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德斯利,伯明翰。
兩點。街上好幾千人,吃完午飯回來了。
「我們要的就是好好幹,緊著幹。」工務經理對杜坡瑞特先生的兒子說,「我只對他們說,咱們接著幹,咱們把活兒幹完。」
好幾千人吃完午飯,回到工廠來。
「我老是盯著他們,但是他們知道我的脾氣。他們知道我對他們就像衣食父母。如果他們碰上麻煩,他們只消來找我。況且,他們的活兒幹得漂亮。真漂亮。我願意為他們赴湯蹈火,他們知道。」
工廠裡再度響起車床運轉的噪音。外面好幾百人沿著路走著,男人和姑娘們。有的拐入杜坡瑞特工廠去。
有的人留在工廠的鑄鐵車間午休吃飯。他們圍著火盆坐成一圈。
「我那時站在店門旁的走道上,背靠在管線店的門口,臉上還戴個有綠鬍子的假鼻子。阿爾伯特在裡面笑個不停;這時,我看到‘那個人’進到管線店裡來,阿爾伯特站了起來,可是我沒怎麼在意,直到我聽到一個聲音說,‘除了出自己的醜以外,蓋茨,你沒其他事好幹嗎?’然後‘那個人’對阿爾伯特說,‘你站在這裡幹嘛,米利根?’我吃驚得連假鼻子都忘了拿下來,事情太突然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亨利·格林《生活》(一九二九年)
「實驗小說」一詞是左拉創造出來的,他認為自己的社會觀察小說的寫作可以等同於對自然界進行科學觀察的寫作;可惜的是,他這個比喻經不起仔細審視。要證實某一社會假設為真或假的話,小說並不是個可靠的方法,況且,文學裡的「實驗」,就像其他藝術類別裡的一樣,更常被理解為「陌生化」技法的極端展現(參見第十一章)。為了強調或改變讀者對所謂真實的感知,一部實驗小說勢必要鮮明地——或由敘述安排,或由風格,或是兩者兼具——脫離那些呈現真實的慣用手法。
二十世紀的二十和三十年代是現代主義的高潮,以實驗小說為突出代表。著名實驗小說家有:多蘿西·理查森,詹姆斯·喬伊斯,格特魯德·斯泰因,還有弗吉尼亞·伍爾夫等等。可是,某作家的實驗很快就會被別的作家加以利用、變化,所以,很難說清楚到底某一項實驗手法的首創者是誰。選段顯示的,亨利·格林的《生活》的開頭方式,頗具那個時期的特色。敘述和對話之間突兀的轉折,既沒有平順的段落承接,也沒有提供說明的過渡;這種突兀,類似畢加索立體主義畫風,愛森斯坦的電影跳接拍攝手法,以及艾略特的《荒原》裡呈現的廢墟的破碎印象;甚至,說這個選段直接受到以上所提的綜合影響也未嘗不可。支離破碎,不連貫,蒙太奇疊合,這些都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實驗藝術的盛行技法。
然而,《生活》這部小說裡,畢竟有一個特點是亨利·格林獨創的——那就是,他有系統地在敘述話語裡省略冠詞a和the。雖說這種省略有時不盡徹底(例如,提到工人「圍著火盆坐成一圈」),可是基本上也還算做到通篇執行,足以引起讀者的注意,並由此加強了另一種較為大家熟悉的精煉寫法的效果:省略掉限定動詞、名詞以及具有感官和情感暗示的形容詞。拿開頭這個句子為例,傳統寫法會把它寫得更為平順、優雅:「時間已經兩點。街上有好幾千個工人,他們吃好午飯,回來了。」或者,也可以用比較老套的寫法:「數以千計的、戴著布帽圍領的工廠幫手,匆忙地用畢午飯,疾行在土褐色的街道上,要回工廠來。」亨利·格林卻是這麼寫的:「兩點。街上好幾千人,吃完午飯回來了。」
亨利·格林是亨利·約克的筆名,他的父母在伯明翰擁有一家機械公司,所以格林受到培養成為公司總經理,從車間開始到不同部門的工作他都經歷過,因此對工業的本質累積了寶貴的理解和經驗,並對工廠裡的男女勞工產生了關愛與尊敬。《生活》正是一部頌揚在此特殊年代裡英格蘭勞工階層生活的作品;它充滿細膩柔情,卻不流於煽情。
在小說裡翔實地描寫勞動階層的生活,這可能會面臨一些困難,尤其是在維多利亞時期,那些用心良苦的工業小說更是暴露出這些困難;其中一個難處就是,小說這個體裁,畢竟本質上是肇興於中產階級的,它的敘述口吻在措辭行文之際,時時會洩露這種階級偏見。文雅、規範、有教養的敘述話語和操一口粗魯口語或方言的故事人物之間的差異,難免使得小說流露出一股優越感。打個比方,讓我們想一想狄更斯是怎麼處理《艱難時世》裡,史蒂芬·布萊克普爾因良心之故,拒絕參加工會示威活動的場景:
