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館員的心理曲線
1981年時,葛藹麗20歲。中學畢業,她進了上海圖書館工作,一直幹到現在。那年她還是個皮膚白白從小愛聽故事的活潑女孩,因為姓「葛」,圖書館的老師同事們暱稱她「小鴿子」。
20世紀80年代初的上海,一個圖書館館員的生活還是清苦的,葛藹麗每月拿36元的工資,在書庫裡跟著位姓梁的師傅從最基礎的「統架」做起,螞蟻搬家似的整理書架。等工資漲到39塊的時候,她調到一線做借書還書的工作,用鋼筆在一張張借書證上密密麻麻地寫上還書時間,然後敲上圖章。那時上海圖書館的借書證可是緊俏貨,經歷文化浩劫的人們拼命地學習,惡補文憑,一大早來圖書館借書的人從南京路一直排隊到黃陂路口。申請一張借書證得附齊個人陳述、單位證明,然後回家等通知。這一等,通常得一兩年。
圖書館當時藏書不過10萬冊,受此限制只能辦兩萬張借書證,葛藹麗最開心的是,一進圖書館工作就有了張借書證。雖然每次只能借兩本,一個星期就得還,但已經足夠滿足她隨意看自己喜歡的故事書的需要,還能幫要好的姐妹借書,偶爾能拿點外快——南京路上的各個店鋪的售貨員有時會拿些糧票布票來「開後門」。
葛藹麗常常懷念這段清閒的青春歲月,每天上下班,工作雖然單調但也穩定。等她趁暇先後修完了中專大專課程,再結婚生子,時間一晃就到了1990年。這時黃浦江兩岸吹著商業的江風,借書證也不那麼緊俏了,當時來央求葛藹麗借書的小姐妹們在工廠裡也能月入千元,而葛藹麗的月工資到1990年才剛剛上百。
心理失衡是難免的。青春年少時的一些偶然因素,等到塵埃落定才驀然:難道真的當初做錯了決定嗎?
希望重新燃起是因為圖書館要在淮海路建新館的訊息傳來。葛藹麗看到新館的模型和種種規劃,設想著電梯上下的數字化圖書館,搖擺不定的心裡澎湃了起來。
1996年底,葛藹麗隨著上海圖書館,離開了曾經工作了15年的老館,那個擁擠的書庫,以及她在那裡度過的大半個青春。
她的青春歲月裡,圖書館從老館遷到新館,她自己在圖書館借的書從故事書到育兒指南再到現在的管理類書籍。原來的同事是些「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文藝人才和崇明農場的下放知青,也紛紛退休了,逐漸變成了拿著本科畢業證書的小夥子小姑娘。檢索工具由一格格的目錄櫃發展為網路。申請借書證再也不用那麼繁複的各方證明,只要帶上身份證,當場就可以辦好,更不用伸長脖子等個一兩年……
當年那個常對朋友說「我女朋友是圖書館的」的先生,就在兩年前,還當上了和自己專業不太相關的上海某學校的圖書館副館長,學校領導對他說:「把你愛人的先進技術學點來,學校的圖書館也要大發展。」
兒子喜歡兵器和戰爭方面的書。小傢伙「圖書館意識」特別強,剛進小學,就一個人晃悠悠地到小學的圖書館去辦了張借書證,還和圖書館裡的老師們關係處得好好的。現在上初一了,又常往中學圖書館跑了。
一家人去澳門旅遊,葛藹麗特地去看了看澳門國立中央圖書館。就連每個景點旁邊都設有小圖書館,放著免費的小冊子,介紹怎麼辦移民,怎麼申請救濟金等。她想,上海是個國際性大都市,圖書館也應給人們提供社會服務,畢竟,這不再是那個只具備借書還書功能的老館了。就像新館剛開放時,一個韓國人跑到她跟前問:我要租個兩百平方米的房子,你可以幫助我嗎?葛藹麗很驚訝,也不知怎麼回答,只好說:「你可以去找中介公司。」後來有人告訴她,在國外,人們有問題就找圖書館。圖書館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於是她建起了「小鴿子知識導航站」,老同事還叫她「小鴿子」,讀者來諮詢時叫她「老師」。她則負責在近1500萬冊的藏書中找到讀者要的那一本。22年前在老館書庫裡整理書籍的「小鴿子」變成了心中有個資料庫的導航家。
因為sars,葛藹麗所在的人流量最大的參考外借綜合出納臺關了兩個月。這許多年忙碌的生活竟然是因為瘟疫而重歸清閒,清閒如老館中的日子。
