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死後世界,你發現神理解人生的複雜性。一開始,她屈從於來自同儕的壓力,於是和其他所有神明一樣,在構建宇宙時,使用二分法將人分成了好人和壞人。但她很快意識到,人可以在諸多方面向善,同時,也可以在其他方面墮落,變得卑劣。
那麼,她要如何裁決誰將升入天堂,誰又墮入地獄呢?她心想:有沒有這種可能性,有那麼一個男人,他挪用了公款,卻把錢投入到慈善事業中?或者,有那麼一個女人,她與人通姦,卻給兩個男人的生活帶去愉悅和安全感?又或者,有個小孩不經意洩露了秘密,於是令家庭分崩離析?
神在年輕時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在那時的她看來,這種分類合情合理。但熟諳世事後,她越來越難以做出這樣的抉擇。她編寫了複雜的公式,對幾百個因子進行權衡,執行的電腦程式列印出長長的紙條,上面沒完沒了地印著各種決斷。但她敏感的內心對這些自動化技術產生了反感。當電腦生成的決斷與她意見相左時,她藉機氣急敗壞地踢掉了電腦插頭。整個下午,她傾聽來自交戰國雙方的亡靈所吐露的民怨。雙方都備受折磨,都承受著切切實實的冤屈,都言辭懇切地為己方辯護。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悲嘆著。她認識到她的子民是複雜的,而她再也無法生活在自己年輕時所建立的刻板制度下。
並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會經歷這種痛苦。我們很幸運,因為我們的神具有高度的敏感性,能夠發覺她的造物擁有難以捉摸的心。在天堂的起居室裡,神鬱鬱寡歡地徘徊了好幾個月,像蘆葦一樣耷拉著腦袋,而外面排起了長隊。她的顧問建議她將決斷的工作委派他人,但她太愛自己的子民了,無法將他們託付給其他人。
情急之下,她突發奇想,要讓所有人永遠等待,讓他們自行決斷。但後來,胸懷博大的她萌生了一個更好的主意:讓所有人都在天堂裡擁有一席之地。畢竟,設計人類之初已經規定了,每個人的內心都擁有善良的一面。這一嶄新的計劃令她步履輕快,神采重現。她關閉地獄的營生,解僱魔鬼,讓所有人升入天堂,簇擁在她周圍。在新制度下,所有人都擁有平等的機會與她對話,不管是新來的還是舊有的,不管是邪惡之人還是正義之士。大多數人覺得她有些嘮叨,過於熱心,但人們無法責備她對自己的子民不聞不問。
在神的新制度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人人平等。一些人承受地獄之火、其他人聆聽天堂豎琴之聲的情形將不再出現。死後世界將不再由兩極分化的生活來定義。所有人都親如手足,一種在人間從未實現過的主張第一次成了現實,那便是真正的平等。
無神論者感到困惑和惱怒,因為雖然完美社會終於實現,卻是通過他們不願相信的神祇而實現的;精英分子感到不安,因為他們陷入了沒有激勵的制度,永遠無法脫身。窮人難覓,保守主義者失去了貶低的物件;受壓迫者難尋,熱心變革之士失去了可推動的事業。最終,神在夜裡坐在床邊哭泣。因為所有人唯一認同的是,他們如今身處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