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死後的世界時,你發現瑪麗·雪萊坐在王座上,由一隊天使侍奉著,保護著。
一番詢問後,你發現神明最喜愛的書是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夜裡,他坐著,用力大無窮的雙手緊攥著一本翻得皺巴巴的《弗蘭肯斯坦》,時而翻書閱讀,時而凝望夜空沉思。
和維克多·弗蘭肯斯坦一樣,神明也把自己視為一名醫生,一位舉世無雙的生物學家,所有有關生命創造的故事都與他有著深厚而令人痛苦的淵源。他讓了無生氣的世界具有生命的活力。在他的造物中,很少有誰深入思考過創造所面臨的挑戰。因此,當瑪麗寫出那本書之後,他的孤寂處境得到了一絲緩解。
第一次讀《弗蘭肯斯坦》時,神明認為書中所涉及的工序過於簡單化,因此對全書持批評的態度。但讀到結尾時,他被徹底征服了。第一次,有人理解他了。這時,他召見瑪麗並讓她坐上了王座。
要理解神為何流露出這樣的感情,你必須理解他的醫學生涯軌跡。在利用酵母和細菌進行實驗的過程中,神發現了自組織理論。他深深陶醉於這一發明的美。當掌握了其中的一般原理後,他的發明變得愈發複雜。在藝術家天賦的驅使下,他縫製出面目駭人的鴨嘴獸、身形緊湊的甲殼蟲、龐大無比的長毛猛獁象、反射著光亮的海豚群。他的技藝變得爐火純青,只要是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能夠想到的所有動物,都一一誕生在他靈巧的手指間,其精湛的技藝令人目眩神迷,彰顯著他的雄韜偉略。
但在那之後,他無意間突破界限,創造出了人。這是他最引以為豪的造物,是他的珍寶、他的驕傲、他的展品,也是他為之迷戀的創造。
對其他動物來說,今日與昨日並無區別,但人不同。人會有所關愛,有所追求,有所渴望,會犯錯,會痴心妄想,也會痛苦不堪,就像神明自己一樣。
人類在大地上尋覓,發明工具,這令神明感到驚歎。人類發明樂器,讓交響曲淌入神的耳中。他驚奇地目睹了人類聚集起來,建起一座座城池,豎起一面面城牆。當人類開始爭鬥時,神明感到自己的愉悅變成了恐懼。沒過多久,人類開始四處侵略。神明試圖與願意聆聽的人講道理,這時,戰爭已經拉開了帷幕。
他很快發現,自己的控制力比想象中弱。人類確實太多了。他試圖讓好人遇到好事,壞人遇到壞事,但他並未掌握實現這一步的技術。血腥的殺戮不斷增加,亞述人和巴比倫人讓戰事升級;希臘馬其頓人向鄰國發起進攻;羅馬人也發起猛攻,直到圍困了蠻族與哥特人才罷手;拜占庭帝國在鮮血中崛起和隕落;中國人在誘敵和撲殺中迴圈往復;而歐洲人總在互相打來殺去。神明創造的大地本來擁有明亮的色澤,而今卻被人類的鮮血浸透。而他束手無策,無法阻止這一切。
到了最後,人類朝著神明呼喊,請求幫助,希望神明幫他們對付敵軍。被掠奪的村民朝他哭喊,血泊中計程車兵向他禱告,集中營裡的難民向他祈求。而他捂住雙耳,朝他們咆哮。
因此,現在的他會將自己反鎖屋內,並在夜裡帶上《弗蘭肯斯坦》溜出房間,來到屋頂。他會一遍一遍地閱讀維克多·弗蘭肯斯坦博士在穿越北極的過程中被自己創造的無情怪物奚落的段落。神明會自我安慰地認為,所有創造其實都會落得這一下場:成為創造者,而後無能為力,最後,逃離自己創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