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步出夏門行·龜雖壽》
東晉大將軍王敦,酒後輒吟誦「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以如意擊打唾壺為節,壺口盡缺。稍有文化的國人,亦無人不知這詩句。這詩句成為一代又一代烈士打磨生命強度的礪石。
曹操早就視自己為僥倖活著的人。五十三歲曹操又把自己視為暮年之人。暮年之人卻是一位烈士(勇於擔當、奮鬥不息之士)。此時的曹操,不能不審視自己那盛極而衰的生命。生命如此虛妄,神龜騰蛇亦終歸為土為塵。生命又是多麼真實,如握在手中的一件兵器。把那生命利劍使用一次,再使用一次。自三十五歲起兵,至此作戰已近三十年,戰事無歲無之。還有許多仗要打,還有許多事要做,這把生命利劍使用壽命可要儘量長啊。
「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閒。」(曹植《雜詩》)「烈士」是曹氏父子皆喜用的概念。舉目當世,曹植大約找不到比父親曹操更標準的烈士了。「君子多苦心,所愁不但一。」(曹操《善哉行》)曹操之心,就是苦心加悲心,就是烈士之心加詩人之心。上哪裡去找無苦無悲的生命?曹操所愁的不只一件事啊。「不戚年往,憂世不治。」(曹操《秋胡行》)救世,對英雄是一種永恆的誘惑,可是生命卻一定有一個為土為灰的宿命。
曹操要往這件宿命容器裡,裝進去一些什麼?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短歌行》
此詩作於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戰期間或戰後。
詩中曹操,生命的飽滿,情懷的慷慨、壯烈、溫柔、憂傷,達於極致。《觀滄海》裡的曹操,尚站在滄海宇宙的對面。《短歌行》裡的曹操,已與日月山河宇宙同在。
全詩一喜一憂,一揚一抑,似斷似續,若徐若急,茫茫而來,令人瞠目。氣魄之宏偉,意境之深邃,格調之雄渾,千古難覓其匹,不難感受詩句背後那巨大能量和意志力。
人生苦短的感嘆千古所同,曹操的感嘆卻渾如霹靂一聲:人生越短越要抓緊呀。美酒歡歌,朝露人生;憂思不絕,酒入愁腸。可是,您那青色衣領,時時浮現在我心中夢中……來吧,來吧,賢士英雄,讓我們為天下,為這朝露般人生而奮鬥吧。
曹操詩大都有一個「光明的尾巴」,一個「幹部姿態」。此詩亦不例外,似有狗尾續貂之嫌,但又是曹操真實的生命姿態。以汪洋恣肆的醉意開始,卻不能不以清醒結束。水落石出,曹公亮相。——寫詩是一件多麼微末之事啊,政治家、將軍、梟雄,才是我本色。我就是想「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敵人的人搞得少少的」。
渴求賢才是曹操詩文重要主題。曹操與士人之間的關係能從更深層次反映出曹操英雄、梟雄本質,而這一本質與他的詩人本質又並行不悖。
號令天下的曹操,孤獨深情的曹操,尋尋覓覓的曹操,權杖、屠刀、詩筆俱在手的曹操,對士人來說實在魅力無窮。不肯向亂世屈服、不肯埋沒此生的廣大士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曹操。
權力樞紐若有求才之心,必能成為人才樞紐。才子謀士真來了不少。曹操的軍前帳下,人才之盛,特別是文人之盛,其他梟雄霸主難以相比。如把視野延伸至曹丕、曹植,那就只好承認,帝王之家與文人集團關係如此密切,千古唯此一例。在這個悽愴的亂世,「何枝可依」正是士人共通的生存困境。在「挾天子」的曹操那裡,士人卻能獲得一個怪異生存空間:為曹操出力,可有效命漢室的名分;真心效命漢室者,又不得不受曹操羈縻與控制。
權杖可以化為劍杖,詩筆可以換作屠刀。曹操能量大,「挾天子」造成的困局亦大。這一困局,必化為曹操內在矛盾。曹操的精神疆域,會與士人發生部分交集,但他人難以涉足的荒原卻是無邊無際的。曹詩巨大張力魅力,亦可由此解釋。
