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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衛的家庭 ——亞瑟和伊麗莎白的夕陽婚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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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將他的父母、妹妹都帶進了治療室裡。大衛對父親擅自做主安排的新工作非常憤怒,芭芭拉對母親叨唸她管教孩子的方式十分不耐煩,他們都迫不及待想要發作。

對老年人來說,頭一次面談就要剝開自己,探測內心深處的感受,實在是相當困難的事。但惠特克醫生和納皮爾教授幫助他們、引導他們正視了自己的婚姻。老太太有時感到非常孤獨,老先生卻一無所知,誰能想到原來他們也可以為夕陽無限好的晚景做更多的努力。

大衛終於對治療認真了起來,當然他還是很不平靜,他睡得很不好。他在電話裡惶恐地問卡爾:「用什麼名義叫我父母來參加面談呢?」

他害怕面對他們。

卡爾堅決地說:「叫他們來幫我們協助你。我們不是讓他們來當病人,我們需要他們的幫助。」

事情的確如此。一旦大衛願意面對他原生家庭的問題,那麼就不可避免地要邀請他的家人來參與治療。

大衛鼓起勇氣撥通了電話,在接下來的面談裡,他一直覺得很難以置信。

「他們下星期會來。他們可以待上幾天,而且我妹妹也會一起來。」他迷惑不安地看著我們,「他們甚至都沒猶豫一下。」

「父母被邀請時,很少猶豫的。」卡爾說。

大衛的家人來參加治療時,彼此熱情交談,充滿家庭重聚的新鮮感,但也因即將面臨的壓力而有些放不開,略為侷促。他們很快坐下來,但舉止有點笨拙,整個屋子感覺上似乎擁擠了些。卡羅琳的身邊坐著勞拉和克勞迪婭,母女三人擠在左邊的長沙發上,丹在他通常坐的中間的椅子上,大衛的妹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大衛和他父母坐在右邊的長沙發上,大衛的家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全都坐在了一塊兒。

當真人走進你辦公室,坐在你身邊時,你對他們的想象就會立刻破滅,那真是令人驚慌失措的體會。在我的想象中,大衛的父親外表上應該是禿頭、身材粗短、一臉世故的模樣,也許那是我心目中精明生意人的樣子。但事實上,亞瑟和他的兒子長得非常像:骨架優美、英俊、薄薄的髭鬚更襯出膚色深褐而分明的五官。他穿著一套夏天的套裝,坐在那裡,有點僵硬也有點傲然。他顯然是個希望被別人另眼相待的人,而且他似乎覺得參加心理治療與他很不搭調。他和大衛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他們都很容易從繁雜的人際網路中退縮。

我以為大衛的母親應該很瘦弱,其實不然。她有點胖,穿著考究、悅目。她顯得友善、害羞,進來時曾和卡爾握手。眼睛四周緊張的線條及聲音裡的激動不安,顯示出她是一個內心極為複雜和困擾的人。但是,在面對治療以及治療中可能洩露出的一切這件事上,伊麗莎白的表現算是相當勇敢了。

大衛的妹妹芭芭拉,四十歲上下,像她母親一樣有點胖,看起來略顯沮喪和憤怒,但她可以很快轉變心情,不時大笑開來。在面談一開始大夥彼此開玩笑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笑聲很引人注意。

我們聊到六月煩悶不堪的天氣如何讓人坐立不安,接著聊到坐飛機的勞累。然後大衛的父親開玩笑問,卡羅琳的父母到哪兒去了,他們也會來嗎?卡爾和我回答希望如此。他們能參加面談總是好的,如果這次不成,也許下回吧!一提到下次面談,氣氛一下子就凝固沉默了下來。

19.1原生家庭的人際關係

大衛坐在父母之間顯然很不自在。

「我和你換一下位子好嗎?」大衛問他妹妹。

他們尷尬地在眾人面前換了位子。大衛在另一張椅子上坐定,面向著他的父母和妹妹。他深深吸了口氣,突然間又把氣呼了出來。

「哎呀,」他說,「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在卡爾和我回答之前,他已經將話鋒指向他父母:「我想我到現在都很生氣,氣上次去看望你們時發生的事情,還有工作的事。爸,我知道是你一手安排的,我對這點很生氣!」

