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停了,我禁不住買了一大桶美國爆米花回家。奇怪的是,我竟然開始盤算下一次看電影的時間了。
b——上海——/b
老影院——大光明電影院
青藤漫過的電影院
這些天,上海滴滴答答地下了一陣子細雨,緊接著氣溫驟降,街上竟然有人穿起了冬裝,在喧鬧的都市裡,四季的更替也顯得這麼地混亂,看不到秋天的落葉,看不到春天的花蕾,沒有人在斑駁的樹影裡行走。
沒有光影交錯,人在人的影子裡行走,房子在房子的影子裡行走,而時間真的就要這麼悄無聲息地流逝了——直到一個世紀前,西班牙人加倫白扛著一架破舊的老式放映機從上海的碼頭上了岸。
他帶來的只是幾本破舊的殘片,在福州路的異平茶樓裡,在乍浦路跑冰場裡,在湖北路的金谷香番菜館裡,偶有些上海人被加倫白帶進一間黑屋子裡,銀幕上,一輛火車迎面開來,人群當中爆發出一陣慌亂的驚呼,嘩地散了。加倫白失望地走了,臨走前,他將放映機賣給了他的朋友雷馬斯。1908年,這個雷馬斯在海寧路和乍浦路的路口用鉛皮敲敲打打,於是上海有了第一座電影院。
鉛皮做的電影院早在上海的風雨中鏽蝕了,但沒有人會懷疑黑暗中的那縷光線在銀幕上投下第一個影像的最初,它改變了時空的順序,黑暗來臨,在無法控制的夢境之外,使人終於有能力將自己帶離現實。現實中的影子變得虛幻時,虛幻中的人生卻開始變得真實。膠片是真實的,它用每格二十四分之一秒的時間真實地記錄了充斥在生活中的情緒。
哪怕它是由人所導演,或動人,或拙劣,但誰又能說這不是生活裡的一部分?
20年以後,上海灘上的電影院方興未艾,在如今南京路隔壁的一條里弄裡,大光明電影院開張了,這是頭一等的電影院,有人說它是遠東的第一。究竟是如何的一番氣派?張愛玲在《多少恨》中描述說:現代的電影院,本是大眾化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母石的偉大結構。那時的大光明,門口還有三眼巨大的噴泉,鋪著絲綢的臺階,衣著華美的俄羅斯女郎作為招待。最為特別的是,在電影的默片時代,它還有一個由歐美樂師組成的樂隊。
這個奢華的城市,寂寞的城市,因為電影的到來又平添了一個夜晚的裘袍。電影無聲,人們顧影自憐,阮玲玉還沒有在中國人的電影《野草閒花》裡唱歌,在被陌生影像照亮的黑暗影院裡,有多少人看到了自己?
張愛玲說,11歲時她和母親去大光明看一部畫家的電影時,哭紅了眼睛。多年以後,張愛玲為何回想起這些?僅僅是因為電影中的一個畫家?她的記憶中是否又包含著母親溫暖的雙手,和在漆黑的座位上從母親身上散發過來的雪花膏的芬香?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總還是應該慶幸,電影終究沒有異化為一場充滿著虛情假意的舞會。
今天的大光明還在,雖然已是物是人非。時間就像是一片青藤,漫過這年過古稀的電影院,它從扶手上蔓延過去時,就將留在扶手上的記憶纏繞;從椅背上蔓延過去時,就將愛人肩頭的眼淚纏繞。
這麼久過去了,沒有人再知道張愛玲曾經坐在哪一張椅子的位置,流下她童年的眼淚。大光明的售票窗前,依舊熙熙攘攘,電影當然不再是一個彌足奢華的選擇,掀開厚厚的帷幕進去,僅僅是為了在黑暗中尋找笑出來的眼淚,或者哭出來的眼淚,也許什麼都不為,只是逃避現實中毫無生氣的影子,看看五彩斑斕的世界。沒有什麼可以再讓我們長久地停留,沒有什麼能夠讓我們逃避開喧鬧的都市,只有黑暗中的那縷光線,依然在這裡訴說著各種各樣的悲歡離合。
當一座電影院裡被裝滿了故事和回憶時,是不是一種幸福。就像在這秋意漸濃的上海,當我站在繁華鬧市的大光明的門前,看到的這一對年輕的戀人,男孩騎著腳踏車,女孩坐在車後,矜持地拽著男友的衣角,他們剛剛從一部叫做《河東獅吼》的電影中走出,臉上依舊掛著微笑,丁零零的車鈴一響,便從明亮的市中心,消失在了一個昏黃的小巷。
若干年後,他們是否還會記起今天的場景,並在某一個秋天的季節裡,回憶起對方那迷人的微笑。
沈從文先生說,雨下得越長,人也就越寂寞。上海秋天的雨,好歹是停了。大光明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風雨,幸運地依舊延續它的回憶,而在我尋找那些當年曾經和大光明一樣名噪一時的電影院時,許多並沒有這樣的幸運,夜雨曾經打在那間鉛皮做的影院上,咚咚作響,即便存在下來,門庭冷落的也是多數,舊有的記憶和曾經的繁華被席捲開去,多少故事也就這樣煙消雲散。不知道雨夜降臨時,它們是否感到哀傷。
只是,一直到今天,我們依舊在沒有影子的城市裡生息,偶爾去看別人演的電影,才發現,電影其實燒錄著我們自身的影像,它是時間從我們的頭頂投下來的一道光影,而一座老電影院,是這個城市的影子,它見證了每一個人的內心裡都有在黑暗中釋放慾望的衝動。