孤獨的曹操,蒼茫的詩人,殺人不眨眼或流著淚殺人的劊子手。角色的轉換既繫於曹操一己靈魂,更繫於天下勢力的消長。這一隻大困獸,其騷動不安的爪牙,總需有人領受。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與孔融關係惡化。曹操讓路粹代筆與孔融信,末尾數句這樣說:「孤為人臣,進不能風化海內,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撫養戰士,殺身為國,破浮華交會之士,計有餘矣。」曹操明示孔融:對你這類「浮華交會之士」,我動一動小拇指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刀把子在手的曹操,仍在以最大耐心與孔融文鬥。孔融曾為北海相,在兵潰勢窮之後不得不於建安元年(196年)投附曹操。孔融是天下大名士,又有孔子二十二代孫這一光榮頭銜,投曹既可有漢臣名義,又自然成為許都士人領袖。剛剛「挾天子」的曹操,也需名士點綴。雙方互具利用價值。孔融一度這樣寄希望於曹操:「瞻望關東可哀,夢想曹公歸來。」(孔融《六言詩》)夢想不久即破滅。漢室僅是曹操排布天下大局的一棋子,卻是孔融全部。當孔融明白不能指望曹操後,就對其極盡譏笑戲弄,與曹操玩幽默。現當代挺曹派不斷有人說孔融言行近似胡鬧,這未免看輕了孔融。以孔融對士人對天下的影響力,其譏嘲態度有化莊嚴為滑稽之效,必然削弱曹操能量的發揮。孔融不自量力倒是真的。這亦是許多士人通病。就像權力有大小一樣,幽默權亦是有大小的。孔融是文學家玩政治,有多麼力不從心自己都不清楚。曹操是政治家玩文學,將文學家玩弄於股掌亦遊刃有餘。孔融動作幅度太大了。本意讓你做個招牌,不合作倒也罷了,完全可放你一碼,竟還跟我老曹叫板,煽惑人心。
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戰前夕,曹操下令殺掉孔融並夷族。已經坐大的曹操,早視孔融為異己力量了。顯然,孔融表面上死於自己的「態度」,根本原因是死於自己的影響力。
東漢道德教化及選拔官員方式,養成了士人極端好名風氣。許多士人不惜以怪異言行邀名,甚至不惜一死。孔融極欣賞的禰衡,可算一例。禰衡最樂於侮慢權貴,到哪兒罵到哪兒。來到曹營,照例褻辱曹操。曹操哭笑不得,將其禮送至劉表處。同一原因,劉表又將其送至黃祖處。黃祖脾氣大,很快將二十六歲的憤青禰衡殺了。禰衡或許患有青春躁狂症。禰衡傳世大言是:大兒孔文舉(孔融),小兒楊德祖(楊修)。以大言自抬自,實在省力。古今皆不乏愛好此道者。無奈,虛假的大胸襟,一戳即破。這一點亦是古今相同。對禰衡之死,有曹操借刀殺人一說,這顯然是栽贓。曹操的靈魂疆域,與孔融等士人會略有交集,與禰衡卻完全不搭界。禰衡分明在另一個世界裡做夢,那個世界是什麼他自己也未必清楚。曹操不可能為一個無斤兩的憤青動太多心思。曹操可以殺人不眨眼,但殺人要殺得有價值。不到撕破臉皮時,決不去撕破;到了撕破臉皮時,則不怕露出骨頭。曹操對孔融是這樣,對其他士人也是這樣。
曹操殺死或逼死的名士、謀略家,還有楊修、荀彧、崔琰、婁圭、邊讓等,皆為當世之傑。對他們的死,古今報以同情的同時,也責罵曹操嗜殺。人們大都以他們罪不至死為同情理由。其實,不是罪的問題。他們何罪之有?一人一種具體死因,大原因則是天下勢力消長與曹操困局中的掙扎奮鬥。如果對曹操謀劃大局足以形成妨礙,他是不怕動刀俎的。王綱解紐大局下的各路梟雄或準梟雄,比大一統皇帝有更方便的殺人權。在這個叢林食物鏈上,曹操已是猛獸。越是猛獸,容忍限度越低。孔融為北海相有兵有權時,亦殺人不眨眼呢。孔融亦是詩人。