大衛的父母面對他的攻擊有些退怯,他們顯然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場面。

「大衛,你先停一下可以嗎?」我毅然介入其中。

他看起來吃了一驚,但也鬆了一口氣。

「在你開戰以前,暫時忍耐一下好嗎?讓卡爾和我先認識認識你的家人。」

我知道大衛是靠我們的支援,才有勇氣向他父母發動攻擊的,但我同時也看出這次面談頗有蓄勢待發的味道,他的父母開始表現出防禦的姿態,覺得自己是替罪羊。除非卡爾和我跟他們建立關係,給他們支援,否則這次面談除了會讓大家受罪以外可能別無所獲。

「好。」大衛順從了,也再次鬆了一口氣。

卡爾對他父親說:「布萊斯先生,你可以說說對大衛一家的看法嗎?」

亞瑟很高興可以暫時避開兒子的怒氣。「呃,我沒覺得他們家有什麼問題。」然後瞄了大衛一眼,「我兒子顯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我還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卡爾繼續問:「那麼你是用什麼態度來看他們的呢?我不是指責你或是找碴兒,我只想多認識你。」

緊張、不安、不信任,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面談。只是這次他們家有一個成員已經站在了我們這邊,正因為如此,事實上,我們還得約束他。

卡爾將目標指向大衛的父親,他提出一些問題,希望與這個不太可能接受家庭治療的人搭上關係。

「你們當初是怎麼認識的?」他對他們夫妻眨眼。

「在家鄉的一場舞會上遇到的。」

「當時怎麼樣?你們是漸漸相愛還是一見鍾情?」

亞瑟描述他們的戀愛時,姿勢稍微輕鬆了一點,不時對身旁的布萊斯太太笑一笑。卡爾溫和穩健地提出一連串問題,漸漸地,這位自尊心極強的老人對卡爾熱情了起來。這些問題有很多都是家常話,不足為奇,不過足以推進面談,順便蒐集一些重要的資訊。

「你對整個家的壓力有何看法?」卡爾問大衛的父親。

他說:「嗯,最近我們也才碰到我退休的壓力,我覺得這對每個家庭來說都是個問題。」

他停了一下。「我太太不只為我退休的事困擾,也為女兒決定搬到另一個城市而難過。」

大衛的母親笑了笑,「別被他騙了。他才沒有真的退休呢!他只不過是在各個董事會召開的間隙裡,多了一點打高爾夫球的空閒時間而已。」

她描述他時的樣子,與他在談論她時的樣子,如出一轍。

「聽起來你好像對這件事並不滿意,但又有點無能為力。」我對大衛的母親說。

「我希望我們可以有多點時間在一起。」她回答,語氣溫和卻帶著懊惱,「可是好像不太可能。」

我開始覺得大衛的母親性格強韌卻也很消沉,她把談話的主題從丈夫身上轉移開,但她對他既順從又滿是抱怨。

卡爾再回到父親的身上,「你對這種疏遠有什麼看法?」

布萊斯先生很緊張不安,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避開卡爾的問題。

「我想我和我太太的關係很好,可是也有緊張的時候。許多年來她一直覺得我和我的工作結了婚。而我倒覺得她太擔心自己的健康,太過度為孩子操心。孩子!我說得好像他們不是中年人哩。不過伊麗莎白從未把他們當大人看待,他們都還是她的小孩子。」

「所以你們兩個到現在都還不能從自己的崗位上退休,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亞瑟被這樣的觀察弄得有點慌張。

「嗯,對。」他勉強承認,「可是我看不出這跟大衛和卡羅琳有什麼關係,我以為我們是來幫他們的。」

「他們的關係有些是以你們的婚姻為模板的,」我插嘴說。「你和你太太是大衛婚姻唯一的示範。」我沉默了一下,藉此強調我說的話。「我們認為,如果他們能審視他們從原生家庭傳承的影響,會很有幫助的。當然,卡羅琳的原生家庭也一樣。」

