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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澤維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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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空氣向他襲來,澤維爾想,那位嬌弱多病、穿白衣服的姑娘很快就會跟在他們後面出來,到冷地裡。他挽著深紅色女人的胳膊,把她引向更遠的曠野。他覺得自己象是一個拐人的流浪藝人,他的舞伴便是他正在吹奏的笛子。

一會兒,餐館的門開了,金髮姑娘走了出來。她顯得比以前更虛弱,她的白衣服和雪混在一起,使她看上去就象是在雪地裡移動的雪。澤維爾緊緊摟住穿毛衣的女人——一位穿得暖和,雍容華貴的老婦——他吻她,觸控毛衣下面的身體,從眼角瞥見那個小小的白雪姑娘正悲傷地凝視他們。

然後他把那位老女人放倒在雪地裡,撲在她的身上。他知道,天愈來愈晚,姑娘的裙子很薄,嚴寒正在撫摸她的小腿,她的膝蓋,正觸控她的大腿,愈來愈朝上摸,一直觸到她的股間和腹部。然後他們站了起來,老女人把他帶到一幢住所,她在那裡有一個房間。

房間在底樓,窗戶幾乎與雪原齊平。澤維爾看見金髮姑娘就在幾步遠的地方望著他。他不想讓那女孩從視野中消失,他全身心都充滿她的形象,於是他擰亮燈(那個老女人見他需要燈,淫蕩地笑起來),牽著她的手,走到窗戶邊,他摟抱她,把她那厚厚的粗毛線衣往上拉(一件適合蒼老軀體的暖和毛衣),一邊想著那個女孩,她也許已凍僵了,凍得已沒有了知覺,在凍僵、麻木的肉體裡沒有一星微弱顫動的火花,這具肉體已經失去了一切觸感,對於澤維爾所愛的一顆靈魂——啊,他以這樣深的愛崇拜著靈魂——它僅僅是一個僵死的外殼。

誰能承受這樣深的愛?澤維爾感到他的胳膊變得虛弱了,虛弱得甚至不能把那沉重的毛衣拉上去,露出老女人的胸脯。他整個身軀都感到一種沉重,於是倒在床上。很難描繪他那極樂的滿足感。當一個人感到極度幸福時,睡眠就會作為一種報酬降臨。澤維爾微笑著,沉沉睡去。他沉入了一個美麗迷人的夜,那兒輝映著兩隻凍僵的眼睛,兩輪清冷的寒月。

澤維爾的生活決不象一根灰色的長線,只是從生到死單調地皮過。不,他不是在過日子——他是在睡日子,在那種睡眠生活中,從一個夢跳到另一個夢。他做夢,然後在做夢中間入睡,然後又做了一個夢,因而他的睡眠就象一疊盒子,一個套著一個。

瞧!此刻他就同時在查理大橋旁邊的一所房子裡和山間一幢住宅裡睡覺。這兩個睡眠就象兩個風琴音調一樣迴盪,現在正有第三個音調加入進來:

他正站著四下張望。街道顯得空蕩蕩的,時而掠過一些人影,很快消失在拐角或門洞裡。他也不想被人瞧見,躡手躡腳地穿過郊區的小巷。城市的另一頭傳來了炮火聲。

最後,他走進一幢房子,下了樓梯。幾扇門通到地下室過道。他摸索著右邊那扇門,然後敲了三下過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把他讓進去,他們穿過了幾個堆滿零星雜物的房間,衣架上掛著衣服,而且角落裡堆放著槍支。接著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通道(他們準已遠遠越出了這幢房子的界限),來到一個小小的地下室,大約有二十五個人坐在那裡。

他在一張空椅上坐下,打量著在場的人,只有幾個他認識。會場前端,有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其中一個戴尖頂帽子的人正在發言——有關一個秘密的、很快將來臨、並將決定一切的日期。一切都將按照計劃進行:傳單,報紙,無線電,郵局、電報,武器。然後他詢問了每個人所分派的任務。最後他轉向澤維爾,問他是否把名單帶來了。

這真是個可怕的時刻。為了確信名單是在安全地方,澤維爾早就把它抄在捷克語筆記簿的最後一頁上。這本筆記簿與其它課本一起放在他的書包裡。但是,書包哪去了?它沒有在他身邊!