與前些年不同的是,她重新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自豪不再是來自稀缺的借書證,而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說,尊重來自於城市內涵的提高。
b——廣州——/b
中山圖書館,可觸控的寧靜
義工的故事
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於2000年3月開始公開向社會招募大學生義工,獲得了積極響應,先後有約180名義工在圖書館的各個崗位工作過。
湯曉明,廣州師範學院英語教育專業三年級學生,在中山圖書館累計義務服務達793小時,是目前所有義工中服務時間最多的。
2001年的8月底,我到中山圖書館借書,在那裡看見了招募義工的啟事。
從2001年5月開始,我就在學校的期刊閱覽室幫忙,對圖書分類法有了一定的瞭解,也對圖書館的運作很感興趣,而且恰好當時我需要填一份《社會實踐表》,於是就報了名。我很幸運,報名之後就立即上崗了。
還記得我到圖書館的第一天,第一個任務就是「拍架」——這是圖書館工作人員的專業說法,其實就是整理書架,不過當我說起這個詞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也很專業似的——把傾斜、「倒下」的書扶正,然後用書架上的夾子夾緊,同時把放錯了位置的書挑出來。那天我一連幹了4個鐘頭,中間只休息了一次。剛好那時館裡正在搞基建,沒有冷氣,晚上回到家裡,我就出現了中暑的症狀,休息了一晚才恢復。過了一個月,我主動要求工作人員教我圖書分類法,這樣就可以幫忙把讀者看完的書放回原位,是個比拍架「高階」一點的工作——就技術含量而言。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在各種各樣的崗位幹過,比如在借閱處幫著辦借閱手續、幫讀者影印、解答讀者的問題等等。
要說我為什麼能在這個崗位上堅持這麼長時間,投入這麼多熱情,也許是性格的原因。我本來就是個比較文靜的人,不太喜歡體育運動,也很少像同齡的男生們,把空閒的時間消耗在電腦遊戲上。可以說,在圖書館裡「工作」,就是我的愛好。比如說把書分類的時候,我會留意著書的名字,揣測書的內容,同時想象著是什麼人讀了這本書,他在讀書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想法和心態——這是個一面讀書,一面讀人的過程,這樣的工作,幹多久也不會覺得乏味。或者在拍架的過程中無意地發現了一本自己感興趣的書,坐下來讀一會兒,那種發現「緣分」的快樂,是獨一無二的。
而圖書館的工作人員也早把我當作了他們中的一分子,缺人手的時候,總會「毫不客氣」地給我打電話,叫我去幫忙。有這樣的信任,我怎麼會拒絕?得到他們的信任,也算是我工作的一份報償吧。
2002年5月,我考完「專升本」的考試。我有些擔心自己的成績,同時擔心著自己會因為失去「大學生」的身份而失去繼續在圖書館工作的資格。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只要我還願意去,他們永遠歡迎——好在我順利通過了考試。眼下,我是大三的學生了,從我當上義工的那天算起,已經有近兩年了。但我仍堅持著有空就到圖書館去,沒空——擠出時間也要去待上一會。
圖書館在不少人心目中是個充滿了「浪漫」的場所,比如那部電影,《情書》。我在圖書館當義工,於是似乎我身上也理所應當要發生一些什麼。可是並沒有。我在圖書館的日子就是那樣尋常,那樣簡單。當然,讓我難忘的事情也還是有的:2002年5月1日那天,兩個《資訊時報》的記者到館裡來採訪,想報道義工的工作。恰好那天只有我一個義工在,於是他們就採訪了我。那幾天我一直很留意《資訊時報》,過了三四天,看見了那篇文章——有我的名字。我很開心,拿給我父母看。除此以外,我沒有「邂逅」什麼。