「可是我們要怎樣改變呢?我們都老了。」布萊斯先生強調。

卡爾和我密切合作,輪流與大衛的家人對話。現在他出動了,談話的態度明確而有力,聲音熱切。

「如果你們家——你和你太太,還有大衛和芭芭拉,能大膽嘗試增進彼此間的親密關係,那麼大衛就能更容易在他自己的家庭裡如法炮製。」

「怎麼能做到那樣?」亞瑟問。

卡爾:「因為大衛腦中的自動溫度計,也就是制約他和家人親密的機關,是很早以前就被你們倆設定好的。如果你們和他同步調高熱度,藉此協助他,事情就好辦得多。這樣一來他就無須違背家裡不成文的規則了,要他不遵守你們的家規太困難了。」

「我並沒有強迫大衛做什麼。」亞瑟變得頗具防禦性。

卡爾回答:「我並沒有暗示說你做了什麼。是他以前從家裡學到了這樣的規則,也許你可以幫他改變,或至少給他一個許可。」

「他當然可以改啊!」他仍防衛得緊,「他可以做任何喜歡的事。」

19.2活在父母的陰影下

我不願再進一步給布萊斯先生壓力,所以轉向大衛的妹妹。

「芭芭拉,你對家裡的衝突看法如何?」

「喔!」她大笑著比畫手勢,好像要把我的問題撥開,「簡直是一團糟!」

她的回答和父親的抗拒形成了強烈對比,又是這麼突如其來,在座的人都笑了起來。

芭芭拉稍稍沉下臉,顯然很不安,補了一句,「至少我覺得是這樣。」

「繼續說。」我很高興她這麼坦率。

她很快轉向坐在身邊的母親。

「媽,我想跟你說一些話。」她停下來好鼓足勇氣說下去。「我知道,我要搬走你很難過,我也很難過。可是不得不如此啊,我必須跟著丈夫到新工作的地方,我實在很希望你不要讓我覺得這麼愧疚!」

她說著說著,變得有點哭笑不得。她的話很突然也很意外,但顯然她在面談前早就想好,而且迫不及待要說出來。

母親吃了一驚,眼眶裡蓄滿淚水,聲音顫抖著,「孩子,我知道你不得不走,我想我可以接受。可是不容易啊!」

她突然停下來,強忍著不哭。等她再度控制下來時,她對女兒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讓你覺得愧疚?」

「噢,媽!」芭芭拉又喜又怒地說,「你實在是太好了!你替我做‘每一件事’,照顧小孩、跑腿,還幫我收拾行李。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某些事,可是你從不會說出來!如果我為了什麼事對你生氣的話,你就只會道歉,從來都不替自己辯護!」

她遲疑一下,想找出恰當的字眼,「然後我得猜你到底生氣什麼,好改變我做的事。我實在是一直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媽!我就是對我自己,還有幾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覺得愧疚。」

母親的回答無奈而帶著歉意:「芭芭拉,如果是那樣,我覺得很抱歉。我會試著改一改。」

「你知道你現在就是在做她所說的事嗎?」卡爾問。

「什麼?」母親問。

「你說的話。你為自己道歉,而不說你在想什麼,或表明你的立場。」卡爾給她一點時間把這觀點弄清楚。「因為芭芭拉希望你做的就是——你自己要有立場。說‘我是’,那麼她也可以毫無顧忌地有‘她自己’的立場。」

又是一陣沉默。

「你們現在的情形是兩個人完全攪成一團,根本無法分開。聽起來好像兩人的生活一直糾纏在一起一樣。」

「對啊!我們確實是這樣!」芭芭拉加重語氣說。

一片靜默,大衛的母親思索著該怎樣回應。然後她對芭芭拉說:「我很討厭一些事。我討厭你讓孩子在我們客廳亂跑,我也討厭你縱容他們說一些話。」

芭芭拉反應得很快。「我討厭你在‘我的’家教訓我的孩子,說他們欠缺禮貌。我承認有時候到你那兒他們不太守規矩,但在我家,應該歸我管。」

「好吧。」母親啼笑皆非,「如果在我家你能讓他們規矩點,那麼我們去你那裡時,就會剋制自己不要教訓他們。」

母親一臉堅定。

芭芭拉轉向卡爾和我,「我真無法相信,我們竟然真的擺平了一些事!」她露出傷心又有點奇怪的笑容,「現在我可以放心離開了。」

「試試吧。」卡爾替她打氣,「離開家是個很困難的過程。」

他暗示往後還有很多事。停了一下,然後用平和的口吻說:「我不相信你想爭取的只是離開而已,應該是一種可分可合的自由,分合之間彼此更為親密。你們應該建立人跟人的關係,而不只是母女的關係。」