戴帽子的人再次問他。

天哪,書包哪去了?澤維爾絞盡腦汁地想,接著,從腦海深處,一個模糊而顯著的記憶,伴隨著一陣甜蜜的狂喜浮到表面。他想要抓住這個記憶,但已來不及了,所有的臉都轉向他,等待著。他不得不承認他沒有名單。

所有人的表情——他所信任的同志們——都變得嚴厲起來,戴帽子的人用冷冰冰的語氣說,如果這份名單落在敵人手裡,那麼他們寄予全部希望的這次行動將毀於一旦,仍將象以往一樣:徒勞和死亡。

澤維爾剛要回答,主席臺後面的一道門開了,一個人把頭伸進來,尖利地吹了一聲口哨。人人都知道這是警報訊號。沒有等戴帽子的人發出命令,澤維爾叫道:"讓我第一個走!"因為他意識到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危險的路程,衝在最前面的人將冒生命危險。

澤維爾明白,由於忘了帶名單,他必須彌補他的過錯。但不僅是出於內疚,他才去冒危險,那種使生命僅僅成為活著,把人變成不完整人的狹隘他嗤之以鼻。他想把他的生命置於天平上,天平的另一端放著死亡。他想使他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天,是的,每時每分都值得與終端——死亡——等量。這就是他為什麼想衝在隊伍前面,在深淵上面走鋼絲,腦袋被子彈的光環照亮,最後在每個人的眼裡長大,直到變得象死亡本身一樣廣大無邊……

那位戴帽子的人用冷峻的眼光瞧著他,那裡閃出一星理解的火花。"好吧,"他說,"你帶頭。"

他從一道金屬門擠過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狹小的院子。天黑了,聽得見遠處的炮火聲,他抬起頭,看見探照燈光在房頂上掃來掃去。一架窄窄的鐵梯從地面一直搭到五層樓頂。他開始往上爬。其他人跟在後面進入院子,聚集在牆下,等待他爬到房頂,發出道路暢通無阻的訊號。

然後他們在房頂上爬行,俏然無聲,小心翼翼,由澤維爾在前面帶路。他象貓一樣地移動,眼睛洞察著黑暗。他在一處停了下來,向戴帽子的人示意,指著下面遠處急促奔跑的人影,這些人從四面八方出現,手中拿著短槍,"繼續前進,"那人對澤維爾說。

澤維爾重新開始艱苦的行進,從一個房頂跳到另一個房頂,爬上金屬短梯,躲在煙囪後面,避開不停地掃射房子、屋簷和街谷的令人討厭的探照燈光。

這是一次美好的旅行,悄然無聲的人們變成了一群小鳥,從敵人頭上飛過,落在街市另一邊的屋頂上,那兒沒有危險。這是一次美好、漫長的旅行,但是它變得太漫長了,澤維爾開始感到疲勞,這種疲勞使感覺遲鈍,使頭腦裡充滿幻覺。他好象聽見了一首送葬曲,那首通常在鄉村葬禮上,由銅管樂隊吹奏的著名的蕭邦葬禮進行曲。

他沒有放慢步子,而是儘量打起精神,祛除這個不祥的幻覺。徒勞;哀樂聲在他耳邊執拗地縈迴,彷彿在預兆他的厄運已近,彷彿在試圖叫臨近的死亡黑紗罩住這場戰鬥。

為什麼他要如此強烈地抵抗這一幻覺?他不是嚮往一個崇高的死亡使他的房頂歷險成為一個難忘的偉績嗎?預言他死亡的輓歌不正是一首讚揚他勇氣的頌歌嗎?他的戰鬥是一個葬禮,他的葬禮是一場戰鬥——生與死如此優美地結合在一起,這不是完美無缺了嗎?

