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他開始仔細注意大人的用詞——哪些詞是他們珍視的,哪些詞是他們認為合適或不合適的,哪些詞使他們感到震驚。這種觀察使他有一天同瑪曼站在花園裡時,能學著外婆的口吻,說出一句憂鬱的話:媽媽,生命真象這些野草。
很難說準他腦袋裡在想什麼。他顯然沒有想到野草那生機勃勃而沒有價值的特性。也許他只是想表達生命悲哀和空幻這樣一個很模糊的概念。但即便是他所說的話與他所想表達的話不同,這句話產生的印象卻令人難忘:瑪曼一下子驚呆了,然後她撫摸他的頭髮,眼淚汪汪地凝視他的臉龐。那充滿狂喜、讚揚的凝視使雅羅米爾心醉神迷,他渴望著再次得到它。當他與瑪曼散步時,他對著一個石頭踢了一腳,然後說,媽媽,我剛才踢了石頭,現在我為它感到難過——於是他彎下腰,輕輕地撫摸石頭。
瑪曼確信她的兒子不僅有才華(他剛五歲就學會了閱讀),而且特別敏感,與別的孩子截然不同。她經常向外公和外婆表露這看法,雅羅米爾一邊假裝玩他計程車兵或木馬,一邊側耳傾聽。他盯著客人們的眼睛,幻想著客人們把他看作是一個非凡的天才兒童,或者看作是一個特殊人物,而不是一個兒童。
在他的六歲生日臨近時,他準備上學了,家裡人堅持認為他應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單獨睡覺。瑪曼感嘆著時光的無情流逝,不過她還是同意了。她和丈夫決定把頂樓一個小房間送給兒子,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並用一張長沙發和一些適宜的傢俱佈置這間屋子:一個書櫥、一面提醒他保持乾淨和整潔的鏡子,一張小小的寫字檯。
爸爸提出用雅羅米爾自己的畫裝飾房間,並著手把那些畫有蘋果和房子的幼稚的塗鴉貼在牆上。瑪曼走到他身邊,說:"我想要你給我一樣東西。"他瞧著她,她有點害臊但又堅定地繼續說:"我想要你給我幾張紙和一些顏料"。她在自己房間的梳妝檯前坐下,把紙鋪開,練習寫了很長時間的大寫字母;最後她用筆蘸上紅顏料,開始寫第一個字母,一個很大的l然後是字母i,很快就寫完了整個句子:生命猶如野草。她滿意地檢查著她的作品;這些字母筆劃整齊,間隔均勻。她又拿起一張紙,重新寫下這句話,這次用的是深藍色,因為深藍色更能恰當地表達兒子思想的深刻憂鬱。
接著她想起雅羅米爾還說過醜安娜,偷山楂。她嘴上帶著幸福的微笑,開始用鮮紅色寫下;我們親愛的安娜,喜歡上一串山楂。然後她笑著想起了你們都是刺,但她沒有把這句話寫下來。她用綠色顏料寫道:我們在樹林裡歡鬧,心兒是多麼美好。她又用紫色寫道:我家安妮的衣裳,柔軟得象一隻山羊。(雅羅米爾實際上說的是"我家傭人的衣裳",但瑪曼認為"傭人"這個詞太粗俗)。然後她回想起雅羅米爾愛撫石頭的情景,略微沉吟後,她用淺藍色寫道:我甚至不願傷害一個石頭。她有點窘迫地用橙色加了一句:媽媽,我舔你一個吻。最後她用金黃色寫道:我的媽媽很漂亮。
生日前夕,父母把激動萬分的雅羅米爾送到樓下和外婆睡在一起,然後開始搬運傢俱,裝飾他的房間四壁。早晨,當他們把孩子叫到煥然一新的房間時,瑪曼早已疲倦不堪。雅羅米爾的反應使她感到困惑。他顯然吃了一驚,侷促不安地站在房子中央,一言不發。他只對寫字檯表現出興趣,而這興趣也是游移和遲疑的。這是一件古怪的傢俱,有點象學校裡的課桌:裝有活葉的傾斜的桌面,可以用來寫字,還可作一個小貯藏室的蓋子,同座位連成一體。
瑪曼再也忍不住了;"咳,你覺得怎樣?喜歡你的房間嗎?"
"是的,我喜歡。"孩子回答說。
"你最喜歡什麼?來,告訴我們!"外公提示道,他和外婆從半開著的門後面瞧著他。
"這個。"孩子說。他坐在寫字檯前,把裝有活葉的桌面上下掀動。
"這些畫你覺得怎樣?"爸爸指著那些帶框的畫問。
孩子抬起頭來微笑:"我熟悉它們"。
"但是把這些畫掛在牆上你覺得怎樣?"
孩子仍然坐在寫字檯前,點了點頭,表示他喜歡牆上的畫。
瑪曼的心有點作痛,她很想躲起來,但她不得不堅持到底。由於她的沉默也許會被認為是責難,她不能不睬那些鮮豔的題字了,於是她說:"瞧瞧這些!"