「我很喜歡,聽起來很不錯。」芭芭拉用渴望的語氣說。接著她注視著她母親,「可是分離還是很令人悲傷。」

母親把頭轉開,眼裡再度溢滿淚水。她的痛苦顯而易見。

「這對你來說是很大的失落。」我溫和地對她說。

伊麗莎白看著我——老邁、悲傷、痛苦、疲倦寫在臉上,一張挫敗的臉孔。

「當然是很不容易的。」她吃力地說,強忍著不哭出來。她平淡的聲音讓我覺得她還未準備好將內心情感公開。這毫不令人意外,因為面談之前她根本就不認識我們。卡爾明白此刻並不適合提及布萊斯太太的痛苦,所以他轉向大衛:「你在想什麼?」

「還在生我爸的氣。」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衛。」布萊斯先生說,他又自我防禦了起來,大夥轉移焦點,好像真的被布萊斯太太逆來順受的悲傷嚇到了。

「嗯,讓我試試,看我能不能說出來。」大衛很害怕,但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和他妹妹一樣,早就有一番話等著要說。

「爸,對工作的事我還很生氣。我知道是你一手安排的,一發現這點,我就覺得自己簡直任人擺佈,也被人輕視了,彷彿我不夠優秀,沒辦法靠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大衛,你可不可以冷靜一下?」布萊斯先生說,「我那時聽說這家公司在找一位律師,於是我就向他們提起了你。可是我告訴他們不必顧慮我。」

「可是,爸!一家公司考慮人選時,根本不可能不顧及公司董事提名自己的兒子!」大衛已經不只是生氣了,他的聲音裡還帶著懇求,「我不是氣你和他們提到我,我最氣的是你的心態。如果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公開的,那我可能會接受。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的成就吸引了他們,到頭來卻發現原來是你安排的,這實在太過分了!」

布萊斯先生很後悔,「兒子,我很抱歉。我想我做錯了。我覺得他們考慮的真的是你的成就,但我瞭解你一定不肯相信。」

大衛的怒氣因他父親道歉而消減了許多。

「爸,你不瞭解我對你的感覺。我一直很敬畏你,我這輩子都在努力,想做點事得到你的重視,也讓你高興。可是我總覺得必須得和你保持一點距離,因為我不想活在你的陰影下。」

沉默。

「這回我覺得好像被騙去在你的陰影下生存,我好像又變成了五歲孩子一樣。」

「真對不起,大衛,我並不想被人敬畏,也不願誰活在我的陰影下。」他看起來很沮喪,接著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再說,我的影子這陣子也瘦小多了。我老了。」

卡爾對大衛說:「你看得出來這就是你父母來以前我們所談的事嗎?你害怕的就是小時候你父親凌駕於你身上的陰影,他現在已經不再有那種力量了。」

他停一下,「你們其實都在與彼此的影子相抗爭。」

大衛笑著回答卡爾:「我覺得已經不怕父親了,想說的都已經說了。」

「你是否覺得你怕的是潛藏在你父親心裡的憤怒——那個你看不見卻相信它存在的東西?」卡爾問大衛。

「我很少生氣。」父親說。

卡爾有點懷疑地看著他。「表面上是這樣,」停了一下,「但大衛可能和芭芭拉對她母親一樣,想猜透你心裡的事,甚至還會將它誇大。你把內心世界掩飾得如此之深,其實毫無益處。下棋、玩撲克牌或經營公司,那麼冷靜地隱藏主觀世界,不失為好方法,可是如果你將那種態度帶回家,那就不管用了,一點也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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