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最喜歡的電視劇是《新白娘子傳奇》。白素貞為了報答許仙當年的救命之恩,修煉了一千多年,化為了人形。
也聽過各種鬼怪故事。黃泉路、奈何橋、孟婆湯也早早地成了耳熟能詳的名詞。喝過孟婆湯的人會忘記今生的一切,乾乾淨淨地投胎轉世。
為了讓我們聽話、乖巧,大人們常常煞有介事地編造謊言。他們會告誡我們:人要是做了壞事,死後就會被投入十八層地獄,被油鍋煎煮,被皮鞭抽打,永世不得超生。
……
我們就這樣長大。
幾乎從懂得「死亡」二字的意義那天起,我們就開始發問:人死後,到底會去哪裡?會步行走入一條冗長得沒有盡頭的黑暗甬道嗎?要花費人間多少時辰才能看到光明?那些生前在痛苦中離世的人,死後還會感覺到臨終前的疼痛嗎,還是能夠獲得超脫?人死後,能隨心所欲地回到人間嗎?七月十五的夜裡,能否在親人的唸叨中回到家裡,喝一口酒,領回一堆在另一個世界裡流通的貨幣?還是說,逝者都變成了星星,在遙遠的夜空中靜默地注視著人間的親眷……
在所有問題當中,我們問得最多的恐怕是:人死後,會有「來世」嗎?
信仰上帝的人祈求死後能升入天堂;信佛之人相信世間存在「六道輪迴」。「來世」是一個帶有唯心色彩的詞語,你甚至可以說它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迷信,但它同時也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給予我們一種慰藉,如同一場盛大而華麗的夢。
活著的時候,我們彷彿總在經歷「十之八九」的人生不如意之事。生活中有太多的痛苦和無助,於是「來世」變成一種安慰:我們期盼「來世」過上充滿「十之一二」如意之事的生活。
我們兜兜轉轉,汲汲營營,而後卻不得不承認天賦和能力的有限,承認自己無力實現人生的所有理想和抱負。「來世」於是又變成撫平人生缺憾的夢。我們將理想轉交給「來世」的自己,讓他/她來完成我們的傳奇。
經歷了分娩之苦的新媽媽可能戲謔地向親朋宣告,下輩子投胎一定要成為男人;吃不上飽飯的打工仔希望下輩子能成為富二代;臉上長胎記的少女對著鏡子虔誠許願,哪怕下一世相貌平平,甚至醜陋不堪,都希望能夠擁有一張無瑕的臉。某個時刻,或許你也曾看著家裡追著尾巴轉圈的寵物幻想,下輩子做一隻寵物,活得像它一樣悠遊。
「來世」正是那圍城之外的世界,是每一個圍城裡的你我所能擁抱的夢。
和你我一樣,本書作者大衛·伊格曼也對死後世界充滿了好奇。但在他看來,「死後世界」遠不只「來世」那麼簡單,他所寫就的遠勝於我們聊以自慰的現實世界之黑洞。他抱負很大,想要通過對死後世界的描摹來掀開有關世界的另一種「真相」: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無人向我們講述、沒有人能夠證實但又無法被輕易戳破的「真相」。
他以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繪製出40個關於死後生活的故事。當我說天馬行空的時候,請不要誤以為這40個故事只是40個奇大無比的腦洞,如同脫韁的野馬,奔著奧妙宇宙、量子力學馳騁而去,留下我等凡夫俗子云裡霧裡地杵在原地。他的想象力以已知世界為基石,故事則根植於我們的日常生活。因此,它們便不像某些科幻故事一般高不可攀了。這40個故事並沒有鉚足全力,妄圖塑造一種「生活在別處」的太平盛世之觀。滿腹期許的讀者很可能會失望:作者所寫的「死後世界」不過是現實世界的翻版——同樣充滿了讓人頹然無力的缺憾。
說好的極樂世界去哪裡了?有的故事太過真實,稍有閱歷的讀者便會對其力透紙背的人性刻畫感到會心一擊;而在另一些故事中,我們將體會到作者無拘無束的想象力。我們會不禁疑惑:難道他是來自未來世界的預言家,悄悄在這些故事中混入了偽裝的神蹟?
得益於作者別出心裁的立意,這些故事必然會或多或少地突破我們原有的認知和信念,但這不正是它們所具有的價值嗎?得益於作者生動形象的描繪,我們的解讀也變成了一個趣味盎然、酣暢淋漓的過程。
在翻譯的過程中,跟隨文字的描述,我的腦海中時不時地閃現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面。這讓我很佩服。他彷彿已不再是一位執筆的文學家、哲學家,搖身一變成了攝像機後面的電影導演。在他生動的描繪之下,這40個故事成為40個充滿了哲理的微電影。
如本書開篇所言,如果將我們的人生重新排列,把性質相同的事件集中在一起,或許我們會發現,在這一生中,我們要花不少時間思考死後的經歷。但是,無論腦洞多麼奇妙,想象的死後世界多麼色彩斑斕,我們總要從這場白日夢中抽身而出、迴歸現實。我們需要把握、實實在在能夠擁有和把握的,只有現在,此時此刻,只有這一次如同爬滿蝨子的華麗長袍一般的生命。
對每一位讀者來說,從死後世界的角度來窺視現實世界的「真相」,無異於戴上一副全新的透鏡,來看待自己的當下。生死這樣宏大的主題總是充滿強勁的爆發力,衝擊著我們的三觀。就我自己而言,我非常認同作者寫到的一點:對於活下去的動力來說,有限的生命與不可預料的死亡時間都是必不可少的要素。
如果每個人都能牢牢記住活下來是一種機率,生命隨時隨地都可能銷隕,那麼我們度過的每分每秒都將更有意義,不再滿是苦痛、了無生趣,也不會得過且過。遺憾的是,我們沒法做到這一點,沒法全天候保持清醒。大多數人過於聰明地認為,死亡是70歲以後才需要思考的問題,新聞裡那些戛然而止的生命才是一種機率。
我不知道作者本人有沒有這樣的意圖,但我認為對一本講述死後世界的書,它更重要的意義是給予活著的人「如何去活」的啟示。希望每一位讀者都能在閱讀之後,得到適用於自己的那份收穫。
2018年端午節於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