孩子把頭埋得更低,目不轉睛地看著桌子抽屜。
"你知道,我想要……"瑪曼不知所措地繼續說,"我只是想要你回憶起一些事,這些事能提醒你是怎樣長大的,從搖籃一直到課桌,因為你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你使我們大家那樣幸福……"她抱歉地講著,非常窘迫,把同一句話反覆講了幾遍,直到她不知道該再說什麼,變得緘默下來。
如果她認為雅羅米爾不欣賞這個禮物,那她就錯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可他是滿意的。他一直都為他的話而自豪,他並不希望它們消失在空中。看到它們被細心地記在紙上,變成圖畫,他有一種成功的感覺——的確,這個成功如此之大,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他不知道怎樣作答,這使他感到不安。他知道他是一個出語驚人的孩子,他覺得這樣的孩子在此刻應該說點有意義的話,但是他什麼話也想不出來,所以他才緘默地垂著頭。但當他從眼角瞥見自己的話牢固地展現在房間,比他自己更大、更長久,他不禁欣喜若狂。他覺得好象被他的自我包圍起來,處處有他——他充滿了房間,充滿了整個別墅。
雅羅米爾在入學前就學會了識字。因此,瑪曼決定讓他直接上二年級;她設法得到了教育部的特殊許可,經過了一個委員會的考試,雅羅米爾獲准坐在比他大一歲的學生中間。學校里人人都羨慕他,因此對他來說,教室不過是一面映照出家庭的鏡子。母親節那天,在學校的慶祝活動中,學生們為家長表演了節目,雅羅米爾最後一個出場,朗誦了一首關於母親的動人詩歌,他為此贏得了長時間的掌聲。
然而,有一天他卻發現,在為他鼓掌的公眾背後,還埋伏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危險的、敵意的公眾。他按約去看牙科醫生,碰巧遇上一個同學。他們站在擁擠的候診室窗戶旁邊閒聊,這時雅羅米爾注意到一個成年男人帶著友好的微笑在聽他們談話。雅羅米爾於是提高嗓子,大聲問他的同學,假如他是教育部長,他將做些什麼。那個男孩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於是雅羅米爾開始詳細闡述他從外祖父那裡經常聽到的有關這個題目的見解。就是說:如果雅羅米爾是教育部長,學校將只上兩個月課,假期持續到十個月,教師要聽孩子們的話,從麵包店裡給他們帶來蛋糕。雅羅米爾繼續興致勃勃、大著嗓門描述各種各樣即將發生的巨大變化。
這時治療室的門開了,護士送出來一個病人。一位婦女把書放在膝上,轉過身帶著憤怒的顫聲對護士說:"小姐,請你管管那邊那個小孩,他在那裡吵吵鬧鬧,炫耀賣弄,真討厭。"
聖誕節剛過,老師叫每個孩子到教室前面來談談節日。當輪到雅羅米爾時,他大談特談他所收到的不尋常的聖誕禮物——積木,滑雪屐,溜冰鞋,圖書;但是不久他就注意到同學們並沒有分享他的熱情,一些同學以冷淡的甚至敵意的目光瞧著他。他突然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列舉其餘的禮物。
不,不,不用擔心——我們不打算重複一個富孩子和他的窮同學的陳腐故事。畢竟,雅羅米爾班上有好幾個男孩的家庭比他家富裕得多。可這些孩子與班上的其他同學都很融洽,沒有人忌妒他們的優裕背景。那麼,是什麼使雅羅米爾得罪了他的同學呢?