官渡之戰獲勝,從袁紹處繳獲一批許都及曹營中人給袁紹的信。這可是整肅「叛徒、內奸」的第一手材料。曹操下令焚之。曹操說:「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眾人乎!」(《三國志》注引《魏氏春秋》)這一非常之舉,無大胸襟者不能為。殺人能解決一些問題,但還有更多問題需要超人胸襟才能解決。
放下詩筆,拿起屠刀;放下屠刀,拿起詩筆。這就是曹操。在救世或搶天下的英雄梟雄眼裡,人、人命有時不過就是個砝碼。「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曹操《蒿里行》)詩句寫盡了亂世的悲慘、淒涼。想到曹操為報殺父之仇攻打徐州陶謙時,一次就濫殺無辜百姓數萬(一說數十萬),似乎可以懷疑曹操這詩句的真誠。可是,有復仇能力的曹操,自然竭盡全力復仇。在人口就是生產力的時代,消滅人口就是破壞生產力。釋出大屠殺令的曹操,是萬惡的屠夫;吟詩的曹操,就是「赤子」。那詩首先把曹操自己感動了。以假情寫出真詩,或以假詩感動他人,是人類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這等詩句對士人不可能沒有感召力。而被這詩句招引來計程車人,又完全有可能死在曹操屠刀下。
有情詩人,無情屠夫。曹操的千年孤獨。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毛澤東《浪淘沙·北戴河》
一千七百多年後,在曹操北征烏桓的老路上,走來了一位不以狹隘道德眼光規範曹操的偉大詩人。「我還是喜歡曹操的詩。氣魄雄偉,慷慨悲涼,是真男子,大手筆。」(毛澤東語。轉引自《書屋》2016年5期35頁)兩條中華漢子似隔千年而唱和。豪氣霸氣,何其神似,詩意茫茫,如出一轍。「魏武揮鞭」,鞭撻天下,可又常陷鞭長莫及之困境。在當代偉人毛澤東眼裡,世界已成「小小寰球」,手握現代思想利器,又無視江山為誰家家業的腐儒道德束縛,胸襟之大百倍於曹操,翻江倒海能力百倍於曹操。若論詩才,兩位詩人則堪稱伯仲。毛澤東詩筆橫掃千年,「大、雨、落、幽、燕……」一落筆便似觸及宇宙邊緣。這詩句,曹操若讀了亦會叫絕。
曹操之死
人生的冬天不由分說來到了曹操門前。
「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終期。」(曹操《精列》)遊仙詩在曹詩中佔比例不小,《精列》即其一。詩中表達了對仙人、長壽的嚮往和人生苦短的無奈。曹操不幻想永生,卻希望死神的來訪儘量晚一些。這既是出於求生本能,也是出於他對這個世界的「操心」。
曹操一生,「操心」真是不輕。就連他的性命,不光他自己時時惦記,還有許多人惦記。戰場上自然是險情不斷,坐在家中竟也要防備蓄謀深遠的暗箭。「夢中殺人」固然出於演義,曹操一直瞪大眼睛看緊自己的性命卻是事實。現在是死神自己前來,他卻能做到完全心平氣和地繳械。曹操死得應當算有水平。
嗅一嗅曹操身上的存在論氣息。
存在主義哲學用死來印證說明生,以死為前提和背景賦予並激發出存在的意義。「未知生,焉知死。」這是孔子對死亡問題的答覆。「未知死,焉知生。」這是海德格爾對死生的思考路徑。所謂「存在先於本質」「向死而生」「自己如何可能」「自由選擇」,被認為是存在論精義。讓「死氣」逼出「生機」,盡最大可能在死前成為自己,並負責地「自由選擇」,付出有價值的「操心」。
生當非常之世、承受非常生存的曹操,以烈士自詡的曹操,應當說不乏「向死而生」氣度。試看處在生機漸盡、死氣瀰漫之際的曹操,其最後的操心和選擇。
對曹操來說,死亡一直是個問題,但現在卻是最大、最後的問題。能吟誦「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是因為離死亡還有較遠的距離。現在,手中時光已不多,死神已不時在身前身後獰笑。曹操大約老是不由自主地想象他那座墓和他寢於其中的屍骸了。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曹操臨終前頒佈《遺令》:
吾夜半覺,小不佳;至明日,飲粥汗出,服當歸湯。
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於小忿怒,大過失,不當效也。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吾有頭病,自先著幘。吾死之後,持大服如存時,勿遺。百官當臨殿中者,十五舉音(弔喪限哭十五聲);葬畢,便除服;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斂以時服,葬於鄴之西岡上,與西門豹祠相近。無藏金玉珠寶。
吾婢妾與伎人皆勤苦,使著銅雀臺,善待之。於臺堂上,安六尺床,下施繐帳,朝晡設脯糒之屬。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輒向帳中作伎樂。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餘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為,可學作履組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餘衣裘,可別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死神已在額間耳際呼嘯了。最後的時刻到了。他在一分一寸地感受著死神對生命陣地的深入佔領。一生險象環生的曹操,正在幸運地「親自」死亡。
曹操在頒佈《遺令》前一年多,已頒發一簡短《終令》。《終令》對死亡尚存展望意味,是一種籠統安排,《遺令》則進入細節。《遺令》第一節,曹操仍在耐心品味最後的生存。第二節的各種安排,如葬儀不必遵古禮、死後穿著務必如生時等,都不出常規,「無藏金玉珠寶」這一要求,在曹操從前頒佈的其他令文中已有嚴厲強調。引人注目的是第三節。頭等大事是禪代,曹操不提;死後權力佈置無疑也極重要,曹操不提……無數大事,全都不提。他細細安排的竟然是婢妾歌伎、分香賣履,以及幾件綬帶舊衣。這與叱吒風雲的英雄似乎太不相稱。
此《遺令》是去曹操之世不遠的西晉文學家陸機,無意中於宮內秘閣發現。陸機覽此《遺令》,不勝感慨,寫下長文《吊魏武帝文》。他讚揚曹操為曠世英雄,卻對他臨終操心的都是些瑣屑家務甚感憤懣。蘇軾在《孔北海贊》中褒孔融貶曹操,說曹操臨死「留連妾婦,分香賣履,區處衣物,平生奸偽,死見真性」,判定曹操一生詭詐,至死方顯露卑瑣真性。不光陸機、蘇軾,還有眾多古人,即使承認曹操是英雄,也認為《遺令》暴露了曹操的卑瑣。「臨難不懼、談笑就死」方為英雄。這是蘇軾們的共識。
曹操的這種安排,可真是能令「英雄」大跌眼鏡:要讓婢妾們居於銅雀臺,在正堂設靈帳,供奉食物,每月初一、十五這兩天,自朝至午,面向靈帳歌舞;婢妾們要經常登上銅雀臺,望向我西陵墓田。
奄奄一息之際,曹操把生和死放在一起作最後的玩味。天高地迥,荒丘墓田,春光秋色,晨暉夕陰,美姬們歌喉溫婉,目光流盼。曹操要在死的絕對黑暗裡,佈置生的明媚與歌聲。
可是那美女的目光即使望向墓田,那情還會為老曹你那殭屍而生嗎?好一個兒女情長的曹操,好一個為自己操心的曹操。
蘇軾等譏其卑瑣,似乎不無道理。不過,我們應作更深一層的理解。這是曹操的自戀,是至死都未放棄的自戀。曹操奄奄一息之際,尚存頑強的自戀能力。自戀不是健全的自我、健全的個性,但又與之密切相關。個性越是趨向完美,越可能有適度的自戀自愛。皇權道德很大程度上是取消自我及個性的。因此,已經處於權力巔峰的曹操,卻頑強表達自戀,實在可視為偉大的人性閃光。建安風骨,個性鮮明;魏晉風度,顧盼自雄。魏晉人物的突出特徵,正是有自戀有個性。兩晉品藻人物風氣大盛,正是自戀的轉化昇華。想一下曹植、嵇康、阮籍等人的自戀吧。嵇康正是既倔強,又溫柔。建安風骨、魏晉風度無不導源於曹操。
