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幾節裡,順著一個敘述的系統,把政治方面說得太多了,而日本的社會情況完全沒有提及,現在我想回頭來就日本的社會心理加以觀察。
前幾年上海民權出版部印行一部平江不肖生著的《留東外史》,描寫中國留學生和亡命客在東京的生活,自然他的敘述裡面有一個部分是日本的社會,這種日本社會的觀察在中國恐怕是很普通的罷。我可以說,中國人對於日本的社會觀察錯誤和判斷錯誤很普遍的,平江不肖生所描寫的一部分社會,固然是社會的黑暗面,然而連黑暗面的觀察也是很膚淺而且錯誤的。不過他的目的不在觀察日本的社會,而在觀察「中國人的日本社會」,我們也可以不必多事批評,只是曉得中國人對於日本的社會不留心研究便了。
在最初幾節裡面,敘述了一點神權的迷信和佛教的問題,大家看了那幾張書,總可以感覺到日本的國民是一個信仰最熱烈而真切的國民了。一個人的生活不能是單靠理智的,單靠理智的生活人生便會變成解剖室裡的死屍,失卻生存的意義,而尤其是一個國民一個民族的生活絕不能單靠理智的。民族的結合是靠一種意識的力量,這一種意識的力量當然由種種客觀的事實而來。但是種種客觀事實的觀察和判斷,不變成一種主觀的意識時,絕不發生動力。「觀我生」「觀其生」的觀,如果不到得自強不息的精神上來,什麼「省方」「觀民」「設教」都不能生即生,也不能久。理智僅僅是觀而不是行,理智的世界是靜的而不動的。不過一切情感的意識、活動的意識,如果不經過理智的陶融,則情感不能「醇化」。不能醇化的情感就不是文明的作用而只是動物性的本能作用。然而缺乏了情感的人永不能創造理智,缺乏了情感的社會也不能作生活的團結。一個人一個社會的創造進化,都是靠著這醇化的情感來推動來組織來調和,程度和方面有不同,而其作用只是一樣。信仰的生活是個人和社會的進步團結最大的機能。總理說主義是「信仰」,就是很明顯地說明冷靜的理智不化為熱烈的情感時絕不生力量。我們在無論什麼地方,都看得出日本人的民族意識是很鮮明的。他們那一種「日本迷」,正是他的鮮明的民族意識增高到了極度的時候變成的無意識作用。白熱度的熱體觸到我們的指頭,我們一剎那間的感覺會和冰一樣的冷,一粒子彈剛剛洞穿人的身體時不感覺疼痛,都是這一個道理。所以我們看到日本人信仰生活的熱烈和真切,便曉得他這一個民族真是生氣勃勃正在不斷地向上發展的。
人生是不是可以打算的?如果人生是不可以打算的,我們何必要科學。如果人生是可以專靠打算的,人們的打算自古來沒有完全通了的時候。空間是無量的,時間是無盡的,任何考古學者不能知道星球未成以前的歷史,任何哲學者不能知道人類絕滅的時期,任何天文學者不能超過現在的機械能力測算無盡無量的宇宙。人是要生存的,打仗是殺人的事,在戰鬥的進行上人人都曉得強制的命令是必要的。有一軍官說:「沒有統一的命令誰肯去打死仗。」我要問他如果大家都不服從統一的命令,統一的命令效力在哪裡?如果失卻了信仰,發命令的指揮官也可以私自脫逃,受命令計程車兵更可以全場譁變。讀《楊州十日記》的人,該曉得那時五百個滿洲兵斷沒有屠殺楊州的能力。讀《桃花扇》的人,看到四旗兵哄的時候,該曉得失了信仰的命令不過是等於爛字堆裡的臭八股。完全不要打算是可以通的嗎?迷信槍打不進炮打不傷的義和團到底敵不過鋼彈。所以打算只是生的方法,不打算是生的意義。「迷」是沒有理智的意識,「信」是醇化的感情的真力。我們如果知道人生是「力」的作用時,便曉得信仰是生活當中最不可少的條件。「自強不息」是自信力的工作,「厚德載物」是自信力的效果。只有信仰才能夠永生,只有信仰才能夠合眾。人的生活是時時在死滅的當中,如果人人專靠著一個打算時,何處去生出死裡求生的威力?