不,澤維爾不是害怕死亡的召喚,而是害怕此刻他無法再依靠他的感官,由於他的耳朵被悲哀的送葬曲所麻醉,他不能再聽見敵人正在佈下奸詐的圈套(他對同志們的安全作過保證!)

但是,一個幻覺和現實竟如此相似,這可能嗎?一首想象中的蕭邦進行曲能如此充滿令人心醉的節奏和單調的長號音調,這可能嗎?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房間,房間裡有一個簡陋的衣櫥和一張床,他正好躺在床上面。他滿意地注意著他一直是穿著衣服在睡覺,所以不必穿衣,只需套上放在床下的鞋子。

可是,這悲傷的哀樂,這聽上去那樣真實的銅管樂隊是從何處來的?

他走到窗前。地面上的雪幾乎沒有了,一小群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背朝著他,象周圍鄉村一樣悲傷,淒涼。殘餘的白雪在潮溼的地上就象一條骯髒的破布衫。

他開啟窗子,探身出去。頓時他明白了。那些衣著陰鬱的人們正聚集在一口棺材周圍,棺材旁邊是一個深穴。在墓穴的另一邊,還有一群穿黑衣服的人持著銅管樂器,樂器上夾著小小的樂譜簿。他們一邊吹奏蕭邦的進行曲,一邊專心地看著音符。

窗戶幾乎與地面齊平。他跳出去,加入了哀悼的人群。這時,兩個魁梧大漢將繩子置於棺材下,把它移到墓穴上方,然後慢慢地往下放。站在送葬者中間的一對老夫婦開始啜泣起來,其餘的人挽著他們的胳膊,極力安慰著他們。

棺材到了穴底。穿黑衣服的人們一個接一個走上前,將一把把泥土撤在棺材頂上。澤維爾也排在隊伍最後,抓起一把混雜著雪塊的泥土,堆起墓穴。

在場的人中,唯有他是陌生人,唯有他了解所發生的一切。他是唯一知道那個金髮姑娘是如何死的,為什麼死的。唯有他知道那隻摸過她小腿,腹部和胸部的冰冷的手。除了他沒人知道是誰造成了她的死亡。唯有他知道她為什麼希望埋在這個地方,在這裡她曾備受折磨,在這裡她曾渴望死而不願看見她的愛遭到背叛和遺棄。

他是唯一瞭解實情的人。其餘在場的人僅僅是一無所知的公眾,或是一無所知的犧牲品。他看見他們背後襯著巨大的山影,覺得他們彷彿消失在無邊的遠方;就象那個死去的姑娘消失在塵世的無垠之中一樣。他覺得自己知道一切的人好象比潮溼的鄉間還要廣闊無邊,以至於一切——送葬者,死去的姑娘,手拿鐵鍬的掘墓人,草地和山崗——都進入了他,消失在他的廣大里。

他心裡充滿了這幅景象,充滿了倖存者的悲傷和女孩的死亡,他感覺體內有個東西在延伸,彷彿那裡有顆樹在生長。他感到自己正在變大,現在他把自己的身軀僅僅看成是一件外套,一個面具,掩飾自己羞怯的面具。這般偽裝了自我後,他走到死者的父母身邊(父親的面孔使他想起了死者的容貌,儘管這張臉哭得很紅)表示了他的同情。他們毫無感覺地同他握手,他覺得他們的手在他手掌裡是那樣虛弱無力。

他久久地待在曾經最後看見金髮姑娘和睡著了的木頭房子裡,靠在牆上,望著送葬的來賓三三兩兩消失在朦朧的遠處。突然,他感到什麼在撫摸他的臉。是的,他的確感到一隻手的觸控。他深信自己懂得這一表示,於是感激地接受了它。他明白這是原諒的手。金髮姑娘在告訴他,她還愛著他,這愛的存在是墳墓隔不斷的。

他在夢裡飄蕩。

最美妙的時刻是:當一個夢還很生動,而另一個他意識到的夢已經開始出現。

當他站在高山平地上時,那雙撫摸他的手已經屬於下一個夢中的女人。可是,澤維爾還不知道這一點,因此這雙手是獨立存在的;在空蕩的空間沒有實體、無所歸屬、神奇的手,在兩次冒險之間的手,在兩個生命之間的手,不承受軀體和頭顱負擔的手。

噢,讓那雙神奇的手永遠撫摸下去吧!

