舉得男,堪稱大喜。可是忽一日,一枝早已枯萎的青蓮花又出現在長史臥榻之側——而這一次受到威脅的,只有毛韜,則顯然與孩子即將出世有關。毛韜默識其意,隨即瞭然:以這尋仇女子的身手,若是要拿這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命作抵,也是輕而易舉的。

毛韜隨即將另三人喚了來,一一交代了公事家計,隨即道:「十八年命途迂迴,世路盤曲,任汝與某遷轉如此頻繁,卻也避匿不得,還是在劍南重逢了。此中必有天意,不能違拗。而今吾志已決,當以一肩任之。」

「看來這狂言為患的,不過是一女子耳,何不發兵邏捕?」

「君不聞百數十年以來,此類以武犯禁者,莫不長於道術,彼等出入宮苑官署,穿窬排闥,莫不縱意之所如。一旦大動刀弓甲冑,討之伐之,反而啟天下人之疑。到那時,新仇舊怨,群言囂囂,事即不洩,某等名聲亦敗矣。」

這時另一個也大搖其頭,道:「說什麼‘一肩任之’,想長史不就是束手授命麼?試問:以一朝廷五品命官,忽而引咎自裁,想這普天之下,與長史有些許新仇舊怨者,又當囂囂而言者何?」

「這,已在所慮之中,」毛韜點點頭,苦苦一笑,道,「某自有了計,必不致牽累諸君——可是諸君啊!為官涉贓,而猶欲全一名節,我等之貪婪,不可謂不大矣!」

這一席令其他三人半明白、半胡塗的商議便這樣結果了。毛韜隨即於次日在家宅中大設壇臺,以酬神賜子為名,廣邀僧道,聚修法事,一連三日。外人不知,可是毛韜的用意卻昭著非常——想那送青蓮花來的人必定也在暗中窺看、偵伺著。

到了最後一天黃昏,毛韜也登壇釃酒,以示感念山川神明。有人也發現:他公然摘除官帽,脫卸一身公服,換戴了幞頭,僅著常衣,才步下壇臺。此舉罕見,但是一片喧闐震耳的鑼鼓管絃之聲,淹沒了圍觀庶民的竊竊私語。

這是人們最後一次看見毛韜——這位長史從此消失了蹤跡,妻子、僚友依照他臨行之前的吩咐,四處傳言:毛韜感遇神通,一朝忽而辭官遠去,應該算是成就了一段仙緣。家人在當年冬日,取當地松杉之材,為制二寸薄棺一口,以衣帽入殮。就在來春,正當桃李間雜紅白之色滿山遍開之際,毛韜的遺腹子也平安順利地出生了。

與《神仙拾遺》、《神仙感遇傳》、《感通錄》堪稱齊名的《仙遊雜編》中聲稱:毛韜「入野牙山,拂雲去,不知所終」。而魏牟所撰《西瀼溪》詩小序則有相當近似的筆墨:「長史毛公感青蓮意,入西瀼溪山,拂雲而去,一洗塵垢。」其中多了十幾個字,似乎在暗示那報仇的女子之名就是「青蓮」,這一點有些牽強,未必符實。至於「一洗塵垢」,似以為毛韜的下場是投江而死,則不無可信之處——因為的確沒有人看見過這位長史大人橫陳於巫峽灘頭的屍體。

如果在這一層理解上回頭再讀《西瀼溪》詩,便可知在毛韜的去就生死之間,添子洞中的女子簡直是如影隨形,常相左右:

迢迢水出走長蛇,懷抱江村在野牙。一葉蘭舟龍洞府,數間茅屋野人家。冬來純綠松杉樹,春到間紅桃李花。山下青蓮遺故址,時時常有白雲遮。

只不過在這一段期間,沒有人知道她就是十八年前投身環天觀修真的女道士——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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