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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萬里送行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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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實事立論,戴逵如此之「隱」,就是與皇室、貴族以及當局之整體決裂,這是要冒生命危險的。晉孝武帝之時,屢以散騎常侍、國子博士徵命,戴逵以父親臥病為辭而不就。郡縣官吏或敦促或脅迫,無時或已。戴逵情急無奈,便逃往吳地,依內史王珣就居——當時王珣有別館在武丘山,逵潛蹤而來,與王珣廝混了幾十天,仍無長久之計。當時會稽內史是謝玄,頗有保全戴逵的慈心,遂上疏曰:

伏見譙國戴逵希心俗表,不嬰世務,棲遲衡門,與琴書為友。雖策命屢加,幽操不回,超然絕跡,自求其志。且年垂耳順,常抱羸疾,時或失適,轉至委篤。今王命未回,將離風霜之患。陛下既已愛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並存,請絕其召命。

這是一篇風義、辭章兩般皆堪稱偉大的文字,孝武帝因之放過了戴逵,而戴逵也得以在剡中悠遊安居了一段時間。之後,那位曾經庇護過他一段時間的王珣成了尚書僕射,顯然基於私交所願,也上疏再請徵召戴逵為國子祭酒,加散騎常侍,戴逵還是不肯應召。

太元二十年,皇太子始出東宮,太子太傅會稽王司馬道子、少傅王雅、詹事王珣又上疏曰:「逵執操貞厲,含味獨遊,年在耆老,清風彌劭。東宮虛德,式延事外,宜加旌命,以參僚侍。逵既重幽居之操,必以難進為美,宜下所在備禮發遣。」之後沒多久,戴逵就死了,完全脫卻了官祿逼身的困擾。

戴逵之隱,須時刻冒大戮喪身之險,這與唐代以後的隱,有本質上的不同——大唐以降,「隱」之為事,形同儀節,則頑抗君命的精神已經蕩然。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高宗顯慶五年,立「安心畎畝,力田之業夙彰科」、「道德資身,鄉閭共挹科」、「養志丘園,嘉遁之風載遠科」,首開其端。而今開元天子又立「哲人奇士,逸淪屠釣科」等——回首數來,這些都是獎掖士人沽隱遁之名,以登進取之階;帝王求賢,以搜隱為能事,則隱者之避徵逃名,反而成了入仕為官的手段。

李白出蜀,可謂適逢其會,他的《秋下荊門》恰是寫於這初萌奮發之志的時期。「此行不為鱸魚鱠,自愛名山入剡中」兩句,前一句是辭鄉不回的隱語,後一句則具備了入世和出世的雙重旨趣。

於戴逵、王濛、範宣、庾龢、謝安、謝玄乃至於王子猷、王珣等人,出仕或歸隱只是士人階級的取捨抉擇而已。儘管謝安隱而後仕,王子猷仕而後隱,或出處隨遇,或進退由心,一如山濤勸勉嵇紹的話:「天地四時,猶有訊息。」是一種自然的更迭。

「隱」與「名」原本猶如天星參商,各在天之一涯,此出彼沒,不相為侔。可是,到了李白的這個時代,仕與隱已非截然之二事,而遠較東晉時代僅止於士族與皇室之親疏離合更為複雜。其中最特別的一點,便是借隱而仕、由隱入仕的手段。寒門、白身之士逐漸發現:累積了數百年的南朝士人傳統,使「隱」成為一種近乎必要的資歷;「因隱得名」於無形中轉變成「以隱致名」——原本的兩般選擇,也變成了一個反覆的步驟,一個曲折的過程。

李白固不能如戴逵之樂道而淡泊,戴逵故事卻帶給了李白無窮的嚮往,剡溪深處的「通隱」格調,乃是人生最終的境界;在此之前,會須經歷一番發達,而發達之所由,則非世俗之名則不可——那麼,所謂的隱,也都是緣名入仕的準備。如此說來,「自愛名山入剡中」就透露著更幽微的意思:名山不是指知名的遊憩所在,而是說聲名如山,剡中具足。李白於是有了和王子猷一樣、借附會於隱者而博名的情致。

此時,巴水如箭,峽舟似飛,恰是送載著李白,告別他那卑微無聞的身份,一去不回。於此,他寫下了這首《渡荊門送別》: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這還是一首在聲調上與時調若合符節的作品,頷聯道景,頸聯寫意。山是身後逐漸消失的巴蜀之山,江是眼前倏忽迎來的荊襄之水。隨身之月雖明,卻照不透海市蜃樓一般有如幻影的前途,便在此刻,李白若有所悟,寫下了用語平淡而命意決絕的結句,自己為自己送別。

近千年之後的清代詩家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論道:「詩中無送別意,題中(送別)二字可刪。」不過,沈德潛是大大地誤會了。詩題的「送別」,不是親友分離之送別,仍須從詩句意會。末句「萬里送行舟」,可以有「送·行舟」、「送行·舟」兩種意義上的斷讀;深翫字句,乃可以發現:送這個字的意義,不是送別之送,而是載送之送,故與詩題之「送別」一字而雙關,寓「送別」於「載送」。此作殊堪玩味者,即在將故鄉之水擬為送行之人。

至若送行者但為故鄉之水,也恰說明一件事:李白離鄉時,並無人送行。東逝不返的江水,相送萬里之遙,所送者,則是李白的故我。

從此,李白當得是「身外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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