可以想見,曹操對死深思熟慮已甚久甚久。天下呢?他與「天下」搏鬥了一生,現在他把天下輕輕放在了一邊。曹操實在生得頑強,死得溫柔——天下局面已經如此,我已盡力,行將就木之人對天下放心不放心已無意義。但我的婢妾、我的死卻不能不安排。我不這樣安排,即使我的兒子們也不會這樣安排的。雖說神龜騰蛇終為土灰,可是有情之生至無情之死,總得有個過渡吧?生之孤獨我知,死之孤獨難言。地下總比地上寂寞。我這是免得已死曹操怨恨生時曹操啊。
這是曹操對自我存在的憐憫,也是其慷慨剛健生命精神的最後溫柔閃光。
「開啟燈,我不想摸黑回家。」這是美國現代作家歐·亨利瀕死遺言。曹操亦知道那路肯定是黑的,但他要最後明媚一下。
可拿曹操祭老友橋玄之事來理解曹操。建安七年(202年),曹操率軍隊來到家鄉譙縣,親自撰文祭祀對其有知遇之恩的老友橋玄。此時橋玄去世已二十年了。祭文追憶生時情誼,頌讚死者德行,這都平常。不平常的是曹操竟將橋玄生時玩笑話寫入祭文。橋玄曾笑對曹操說:「我死之後,你路過我墓地,如不拿一斗酒一隻雞來祭奠我,車走過去三步,肚子痛可別怪我!」曹操祭文中感嘆:「非至親篤好,胡肯為此辭乎?」對橋玄的態度,就是活人曹操對死人曹操的態度。
陸機、蘇軾皆堪稱天才,但其精神深邃複雜程度,與曹操卻不是一個等級。沒有一個深邃深情的靈魂,不會有此《遺令》。曹操的無情足以令人瞠目,其深情亦超乎尋常。
在這個無比蒼黃的時代,無數人既難以實現生存的價值,更難以品味死亡,曹操卻清醒地安排自己的死,死在自己想要的細節裡。死得倔強易,死得溫柔難。麻木混沌如阿q,糊塗之死到來時尚能囁嚅「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曹操以《遺令》安排自己的謝幕演出,以《遺令》對自己實施臨終關懷。死得如此從容有細節,實在少見。
曹操至死,都在進行他的可能的「自由選擇」。他知趣地不去安排「天下」,他知道安排了也無用,他知道歷史不會「終結」。在人難以成為人,自己難以成為自己的環境裡,曹操盡最大可能成為人,成為自己。他嚴令不要任何貴重殉葬品,這一點就超出所有帝王。
曹操以一篇《遺令》,小心翼翼深情傷感地告別這個他為之奮鬥了一生的世界。他的《遺令》把驚濤駭浪般的生存,化為涓涓細流式的溫柔尾聲。
尾聲
兒時,在沂蒙山腹地那個閉塞村莊裡,我常聽見母親這樣笑罵父親「你這個奸雄」或「你這個奸臣」。笑罵裡會有貶斥,也會有愛有崇拜。有時也能聽見其他婦女這樣笑罵自己男人。雙方如果真生氣了,打架了,有恨有仇了,就絕不這樣罵了,就代之以國罵或其他更加令人不堪的罵。只有幾歲的我就已經知道,奸雄、奸臣就是曹操。曹操「很忙」,卻沒有漏掉這個閉塞的村莊。「說曹操曹操到。」你不說曹操,曹操也到。每一個傳統中國婦女心裡,竟都有一個奸雄,一個可愛的奸雄——她們的丈夫或其他與她們有重要關聯的男人。小丑曹操真是深入人心啊。人心中活潑的東西竟是如此頑固,統治者的詭計,在活潑的人心面前似乎失靈。
一個橫槊賦詩的曹操,一個愴然流涕的曹操,一個時動殺機的曹操,都是曹操,唯有小丑曹操不是曹操。牟宗三先生有哲學三氣質之說,即:要有漢子氣;要有逸氣;要有「原始的宇宙悲懷」。曹操就是一條有逸氣有宇宙悲懷的正宗中華漢子,一條容納了最多複雜性的雄偉的中華漢子。曹操的靈魂是漢末亂世裡一顆最深邃最有趣的靈魂。
歷史深處那些遙遠的罪惡,仍會來到我們中間。曹操的罪惡,就是我們的罪惡。曹操的偉岸,卻未必是我們的偉岸。「說曹操曹操到。」曹操是一面鏡子,一面人性鏡子。人人皆可從他身上實現某種折射。曹操在你的生命之外,似乎也完全可以在你的生命之內。曹操成了人人皆可意會、人人皆可頷首一笑的「熟悉的陌生人」。
「說曹操曹操到。」你加入集體狂歡罵曹操時,你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你其實是喜歡曹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