圖書館在我看來,的確是這個城市中的一方淨土。有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比一群愛書的人聚在一起更加單純和平靜呢?看著各種年齡、各種身份的讀者以同樣的姿態和誠意坐在一起,真的有一種被「寧靜」包圍的感覺——寧靜,在這裡似乎是一種實體,可以感知,可以觸控,當你被它包圍,其他一切的瑣事又能困擾你多久?這麼說吧,圖書館,就是這個城市的心靈療養院。
儲存廣東文獻
宣統元年(1909年),廣東提學使沈曾桐奏請在廣雅書局舊址設立廣東圖書館,1910年,廣雅書局廣東圖書館將廣雅書局和廣雅書院的部分藏書向市民開放;1912年6月,廣雅書局廣東圖書館更名為廣東圖書館,這便是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的前身。時值民國初年,文盲遍地,而館藏多為古籍,再加上館舍被官衙包圍,每日讀者僅10人。此後的數十年間,省圖在時局動盪中幾經停辦,圖書流散,館址亦被佔據。至新中國成立,廣東省在廣雅書局藏書樓舊址建成了廣東省人民圖書館,並於1955年合併了廣州市立中山圖書館,為紀念孫中山先生,改名為廣東省中山圖書館。2002年,廣東省中山圖書館正式更名為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
近一個世紀過去,如今的中山圖書館已有藏書400萬冊(件),20世紀60年代便已躋身中國館藏規模十大之列,而廣雅書局舊址——文德路62號成了省圖的分館——「孫中山文獻館」,因舊館不敷使用而建的新館,一座大型綜合性圖書館也於1986年在文明路建成開放。2002年,我國第一個實用化的省級數字圖書館——廣東省數字圖書館正式啟動,建成擁有35萬種圖書、1000萬篇期刊論文的數字化資源庫,並與國家圖書館、中國社會科學院圖書館、超星數字圖書館以及廣東省市、縣圖書館聯網,為讀者提供24小時的檢索與文獻提供服務——中山圖書館實現了一次歷史的跨越。
但無論如何發展,特藏一直是中山圖書館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在1941年,前館長、我國圖書館學的創始人之一杜定友就曾說過:廣東省立圖書館要以儲存廣東文獻為第一職責。館裡首先制定了「廣東文獻徵集辦法」,千方百計地購買和收集,到今天,中山圖書館有廣東地方文獻9萬多種30多萬冊,其中廣東地方誌2600種,族譜900多種,還有孫中山文獻、南海諸島和海南島、東南亞等一大批地方史料。
其中,孫中山文獻又是中山圖書館的「鎮館之寶」,歷代工作者都十分注意累積。已入藏的孫中山文獻約3200種,5000冊(件),包括孫中山著作、傳記、研究文獻、研究參考資料、任務研究、報刊、特種文獻等等,在世界上,這樣的收藏規模是數一數二的。2001年是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辛亥革命90週年紀念,由中山圖書館主辦的《辛亥革命在廣東文獻圖片展覽》作為「廣州-夏威夷姐妹城市峰會」的一部分,在美國檀香山做了巡迴展出,引起轟動。活動中,圖書館工作人員還專程登門拜訪了孫中山先生的孫女孫穗芳女士,徵集到了一批珍貴的孫中山文獻。而中山圖書館的下一步目標是——建設世界的孫中山文獻的最終檢索基地。
眼下中山圖書館正在進行的一項重要工作是徵集「百部粵人著述」。在一些人眼中,「文化沙漠」似乎就是廣東的代稱,而忽略了在廣東歷史上,曾有多少各領域的特別是領導國家潮流的精英人物——梁啟超、孫中山……而這次徵集1900年至2000年的粵籍(包括建省前的海南和香港、澳門地區)人士和在粵工作的外省籍人士所編撰的有關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各學科的著述,正是要展示廣東的歷史與文化背景,同時將「得風氣之先」的廣東人精神昭示天下。
2003年,中山圖書館又提出了新的改擴建專案建議書,既包括館舍的改擴建,也包括藏書的整理、採編——圖書館的發展又已經超過了20世紀80年代的設想,正如同在20世紀80年代,圖書館突破了50年代的設想一樣。
天堂的模樣
