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後世界裡,一切都很柔軟。你發現自己置身的空間覆蓋著各種墊子。看上去,一切都設計得安寧舒適。你的雙腳靜靜地踩上鋪著地墊的地板,牆上覆蓋著枕頭,天花板上覆蓋著泡沫棉板,導致回聲大大降低。你很難在這兒找到硬邦邦的平面,所有一切都被羽毛覆蓋著。
步入大廳後,首先你會注意到一位身形巨大且氣質高貴的男子。他看起來正是你心目中的神明該有的樣子,只是他顯得格外喜怒無常和心神不寧,眼神中透露著擔憂和焦慮。他向你解釋說,他為人間的核武器擴散感到憂心忡忡,常在睡夢中聽到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然後全身冒冷汗,繼而驚醒。
他對你說:「跟你講清楚了,我並不是你的神。相反,我是銀河系的鄰居。我來自被你們稱為特爾贊4號的天體。所以,我們面臨著同樣的麻煩。」
「什麼麻煩?」你問。
「請不要這麼大聲講話。」他溫和地告誡你,「我們花了很長時間來研究自己的鄰居,也就是你們地球人和其他37顆行星上的居民。我們建立了高度準確的方程組來預測你們的未來發展和社會程式。」說到這裡,他凝視著你的眼睛。「結果我們發現,你們地球人是最不讓人省心、最不容易滿足的。我們的預測表明:你們的戰爭武器會越來越喧囂,你們的太空探索計劃將會製造無數喧囂的飛船,它們的火箭助推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響徹天宇。你們地球人,就如同你們的探險家科爾特斯一般站上了高山之巔,準備侵犯太平洋外圍的所有海岸。」
「我們的麻煩是對外擴張?」你終於插上了話。
「不是這個麻煩,」他不高興地說,「請容我站在更宏觀的角度來說明問題。你和我,我們的行星,我們的星系,都同屬一個生命體,你可以把那看作一個無窮大的生命體。你可以稱其為女巨人,但只用一個詞兒來總結這個概念可能會讓你產生錯覺,以為自己對於她的巨大有了一星半點的理解。
「為了讓你理解這種尺度,我這麼說吧,你只有她一個原子那麼大。在地球上,大量生殖力旺盛的物種通過繁殖獲得發展和壯大,即便如此,地球充其量也只是位於她某個細胞深處的一個蛋白質分子。銀河系算得上她的一個細胞,但也只是一個小細胞。而她是由數十億個這樣的細胞構成的。
「幾百萬年以來,我的人民對她沒有概念,這就好比一隻扁形蟲不可能發現行星是圓的,好比菌群從來無法意識到燒瓶瓶壁,好比你手上的一個細胞不知道自己為鋼琴協奏曲出了力。
「但是,在高速發展的哲學和技術的幫助下,我們逐漸開始理解自己的處境。之後,大約在幾千年前,有理論指出我們或許可以與她進行溝通,認為我們可以破譯她的結構,利用訊號來影響她的行為,就像激素、酒精、麻藥這些小分子對你們這種生物產生的影響一樣。
「因此,我們並沒有沉溺於本地政壇的惡性迴圈,相反,我們以理解宇宙尺度的生化問題為目標,致力於發展經濟和科學。我們系統地繪製出她的神經系統的訊號級聯放大反應和恆星解剖構造,並最終發現了向她的意識傳遞訊號的方式。我們發射了一種訊號顯著的電磁脈衝序列,它會與我們星球上的磁層相互作用,從而影響小行星軌道,進而改變行星與恆星之間的距離,由此支配生物的命運,繼而改變大氣層中的氣體成分,令光訊號的傳導路徑發生彎折,所有這一切複雜的相互作用形成的放大反應都被我們演算了出來。我們的計算表明,這個訊號需要經過幾百年的時間才能傳遞到她的意識。當訊號到達時,所有人都興奮地目睹著將要發生的一切,而我卻身在遠離行星的路途上,這太讓人難過了。」
他的面容因為痛苦的回憶而扭曲。
「但沒有人猜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一大片隕石墜落,燃燒著的氫原子電子雲覆壓而下,隨後,出現了眾多黑洞,無情地吞噬了飛行中的石塊與塵土,吞噬了最後一道回憶的光芒。無人生還。
「對她來說,這很可能不痛不癢。這可能是免疫系統的一種反應,或是她剛剛撓了下癢癢、打了個噴嚏,或是在做活體切片檢查。
「於是我們發現,我們的確可以與她溝通,但無法進行有意義的溝通。我們的體量如同草芥,能對她說什麼?能問她什麼?她又如何回覆我們?或許,那場災難正是她試圖要回答什麼吧。你能勞駕她做什麼與你的生活相關的事情呢?如果她告訴你對她至關重要的事是什麼,你能夠理解她的回答嗎?翻出一本莎士比亞戲劇集放在一群細菌面前,你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嗎?當然沒有。空間尺度不同,意義也就不同。因此我們斷定,與她溝通並不是絕不可能之事,但卻是毫無意義之舉。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現在靜靜地盤坐於這個沒有噪聲的星球表面,沿著軌道緩緩轉動,並且輕聲低語,努力讓自己不被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