「史蒂芬·布萊克普爾,」主席站起來,開口說,「再想一想。在咱老夥計們都不搭理你之前,小子,再好好想一想。」
儘管沒有人公開發言,可是四處響起了同樣情緒不滿的耳語。大家都盯著史蒂芬看。如果他反悔的話,大家肯定會大大地鬆一口氣。他環視大家,知道肯定是這樣。他心裡對大家全無任何怒意;他知道他們心裡的想法,只有曾與他們一起勞動過的人,才清楚他們在表面的缺點和誤解之下,心裡真正的想法。
「俺想過了,想好了,先生。俺就是無法參加。俺必須走橫在俺面前的路。俺沒法跟你們一道。」
在《生活》一書裡,格林嘗試著彌補著者式語言和人物語言之間明顯的差距,故意使敘述語言變形;就像格林自己說的,他刻意精煉文字,使其帶有英格蘭中部方言的色彩,並在寫作時避免「從容的文雅」。這並不是說敘述者的口吻或用詞傾向會與人物的一模一樣;我們見到敘述者的話語結構裡有一股冷淡的,純屬功能實用的精簡,它表達出來的是工業強加於工人身上的那種機械式的重複勞作。針對這種壓迫,工人們在話語裡以一種詩意的重複(「活兒幹得漂亮。真漂亮。」),成語(「對他們就像衣食父母」),還有暗號(工務經理走過來的時候,大家就互相提醒「那個人」來了)等來表示抗拒。通過這種風格上的實驗,伊頓公學出身的格林出乎意料地寫就了這部以工廠和工人為主題的最優秀的小說。
像格林這種有著鮮明的表述目的和模仿跡象的實驗手法還算容易為人欣賞和接受。有些手法則會造成很多問題,比如說隨意地在語言文字及其正常用法之間加入人為的障礙,以造成風格上的變異。例如,竭力避用含有某個字母的詞的手法。以《生活使用說明》著名的已故法國作家喬治·佩雷克曾寫過一部小說《消失》,裡面全無字母「e」;這個絕活兒以法語而不是以英語出現,可不是鬧著玩的(雖說沒有人會嫉妒吉爾伯特·阿代爾,據聞,他正試著把這本書翻譯成英語)。當代美國作家瓦爾特·阿比胥寫了一部題為《字母表非洲》的小說,裡面的章節都按照惡魔似的難纏規則來寫:第一章只包含由字母a開頭的詞(「africaagain:albertarrives,aliveandarguingaboutafricanart,aboutafricanangstandalso,alas,attackingashantiarchitecture…」),第二章只包含由字母a和b開頭的詞,第三章只包含由字母a、b、c開頭的詞,依此類推,後來的每一章可以包含由新的字母開頭的詞,加上已有的字母開頭的詞。等到字母z出現後,小說又逆轉回去,能用的詞也因受開頭字母限制而逐漸一章章地減少,直到又回到a開頭的詞彙為止。
這類作品或許知道它會比讀它來得有趣。這種極端、全面的限制造成小說無法以正常步驟來寫作——小說通常由某主題或敘述核心開始,並遵照某種敘述邏輯來營造行動以及行動者,以此拓展作品核心。這種實驗的挑戰便在於,在自己加與的形式限制內,盡力前後一致地描述一個故事;或許,這麼做的動機,除了作家挑戰自己才智得到的快感以外,作家希望在這些限制驅使下,還可以成就形式對稱和諧的作品,生髮出用其他方法無法獲得的意義。就這一點來說,這類的散文實驗反倒接近於詩歌的本質特徵,例如押韻和詩段形式。這些實驗刻意跨越了把詩歌和散文這兩類文體區分開來的界線,而且,這類手法雖然妙不可言,但是對小說藝術來說卻依然「邊緣」。
sergeieisenstein(1898—1948),蘇聯電影理論家、電影導演,他發展並闡述了蒙太奇理論,對世界電影發展有深刻的影響。
原文為「satroundbrazierinia/icircle」。
georgesperec(1936—1982),法國實驗派作家。英國作家吉爾伯特·阿代爾(gilbertadair,1944—)把佩雷克的代表作《消失》(iladisparition/i)翻譯為英語,名為iavoid/i,獲得一九九五年英法兩國文化部聯合頒發的傑出譯文獎。洛奇本書出版時(一九九二年),阿代爾尚未完成此譯作。
這段引文的意思為「阿爾伯特再次來到非洲,活著並且討論著非洲藝術,非洲的焦慮,而且也,唉,抨擊著阿散蒂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