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與死的過渡中,只有一件事發生了改變:你失去了讓機體運轉的生化迴圈動力。瀕死的你和死後的你一樣,由同樣的億萬個原子組成,唯一的區別在於,它們與周圍其他原子構成的社會網路停擺了。
從這一刻起,原子開始相互疏遠,不再受制於保持人類形態的目標。曾經通過相互作用構成你身體的零件開始像毛衣一樣被拆開,所有線頭朝著不同方向旋轉拆解。伴隨著你的最後一次呼吸,這些數以億萬計的原子開始融入你周圍的土地。當你開始分解時,你的原子將形成新的組織方式,成為鹿角蕨的葉子、帶斑點的蝸牛殼,變成玉米核、甲蟲上顎、蒼白的血根草,或是雷鳥尾巴上的羽毛。
但你那數以億萬計的原子並不是偶然組合在一起的,每一顆原子都攜帶著你的標誌,不管到哪裡,它們依然如是。因此,你並沒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曾經,你的姿態是抬眉或飛吻,如今,則可能是起飛的小蟲、搖晃的麥稈,或是白鯨吸氣的肺。你表達快樂的方式或許變成了與浪花共舞的海藻、在積雨雲下搖擺不定的漏斗雲、撲稜著身體產卵的小銀魚,或是滑行在漩渦裡的光滑的鵝卵石。
在如今完整的你來看,這樣的死後生活聽起來令人氣餒。但它實際上甚為美妙。你無法想象,自己將以重生的身體跨越大江南北。你可以讓草原生出褶皺,讓松樹枝彎折,讓白鷺撲打雙翅,或是用一束光引導螃蟹朝地表前進。性行為將達到緊實的人類肉身無法企及的高度。如今,你能通過自己的身體同時與四面八方溝通。你伸出靈活的手,穿過愛人開滿花的身體;你們變成江河,奔流交匯;你們是草原上的動物,成群遷徙;是相互纏繞的植被,鋪滿大地;是冷空氣的鋒面,相交形成雷暴。
和你現在的生活一樣,你將永遠處於變化之中,這是不好的一方面。當生物開始分解,果實墜地腐爛後,你又獲得了新的姿態,而失去了其他姿態。在鳥群向熱帶遷徙的途中,在越冬的駝鹿狂奔歸家的路上,你可能會和愛人失散。她會化作一條小溪悄悄潛入地下,又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冒了出來。
誘惑、痛苦、氣惱、猜疑、邪惡,還有自由選擇帶來的恐懼,這些問題曾經在你的生活裡出現過,現在也同樣會出現。不要人云亦云地以為植物不假思索地向著太陽生長,鳥群憑藉本能來選擇方向,角馬天生就要遷徙,事實上,所有一切都是為了尋找。你的原子雖然擴散到了四面八方,但它們無法逃離尋找的命運。即便你分佈在世界各處,也無法逃脫對如何消磨生命的思索。
每過幾千年,你所有的原子會從四面八方奔走而來,重新聚集,就好像各國領導相聚在世界首腦會議上,以人類的形態密密麻麻地重聚在一起。在鄉愁的作用下,它們重新組成了最初緊湊精確的幾何體。憑藉這樣一種形態,它們得以感到一種久違的歡度假日般的親密感。它們聚在一起尋找著曾經擁有卻未曾珍視的東西。
一開始,這場團圓充滿了溫馨鼓舞的氣氛,但它們很快就開始思念自由的時光了。以人類形態存在的原子會出現幽閉恐懼症,它們動作受限,只能通過短小的四肢擺出最基本的姿態,這讓它們痛苦難耐。作為高密度的人類,它們無法看到周圍,只能在很短的距離內朝著最近的耳朵說話,也無法通過有意義的擴張碰觸其他物體。我們是原子成為最小裝置的時刻。以這種形態存在時,它們渴望登上山巔,漫遊海底,征服天空,找回曾經的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