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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時間在呼吸(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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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夢瑋

夏立君的歷史人物系列散文《時間的壓力》給了我強烈而持久的閱讀體驗。它乾淨利索,剝皮見骨,時有水落石出之效,通情而又達理,讀來簡捷暢快,而又時時讓人警醒,頗費思量。

為了《時間的壓力》,夏立君積累了幾十年。他五十歲後始能專心於寫作,耗時多年,也就寫成了《時間的壓力》一部書,常常一文竟需耗時半年甚至一年。寫這樣的文章,沒有相當學養是不行的。這樣的作家,可說是學者型作家了。當然,夏立君追求的是文學表達。他把時間差不多都用於鑽故紙堆了。這年頭誰還能花多年的時間才寫一本書啊。「當作家越晚越好」,這話用在夏立君身上是合適的。像《時間的壓力》這樣的書,年輕時還真的寫不了。它真的需要作家上升到一定的高度,能與古人平視,能體貼、對話,甚至能做古人諍友。

有兩個大得沒法再大的尺度籠罩著這組文章:時間,人性。時間沒有重量,卻有壓力,它淡漠冷酷卻又生機勃勃,永遠上演著摧毀與誕生的遊戲。古人就在我們的對面。他們不再掩飾自己,不會迴避我們的眼神,而我們卻常常對他們視而不見或者是不敢正視。沒有人能夠不承受歷史的風霜。觀察歷史,思量古人,擦亮時間這面鏡子,還是為了反觀自身。夏立君提出了一個「時間單元」概念。讀其作品,你分明感到,那時間不僅是有壓力的,亦是在深沉呼吸的。「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時光如此慷慨又無情,它讓每一個人都能變成有閒說玄宗資格的「白頭宮女」。在時間單元的轉換裡,你若有能力將古人作為審美物件,亦應能將自己置於那個時間單元。《時間的壓力》給了我們生動的在場感。我從中「看見」了古人的生動眉眼,自己也在歷史的場域中隨古人掙扎、浮沉。

對古人付出「同情的理解」,作者做到了。這又涉及另一尺度:人性。

人類史極其漫長,人類竟然從獸成人,其性質變化何等巨大。但若檢視最近數千年這一「時間單元」,則令人頓生感慨:人性變化何其緩慢?將商鞅、屈原、司馬遷等人的人性比之今人,難說有質的變化。不必說更小的時間單元了。這正是「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得以成立的人性基礎,亦是今人理解古人、古人理解更古者的人性基礎。

貼著人性寫,這往往是對小說家的要求。難道有不需「貼著人性寫」的文章嗎?關鍵是能否養成「貼著人性寫」的能力。夏立君一再把自己放進一個一個「時間單元」裡,從那頭鑽進故紙堆,又從這頭鑽了出來。疼痛感淋漓滿紙。古人之痛,今人之痛,化為一個痛。

夏立君筆下古人無不形神畢肖。他的判斷是理性與情感的深度交織———憐憫李斯,崇敬司馬遷、屈原,喜歡曹操、陶淵明、李白,警惕商鞅、韓非。歷史在顫抖,時間在呼吸,人性在掙扎。我喜歡這樣有大局有細節、點面結合、人性豐沛的文章。難用「批判傳統」或「弘揚傳統」等概念來評判這文章。作者的「自以為是」與深度反省同在。文章皆長,卻不覺其長。這是沉重而有大趣味的文章,這是能將大視野落到根子上、天空籠罩大地的雄文。作者在場,古人才能在場。中國優秀散文的胸襟,從一開始就是偉岸、恣肆、渾厚的。在先秦諸子那裡,在司馬遷那裡,散文所呈現的,就是世界,就是宇宙,就是蒼茫又曲折細膩的人心。《時間的壓力》在趨向宏大的同時,亦向哲思境界及人性深度邁進。

2016年至2017年,《鐘山》兩次以頭條加按語方式推出夏立君歷史人物系列散文,計七篇十四萬字。這些文章組成《時間的壓力》主幹。以此力度推出同一作者散文,在我刊尚屬首次。是《時間的壓力》給了我巨大的壓力與動力,不能不如此。如今,能為自己編髮過的作品作序,可謂幸事。當初決意作為重點稿使用,就不禁對這文章的下一步去向產生想象。《時間的壓力》肯定是要出書的,且肯定是一本品質不俗的書。既如此,何不借此延伸一下我的編輯之樂呢。我主動聯絡該書的出版,只是想再跟蹤一下,觀察一下:作家成長不能沒有「時間的壓力」,作品生命力也要靠「時間的壓力」來驗證。

《時間的壓力》閱讀難度指數似略顯高了點,也許會令不少未養成深入閱讀習慣的讀者,特別是慣讀煽情文、雞湯文的讀者,望而卻步。這不足為慮。夏立君有言:「我只恐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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