宗教是信仰的一個表現,而信仰不一定是宗教,這是在今天說明信仰時所必須具備的知識。所以信仰這一種心理,許多學者用「宗教性」一個名詞來說他,這是在宗教墮落和宗教革命期中的適當用語。俄國今天已經在共產黨的治下,而共產黨是以反抗宗教為黨義的。但是從莫斯科回來的人,誰都曉得莫斯科的民眾是生活在熱烈的信仰當中。而信教的虔篤和革命前途沒有兩樣,無論是與非,俄國布林什維克的革命是成功了。中國的青年看見反宗教的革命可以成功,而不曉得他仍舊是「反宗教的宗教力」的成功,是信仰的成功。要那樣熱烈信教的國民,才產生得出那樣熱烈的反宗教的革命。他的革命成功了,怎樣是他的成功。一方面的反共產的新經濟政策,一方面的尊重信教自由的政策,星期日一切教會堂裡熱烈虔誠的民眾和每天震動一切都市村落的鐘聲正是俄國民眾「能夠建國的永久生存力」的表現了。
一個城隍廟裡,城隍老爺高坐著,香菸繚繞,燭炬輝煌,下面跪拜著成百成千的男女。他們信仰什麼?一個黑夜挖洞的賊,他禱告說:「神呵!請你保佑我不要犯案,我下月十五日買一隻雄雞來謝謝你。」隔壁正是被那賊偷了東西的失主,他禱告說:「神呵!請你保佑我,使我能夠破獲偷我東西的賊,使我被偷去的東西能夠回來,我買一個豬頭來謝你。」這樣一種打算的國民,哪裡去找信仰,這是「迷」極了的一群愚人,是愚極了的一群弱人,是弱極了的一群沒有將來的半死人。把這樣的迷信做物件去反對信仰,是中國人的一個極大的錯誤。信仰是無打算的,是不能打算的,一有了打算就不成信仰。尤其是一個民族,在生存競爭劇烈的當中,如果人人這樣打算著,決沒有人肯拼著必死,自己炸沉了自己的船去封鎖敵人的軍港,決沒有人拋卻了一切所得去研究目前沒有一些效力的純正學問,決沒有人舍了自己的財產去救濟社會國家的危難。「從井救人是不行的」,這是中國人普通的觀念。如果沒有從井救人的決心,連不從井而救人的方便事也沒有人肯去做了。「下水思命,上岸思財」,這一種打算的民族,何從產生奮鬥的精神,何處去創造永久的歷史,一切思想行為何從有澈底的究竟。心裡想共產革命,口裡說國民革命,手裡作的是個人主義的生涯,這一種矛盾的虛偽的生活,是從打算裡來的謬誤。世界一切都是真實的,如果沒有真實的努力,創造是做不成,模仿也是做不成。且看今天的中國,無論什麼好的理論,好的制度,一到了中國立刻會變相,通電的主張,報紙的批評,群眾的口號,哪一樣不是很正大堂皇的。然而實際怎麼樣?王亮疇說過一句極調皮的話,他說中國人的事,你往壞處一猜就著。這真是中國人亡國性的表現呵!
