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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超現實主義(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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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趁點頭之際離開,可是我的膝蓋抖得厲害,抖得不但沒讓我往前向樓梯走去,反而使我像螃蟹一樣橫著向鍋子挪近過去。在我距離夠近時,她突然拿尖刀往我背後捅來;這刺痛不但讓我尖叫出來,還使得我居然徑直跳進那滾燙的湯鍋裡去;霎時間,灼熱巨大的痛苦讓我——以及我患難中的同夥,一根胡蘿蔔和兩顆洋蔥——變得挺直僵硬。

在嘩啦碰撞聲響過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突然,我就站在湯鍋旁邊,攪動這裡面的湯水。鍋子裡清晰可見的是我自己的肉:兩腳朝天,像一大塊牛肉似的在滾沸的湯水裡撲騰地熬煮著。我撒了一點鹽巴和胡椒粒,又用勺子舀一點兒起來倒進我的石盤裡。這鍋湯味道當然沒有法式海鮮湯可口,可是,對於近日這種寒冷的天氣,它倒也不失為驅寒飽飢的家常燉品。

帶著疑惑的眼光,我還真納悶這兩個我哪一個才是我?我四下張望,想起曾在洞窟裡某處放有一塊打磨過的黑曜石,可以拿來當作鏡子。有了,在那兒,就掛在原來那個地方,蝙蝠巢穴旁邊。我對著鏡子望去。首先,我看到的是塔爾塔羅斯的聖芭芭拉女修道院院長的臉,譏諷萬分地對著我咧嘴邪笑。這個面容淡去之後,我又看到女王蜂的觸角和巨眼,她眨著眼變成了我的臉龐;或許是由於石鏡表面黑暗的緣故,我自己的臉看起來倒沒那麼滄桑。

莉歐諾拉·卡林頓《助聽器》(一九七六年)

超現實主義在視覺藝術範疇中比在文學裡更廣為人知,也更容易定義——達利、杜尚、馬格里特、恩斯特都是現代藝術史上的巨匠大師。可是,這個藝術潮流也有其文學分支,參與者大多脫胎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現代主義和達達主義實驗風潮。其實,超現實主義的領軍理論家是一位詩人:安德烈·布勒東。據布勒東的主張,這個文學的超現實主義潮流是建立在「一種迄今仍備受輕視的信念上:堅信某些特定的聯想形式有其至高無上的特質、堅信夢的無所不能、堅信思緒的客觀遊動」。

莉歐諾拉·卡林頓是超現實主義流派中罕見的視覺藝術與文字藝術並重的創作者。近期,倫敦的蛇形畫廊就她的畫作舉辦的回顧展引起了廣泛的迴響;而且,卡林頓幾十年來悄悄以不同語言發表、出版時間間隔甚遠的小說和短篇故事開始引起文學評論界(尤其是女性主義評論者)的重視。卡林頓出生於英格蘭,是戰前巴黎超現實主義輝煌時期的重要組成人物;在她移居墨西哥和美國之前,她曾跟恩斯特共同生活了好幾年。她的作品現在被視為引領了後現代實驗派畫風;當代女藝術家和女作家如安吉拉·卡特和詹妮特·溫特森就格外讚賞卡林頓的藝術風格,並在小說中效仿使用超現實的效果,來顛覆父權壓制下的種種文化觀念。

超現實主義並不等同於魔幻現實主義,儘管兩者之間有著鮮明的近似之處(我在第二十四章已經討論過魔幻現實主義)。在魔幻現實主義裡,真實與幻想的關聯是密不可分的: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事件其實是現代歷史悖論的隱喻。在超現實主義裡,隱喻成為現實,把世界的理性、常理擦拭無痕。超現實主義者最喜愛把自己的藝術——而且是藝術的源泉——類比為夢境。正如弗洛伊德所說的夢中常常出現不受人們清醒時的邏輯所左右的生動意象、令人詫異驚歎的敘述連貫,這正是無意識對意識深處的慾望與恐懼的流露。英語文學裡第一部出色的超現實主義小說可以說是《艾麗絲漫遊奇境記》,這正是一個發生在夢裡的故事;本章開頭卡林頓的《助聽器》的選段裡,可以一窺這部家喻戶曉的小說的影響——文章平鋪直敘地描繪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件,有的殘酷怪異,有的稀鬆平常、滑稽逗趣,混雜在一起;還有出現在鏡子裡的面龐,令人聯想到柴郡貓。