接著,他感到不僅一雙手,而還有一個柔軟的大胸脯緊緊壓在他的胸上,於是他看見一個黑髮女人的臉,聽見她的聲音。"醒醒!看在上帝面上,快醒來!"

他正躺在一張蓬亂的床上,昏暗的小房間裡還有一個大衣櫃。澤維爾回憶起他是在大橋旁邊的房子裡。

"我知道你還想再睡一會兒,"她說,彷彿在求他原諒,"但是,我不得不叫醒你,因為我害怕。"

"你怕什麼?"

"天哪,你什麼都不知道?"她說。"聽!"

澤維爾仔細傾聽。遠處傳來槍聲。

他跳下床,跑到窗戶前,一隊隊穿藍色工作服的人,端著自動步槍,正在橋上巡邏。

象是一個記憶穿過幾道牆發出回聲。澤維爾明白了,這些武裝工人正在保衛街道,但他仍然覺得自己好象忘記了什麼,這種事能解釋他與眼前情景的聯絡、他知道,他實際上屬於這個情景,由於某種錯誤,他脫離了它,象一個演員在適當的時候忘記了出場,這臺受到削弱的戲在沒有他的情況下繼續演下去。驀地,他回想起來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掃視了一眼房間,鬆了一口氣,書包還在那裡,靠在牆邊,沒有人拿走它。他撲過去,把它開啟。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數學筆記本,捷克語練習簿,理科課本。他取出捷克語練習簿,從後面翻開,再次鬆了口氣。那個黑頭髮男人問他要的名單就在本子裡——字跡雖小,但很清楚。澤維爾再次為自己聰明的念頭感到得意,把這份重要檔案藏在練習簿裡,前面還有一篇作文,題目是"今年春天是怎樣到來的。"

"你到底在看什麼?"

"沒什麼,"澤維爾回答。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幫助。你瞧瞧發生了什麼!他們正在挨家挨戶搜查,把人拖出去,處死他們。"

"別擔心,"他笑道。"不會有誰被處死的!"

"你怎麼知道?"她反駁道。

他怎麼知道?在革命的第一天將被處死的所有人民敵人的名單還在他的筆記簿裡:因此,不會有誰被處死的。不管怎樣,他對這位漂亮女人的焦慮並非漠不關心。他聽見了槍炮聲,看見了人們在保衛橋樑,他一心只想著他與同志們曾熱情計劃過的那個事件已經突然來臨了,而他正好睡過了它。他一直在別處另一個房間,另一個夢裡。

他想跑出去,出現在穿工作服的同志們的面前,把那份只有他才有的名單交出去,沒有這份名單,革命便是盲目的,不知道該逮捕誰,處死誰。但他隨即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他不知道當天的口令,他早已被視為叛徒,沒有人會相信他。他在一個不同的生活中,一個不同的故事裡,再也無法挽回另一個生活,一個他已拋在後面的生活。

"你怎麼啦?"那女人焦急地問。

於是澤維爾突然想到,如果他已不能再挽回失去的生活,他至少可以使此刻正在過的生活變得崇高。他望著那位美麗順從的女人,知道他必須離開她,因為生活在外面,遠在窗戶的那邊,從窗外傳來柔和的槍聲,就象鳥兒的咕咕聲。

"你要到哪兒去?"她叫道。

澤維爾微笑著指著窗外。

"可你答應帶我一道走的!"

"那是從前。"

"你是想背棄我?"

"是的。我要背棄你。"

她跪在他面前,抱著他的腿。

他低頭看著她,覺得她是多麼可愛,要離開她還真有點依依不捨。但是,窗外的世界更加美麗。如果他為此而離開一個可愛時女人,這個世界會因為他付出了背棄愛情的代價而更加迷人。

"你很美麗,"他說,"但我必須背棄你。"

於是他掙脫她的手臂,大步朝窗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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