我們細細考察日本的信仰生活,的確比中國人要純潔得多。我們很認識得出他們的信仰生活是較為純潔的、積極的、不打算的,他們的犧牲精神確是由這一種信仰生活的訓練而來。就宗教來看,無論是哪一教哪一宗,我們看得見他們的教義和組織,比起中國人來確是真創的。他們大多數的信徒不是像中國人的信神拜神一樣,作自己利益的打算。他們有一種把自己的身體無條件地奉給神的決心,有一種「絕對的」觀念。對於宇宙和人生,有一種「永久」和「一切」的觀念。他們能夠把自我擴大,造成一種「大我的生活」。他們「物質的無常觀」是立在一個很積極的「精神的常住觀」的上面。這些觀點,不是從和尚的唸經、神官的祝告、牧師的說教裡去看,是從社會實生活的種種相,尤其是男女的戀愛和戰爭兩件事上面去看出來。我們看中國人的男女生活,真是枯寂悲哀到極點,中國人的家庭裡面,固然看不出一種熱烘烘的愛力的結合來,連野男女的自由結合也都是很冷冰冰的打算。在這種地方,或者很多人不把他拿來同信仰生活一樣看待。不曉得人類的生活,在一切真實性上有一個絕對一致點,而尤其是生命的存在,不容有一點虛假的。男女的關係是人類生命的總關鍵,他在「生」的意義上,只有和「殺」的意義集中的戰爭可以相提並論,在生死過程當中的「食」的問題尚不足與之比大,性生活的虛偽和打算可以說是生存意義的錯誤消失。一個民族到得把男女關係看成遊戲時,他的生存意義已經衰弱。到得在男女關係上面只剩得一個打算的時候,他的生存的意義可以說是完全絕了。
自殺是一件頂懦弱頂愚蠢的行為,是最無自信力的行為,而且是最貪生的結果。如果一個人生存的能力是強的,具備一個頂天立地的信仰,把宇宙人生看得透透徹徹,一往直前,毫無愧怍地行過去,無堅不破無敵不摧,什麼惡魔也都可以服下去,何至於在生死的道途當中恐怖憂疑,至於怕死到了極點貪生到了極點的時候,走到「不敢生存」的絕路上去。固然社會的一切制度:一切習慣,足以在有形無形的上面壓迫著個人,使個人社會的生存生出不可救的缺陷,於是把個人逼到自殺。然而這一種「社會的生存意義上的缺陷」,如果個人不是在外的生活上自己造出缺陷時,內觀的心理上也決不會體認出罪惡來,而自己苛責自己至於自刑。倘若很真確地認識缺陷是在社會,那麼自己的生命意義,也可以體認到和社會同大而敢於對社會作一個緊對手的敵人去摧破他。如果鬥不過而死,還不失自己承認自己生命的意義。所以最貪者莫過於自殺,最弱者莫過於自殺。最無自信者莫過於自殺。
在人道的意義上,最殘忍的更莫過於自殺。在精神的生活上,最矛盾最紛亂而不能統馭的心理無過於自殺。佛家說:「一切罪惡以自殺為最大,殺人尚有成佛之因而自殺決無成佛之果。」這一個判斷,是從很多方面判斷而下的總評,的確是確當的。但是就「自殺」一個行為而加以分析研究時,我們很看得出世界自殺最多的日本,他們對於自殺的觀念確有和其他民族不同的處所。我們可以說:「自殺的觀念,在最和其他諸民族不同的地方,最最看得出日本人的特性,而這一個特性最足以表現日本人的強點。」我這一個觀察,並不是批評自殺者的本人,而是就他的觀念上看出他背後的社會生存意識的特質來。
日本人的自殺,我們可以用兩種區分來研究。一種是普通和別的民族沒有分別的,懦弱至於不能生存,乃至不敢生存的自殺,屬於這一種。一種是很特殊的,在自殺者的心理狀態上含得有一種積極的意義,物質無常和精神常住兩種觀念很明晰地現出在自殺者的意識上面。在別的民族,自殺方法的選擇,普通是選擇世人所認為痛苦最小的最消極的不須努力的方法,行投水投繯者之多全是為此。而在中國,更多一種吞鴉片煙自殺的人。在這一種人當中,有許多自殺的決心很不明確,最後因為到底遇不著救星或救的方法時間錯過了而死。然當其服毒時還是希望著中途遇見救星,使他既可以不死而他生存中的可憐又得原諒,這更是懦弱至於不敢生存時而尚存著不願死不願即死的倖存心理。在這一種心理當中,決看不出半點物質無常和精神常住的觀念來。日本人的切腹決不是如此的。切腹是痛苦最多的,積極的,必須努力而後能達到目的的自殺方法。自殺者在死的時候,還是積極地保持住很明晰的生存意識,很堅強的奮鬥精神,到最後一剎那為止,不願意拋卻努力的義務,不使身體有傾斜,不使十字紋有偏倚,不把使用後的武器隨意散亂著。生存中作他生存意義的主義,是貫徹到底,更不存著自殺途中幸而得救的打算。由思想所生的信仰,自信仰所生的力量,繼續到他最後的一剎那。