《助聽器》的敘述者是一個名叫瑪麗安·雷勒比的九旬英格蘭老婦。瑪麗安和她的兒子蓋拉哈德以及媳婦慕瑞爾同住在墨西哥。瑪麗安的耳朵背得很;可是,有一天,友人卡米拉送給她一個超常靈敏的號角狀助聽器,藉此瑪麗安偷聽到兒子與媳婦竊竊密謀著要把她送進養老院。這部小說的前半部十分引人入勝,它的語言雖然奇特,但是在怪異之中似乎又能使這個智力超群、卻神智混亂的老婦的內心想法顯得自然而然:

時間,我們都知道,是會流逝的。沒有人知道到底會不會重返舊時。我的一個朋友(我到現在才提起他是因為他一直離我很遠)曾告訴我說,茫茫太空裡,一個粉紅色的宇宙與另一個藍色的宇宙之間的粒子互相交錯,就像是兩群蜂穿插飛過彼此,當兩粒不同顏色的珠子碰撞之刻,奇蹟就會發生。這些都跟時間有關係,只不過我大概沒辦法解釋清楚。

瑪麗安進了養老院後,發生的事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在她的房間裡,比方說:

房間裡唯一稱得上是傢俱的,僅僅有一把藤編椅子,以及一張窄小的桌子。其他的都是畫上去的。我是說,牆上畫滿了根本就不存在的各式傢俱。這可真聰明,我差一點就信以為真了。我還一直試著要開啟那個畫上去的衣櫥的門、開啟擺滿著各種書籍的櫃子。還有一扇敞開著的窗,旁邊的簾子還在微風中飄動——嗯,如果那窗簾是真的,它肯定是會隨風拂動的……這些畫上去的平面傢俱讓人莫名其妙地覺得沉悶、難過,就好像不經意間鼻子突然撞上透明玻璃門似的。

這間養老院是一個天性剛愎專制的重生基督徒創設的;受到一幅掛在餐廳牆上、畫有一個會神秘地眨眼的修女的肖像畫影響,敘述者和她的夥伴們最後群起反抗養老院的主管。據傳,畫上的修女是十八世紀時的女修道院院長,她雖然被教廷加封為聖人,但是其實她膜拜的是與愛神阿佛洛狄忒有關的原始豐饒女神,這個女神以蜂后之形在敘述者面前顯靈。故事接著發展為對帶有新異教以及女權解放色彩的聖盃傳奇的重新詮釋,充斥著末世啟示錄般的自然界異象徵兆:新一輪的冰河時期和地震。一座高塔崩裂開來,露出一道階梯,敘述者便循著這道階梯步向地底世界,在那裡她遇到自己的分身正在攪動著一口大鍋子,然後就有本章選段裡描述的經歷。主體分裂為觀察者和被觀察者,既是廚娘又是刀下肉,這完全符合夢境效果的特點:平淡平常的家務細節——「我撒了一點鹽巴和胡椒粒」——與暴戾可怖的食人意象穿插交錯。傑出的超現實藝術裡常有這種典型的幽默筆觸;沒有這些元素的話,這類藝術創作就容易淪為空虛自大、令人厭倦地自怨自艾。幸運的是,莉歐諾拉·卡林頓不但想象力豐富,更是機智幽默。

tartarus,古希臘神話中的地獄之地。

cheshirecat,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lewiscarroll,1832—1898)的小說《艾麗絲漫遊奇境記》中的虛構角色,形象是一隻咧著嘴笑的貓,擁有憑空出現或消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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