幾乎難以啟齒:不是財富,而是母愛。這種愛到處留下痕跡;它粘在他的襯衣上,他的頭髮上,他裝課本的皮包上,甚至他讀來消遣的書上。一切都專門為他選擇好,鍾愛地為他準備好了。襯衣是節儉的外祖母為他縫的,不知怎麼象女孩的罩衫,而不象男孩的襯衣。他的長髮用瑪曼的髮夾別住,以免遮住他的眼睛。每逢下雨,瑪曼總是拿著一把大雨傘在校門前等他,而他的同學卻把鞋掛在肩上,赤足趟過水窪。
母愛在孩子前額上留下了一個排斥小夥伴友誼的印記。隨著時間的流逝,雅羅米爾學會了巧妙地掩飾這個印記,但他在學校裡初出風頭後,緊接著渡過了一兩年艱難歲月,在這段時期,同學們都極力嘲笑他,羞辱他,有好幾次他們甚至痛打他。但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時期,雅羅米爾也有幾個可靠的朋友,對他們的忠誠,他一生都感激不盡。現在讓我們來談談他們:
第一個朋友是他的爸爸。他有時和雅羅米爾帶著足球到院子裡去(爸爸年輕時是一個優秀的足球運動員),雅羅米爾總是站在兩棵樹之間,爸爸把球踢給他,雅羅米爾則充當捷克斯洛伐克國家隊的守門員。
外祖父是他的第二個朋友:他常常帶雅羅米爾去參觀他的兩個店;其中一個是個大藥店,已經由外祖父的女婿在經營;另一個經營的是香水店,由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負責;她總是對孩子殷勤地微笑,讓他聞各種各樣的香水,以至雅羅米爾學會了靠氣味來辨別不同的牌子。他總是要外祖父把小瓶子湊到他鼻子下,考考他鑑別香味的能力。"你是一個嗅覺靈敏的天才。"外祖父讚揚他,於是雅羅米爾就幻想著成為一個新型香水的發明家。
第三個朋友是阿里克,一條神經質的小狗,曾經在別墅裡住過一段時期;儘管它沒有經過訓練,毫不聽話,雅羅米爾仍然把它幻想成一個忠實的夥伴,在教室外面等他,陪伴他回家,它的忠誠引起了所有同學的嫉妒。
對狗的幻想成了雅羅米爾孤獨的癖好,把他引向古怪的摩尼教:狗變成了動物中善的象徵,一切自然美德的化身。他想象出狗與貓之間的多次戰爭(有將軍、軍官、所有設施,是他過去同他的錫兵遊戲時採用過的兵法),他總是站在狗的一邊,正如,個人應該永遠站在正義一邊。
很多時候,他都在爸爸的房間裡拿著紙和筆畫畫,狗成了他繪畫的主要物件:在種種不著邊際的壯觀場面中,狗被描繪成將軍,大兵,球星和騎士。由於它們四肢的姿勢與人物角色的適當舉止相牴牾,雅羅米爾便把這些動物畫成人的身軀。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每當雅羅米爾試圖畫人時,他總會遇到一個嚴重的困難:他不知道怎樣畫人臉。另一方面,他卻掌握了畫一個細長狗頭的真正技巧,畫完後在口鼻上點一滴黑墨水。這樣,出於幻想和稚拙,一個狗頭人身的奇異世界便誕生了。這個世界的人物能迅速地描繪出來,毫不困難地同描繪戰爭,足球比賽和海外冒險聯絡在一起。
第四個朋友是一個被大家鄙棄的同學;他的父親是學校的看門人,一個疑心很重的小個男人,經常在校長面前告一些學生的狀。這些孩子就向他的兒子報復,使他在學校裡活得象狗一樣。雅羅米爾逐漸被所有同學拋棄後,看門人的兒子仍然是他唯一的忠實崇拜者,有一次他還被邀請到別墅裡度過了一天。大家請他在那裡用了中飯和晚餐,兩個男孩一起玩積木,然後雅羅米爾幫助他的朋友做功課。下個禮拜天,雅羅米爾的爸爸帶他們去看足球賽。這是一場激動人心的比賽,爸爸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所有球員的名字,他談起這場球賽就象是一個真正的行家,看門人的兒子聽入了迷,雅羅米爾感到非常自豪。
在表面上,兩個朋友是截然不同的一對:雅羅米爾總是穿著整潔,看門人的兒子卻穿著一件磨損破爛的外套;雅羅米爾的家庭作業總是做得仔細認真,他的夥伴卻是一個反應遲鈍的學生。儘管如此,同這個忠誠的朋友在一起,雅羅米爾感到很自在。因為看門人的兒子身體非常結實。一個冬日下午,他倆遭到一大群男孩的襲擊,他們成功地擊敗了這群男孩;雅羅米爾很高興他們幹得這樣棒;而且成功抵禦所帶來的光榮與進攻所帶來的光榮是不同的。
一次,他們正漫步穿過城郊的空地,遇到了一個男孩,這個男孩洗得乾乾淨淨,穿著整整潔潔,好象是剛參加了一個兒童舞會。"媽媽的小寶貝。"看門人的兒子說,上前擋住這個男孩的路。他們戲弄他,向他提一些可笑的問題,對他畏縮的回答感到很開心。最後這個男孩鼓起勇氣,想把他們推開。"你竟敢這樣!你要為此付出代價!"雅羅米爾嚷道,好象這男孩的動作是一個莫大的侮辱;看門人的兒子把這話當成訊號,給了那男孩臉上一拳。
智力和體力可以結成天造地設的一對。拜倫不就是對傑克遜拳師充滿溫情嗎?後者以各種運動幸勤地訓練這位虛弱的勳爵。"別打他,抓住他就行!"雅羅米爾對朋友叫道。他拔了一把長在垃圾堆裡的帶刺蕁麻,強迫那個男孩脫下衣服,然後渾身上下抽打他。"看見你這樣一個可愛的紅小孩,你媽媽會高興的!"雅羅米爾嘲弄道。一股對朋友的溫暖友情,對所有娘娘腔的媽媽寶貝的同仇敵愾掠過了他的全身。
為什麼雅羅米爾仍然是家裡唯一的孩子?他的母親對一個大家庭不感興趣嗎?
恰恰相反,她渴望重溫第一次當母親時的那種幸福體驗,但她丈夫總是找理由拖延。不久,她就不再懇求他,她怕遭到進一步的拒絕,怕拒絕所帶來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