情死的事更是值得我們注意的。有很多情死的人,不是為達自己的目的而且不是為達共同的目的,是為達所愛的對方的目的很勇猛地積極的作所愛者的犧牲。他們的世界是很小的,只有相對的二人間的絕對的戀愛是他們的世界,他們為了這一個世界能夠捨去一切世界。情死的事,不用說最多是在花柳社會,其次是社會階級不同的男女間的戀愛。這兩種境遇都是打算最多的境遇,而有許多的男女會把一切打算拋卻。這一種「超世間的性生活」,是墮落的懦弱的苟且偷安的放縱貪淫的性生活社會中的男女們所意想不到的。熱烈的性愛和優美的同情,這兩重性的超性的生存意識,是引著他們走向死路去的動因。在中國的北地胭脂史上已經沒有這種激越的性行供我們追懷,南朝金粉史上更看不見這種深刻的人生意義。在自殺這一種死的事實上看得出很豐富的生意來,是日本民族一種信仰真實性的表現。
至若在戰爭的歷史上,可以給我們堅強而深刻的印象的事實,更是很多很多了。這幾年當中,中國國民戰鬥能力的確是增進好多了。我常說:「這十幾年來國內的戰爭,在幾十年回頭一看,才可以曉得為了要訓練國民戰鬥能力而設的真劍演習。其他一切個人的地方的乃至黨派的目的,都不是造成這種真劍演習不能不有的動力,而真正的目的是目前的人們所不能知道的。」這個批評,我總希望他是真實的。但是生存的意義上如果沒有一個大的革命,這一種戰鬥的訓練,對於民族能力的增加,功效是很小的。士兵們為了十幾塊錢,官長們為了升官發財、子女玉帛,把這些很小的打算做全部意義的戰爭,正是太過把生命看得輕了。古人說:「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這兩句話或者說明的方法不完全,然而要在物質無常的上面建設精神常住,在小我的裡面顯出宇宙我的力量,實際些說,就是要離卻了個體生死的觀念而置重群眾的生死,如果這樣主義的戰鬥觀念不徹底不堅強,民族的戰鬥力不會增加,打算的競爭當不起不容打算不能打算的戰鬥。中國人在過去一千幾百年當中所以敵不過四圍強蠻小民族的緣故,都是為此。這一回的北伐戰爭何以一到長江便生出很多破綻來?固然英國的壓迫,日本的壓迫,是使我們失敗的原因。而打不過腐敗墮落的社會破不了打算的因襲,更是我們的弱點之一。這一個弱點,是中國民族通有的,誰打得掉這一個弱點誰就成功。總理給革命軍下的定義說:「一個人打得過一百人就是革命軍。」這話是真實的。我們要用精密一點的話來講,就是「能把一切私的計算拋開,把永久一切的生存意義建設起來,從死的意義上去求生存的意義,為信仰而生為信仰而死的軍隊就是革命軍。」信仰的形式和內容有不同,而目的只是一樣。一個民族,如果失卻了信仰力,任何主義都不能救得他起來。「要救中國,要把中國的自信力恢復起來」,這一個偉大而深刻的精神教育,在今天總應該有人明白了罷!
這幾年來中國的思想界龐雜極了,但是我們看得出一個很大的進步來,就是從前一切戰鬥沒有達到思想戰爭的地位。思想的戰爭只是限於思想的形式,不曾曉得思想就是生命,思想不統一則是生命不統一,思想的不同可以生出很悲慘激烈的戰鬥。這過去三年的經過,在十五年來民族戰鬥力訓練之真劍的演習上,加上更重要的意義了,現在訓練到作戰基本動力的思想上來了。思想不是紙上的空談,不是不負責任的兒戲,是生命的中心。思想不變成信仰時不生力量,不到得與生命合為一致時不成信仰。鄙棄信仰,決不能說明人生的意義,更不能說明民族生存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