越秀中路,中山四路,德政中路,文明路。四條車水馬龍的大街東南西北地一圍,竟得了一處清爽寧靜的所在——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在百年大樹的廕庇之下,天然地與塵世喧囂隔了開去,佔了這一方鍾靈毓秀之地: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廣東巡撫李世楨在此建貢院,1912年改名廣東高等師範學校,為紀念孫中山先生,1927年又改名國立中山大學,成為中山大學的發源地——300年來一直都是讀書人的地盤。
若說外觀,這座1978年立項的建築實在是其貌不揚,水紅的大理石門臉,綠琉璃的屋簷,與一旁有近百年曆史的魯迅紀念館相比,著實平凡。照了紅外體溫儀進了大廳,一仰頭便是孫中山先生的坐像,嚴肅又溫和地把目光灑向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讀書人。坐像背後刻著孫先生的名言:「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至今仍發人深省。
穿過大廳倒讓人眼前一亮:四層樓的建築呈「口」字形,中間院落不大,但精心佈置修剪過的樹木錯落有致,樓上還有藤蘿垂下,若瀑布一般。一色的綠,頗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四面圍著的是20多個閱覽室,包括中文圖書、外文圖書、文獻檢索、圖書館學資料、地方文獻、善本、電子圖書、自帶書刊等等。常有人說「圖書館是沒有圍牆的大學」,這當然是指圖書館內的藏書資源而言,但眼前的景象——日光燈下略顯森嚴的書架,架上成行的大部頭和堆著書本的桌子前埋頭書海的人們——也讓人在一瞬間彷彿回到了校園。
在這裡,進入閱覽室是不需要辦證的,只要出示身份證、學生證等有效證件,就可以免費閱覽。這裡每天開放12.5個小時,日均接待讀者達6000~8000人次,高峰日讀者流量接近萬人,是全國開放時間最長,接待讀者最多的省級公共圖書館之一。而就是這座位於廣州市的大型圖書館,在「非典」期間始終沒有閉館,而且坐無虛席。用館長李昭淳的話說,讀書人這種勘透了人生價值後所體現出的勇氣,不但讓人感動,而且讓人敬佩。特別是看到母親在非典時期帶著孩子到館裡來看書,更讓人感到一種信任——公眾對圖書館的服務所表現出的信任;同時也給予人們信心:生活在這種環境中的孩子,他們的心靈必定會健康成長。為了公眾健康,圖書館工作人員將閱覽室內1/3的座位移到走廊上,以保證座位之間的距離——這一頗為「浩大」的工程,卻為圖書館增添了另一番韻致:綠色與人更加接近,人與綠色分享陽光。
都說廣東是個得風氣之先的地方,圖書館自然也不例外。中山圖書館早在1986年就突破禁區,開設「港澳臺圖書閱覽室」,把原來作為儲存本長期封存在書庫中「不見天日」,僅供內部參考閱覽的5萬冊港澳臺圖書實行全開架服務,供讀者自由閱覽——這在國內公共圖書館界是拔了頭彩。當年,上海文匯週刊還將這一重大舉措評為十大新聞。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94年在《公共圖書館宣言》中莊嚴昭示:「任何人,無論其年齡、種族、性別、宗教信仰、民族、語種或社會地位如何,在獲取公共圖書館服務方面都有平等的權利。」廣東在改革開放之初就被推到了浪尖,作為中國流動人口最多的地區之一,中山圖書館在堅持公共性與平等性方面,一直格外賣力。最顯而易見的,就是設在中文閱覽室的免費上機位。在這裡,凡是失業下崗、南下打工、特困學生和傷殘讀者,都可以憑《社會救濟證》、《特困失業證》、《暫住證》等證件免費上機、上網,有網上資源,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補充知識,搜尋機遇,獲取勇氣。
博爾赫斯說:「我一直在心裡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而天堂,就應該是寧靜、平等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