b——廣州——/b
消失的影院——新星電影院
在城市的記憶深處
天堂電影院在義大利的一個小鎮上,它是小toto記憶的中心。一間電影院要留在城市的記憶中,那這個城市就不會有多大。
「廣州」曾經是一座不那麼大的城市,在那時廣州人的心目中,廣州只有荔灣、越秀和東山三個區,現在的商業中心天河區那時只是一片好大好大的農田。騎腳踏車從「廣州」的東邊到西邊只用花20分鐘,由南到北更快,不到10分鐘。海珠區在那時只能算郊區,因為在珠江南邊,所以叫「河南」。從「河南」到「河北」,那是「去廣州」,要過河的。過河只有兩座橋,1933年修的海珠橋和1967年修的人民橋(在那一年,中央公園改名為人民公園)。
從「河南」的中山大學出發,去「河北」的新星電影院應該這樣走:順著新港西路往西,向北轉上江南大道,一直向北,過海珠橋,沿起義路繼續向北,在人民公園前的中山路路口的天橋停下。路口西邊是新星電影院,東邊是新華電影院。1984年,我第一次去新星電影院,走的就是這條路線,那是去看《槍手哈特》,一部立體電影。
《槍手哈特》應該是第一部,也是惟一的大張旗鼓放映的立體電影,劇情乏味得很,木頭椅子特別硌人,臉上還得架著副怪異的眼鏡——一塊鏡片是紅色,另一塊鏡片是綠色,戴在頭上很難受。如果不戴那副眼鏡,銀幕上的影像就沒法看,全都是兩個影的,就像深度近視。所以,那場電影的大部分時間我是在東張西望打量自己坐著的那間放映廳。放映廳裡不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透進來很多光,能夠很清楚看到室內的情況。屋子很高很高,房頂還有木橫樑,是沒有上油漆的那種。
看完《槍手哈特》和電影院的木橫樑,我有好幾年沒去新星電影院,畢竟從「河南」到「河北」「去廣州」看電影是一項頗為浩大的工程。聽說「新星」後面的名字由那時的「立體電影院」改為後來的「藝術電影院」。從讀中學開始,廣州市的一個什麼機構搞了一箇中學生影評組織,每間學校弄幾個小孩子當「小影評人」,過一段時間就發一張新星電影院的票,讓看完之後回家寫觀後感,然後發表在一張什麼報紙上。按這樣計算,那幾年應該看了不少的電影,只是現在大多記不起來了。那些觀後感有些沒發表,有些發表了。對那些沒發表的觀後感,我的印象比較深,有一部是講一個貪汙受賄的總經理是怎麼被繩之於法的故事,裡面提到現在圍棋有上百萬種不同的變化,就像我們的生活一樣,我在觀後感裡很仔細地解釋圍棋應該有361的階乘那麼多種變化,遠超過幾百萬種,這麼好看的電影更應該在細節上嚴謹;另一部是外國警匪片,那個警察特別遜,老捱打,心情很鬱悶,結果趴在馬桶邊用裡面的水洗臉,我的觀後感是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崇拜這個如此落魄、一點也不神勇的警察。至於那些發表了的觀後感,印象比較模糊,大致記得是被摘出「這種精神鼓舞了我們好好學習」之類的句子發表了(可憐,我現在怎麼也記不起是哪部電影鼓勵了我當年好好學習)。
算起來,大部分不用自己花錢買票的電影都是在新星看的。然後,就開始有自己買票的需要了。既然要自己花錢,就有了選擇電影院的權利。但我還是選擇了新星,一來是因為對前往新星的路已經滾瓜爛熟了,能夠在路上滔滔不絕地講述街邊一間小店背後的故事。另一個主要原因是,新星很早就開始打破一間電影院只有一個放映廳的模式,弄出了不少小放映廳,橫木樑看不見了,座位也換成了那種淺灰色的軟座,而且還設定了那種「雙座」,坐在裡面看電影,真的很舒服。很多年以後,跟一些朋友聊電影,大家不是很熟的時候,都會一板一眼地說,新星放的電影真有品位,自己早期的藝術電影啟蒙都是在那裡完成的。但熟悉了之後,大多會坦言,那裡的雙座真舒服,然後大家心照不宣地壞笑。
1995年,跟一位女孩子不知怎麼聊到了新星,按理說是不會跟她分享對「雙座」的回憶的。我仍然一板一眼地說,那裡的電影真好。她說她的一個親戚在那裡當領導,每到週末她就會去那玩,沒事就喜歡去賣票,然後鑽進放映廳看電影。「你想想,你的好多電影票都是我賣給你的。」沒過多久,我聽說新星要拆了,因為要在它下面修地鐵。我想約她去看新星的最後一場電影,但卻發現放映的片子並不合適,於是便罷了,自己一個人去了。
那天最後一場電影的票早就賣完了,場外還有人兜售黃牛票,100塊一張,我沒捨得買,現在有些後悔。最後一天放的好像都是同樣的片子——《大話西遊》。我買了倒數第二場的票,前一場是為小學生放映的特別場,1塊錢一張票。看完電影出來,外面已經聚集了很多人,繼續有人在賣黃牛票,這次沒去問價錢,估計更高了。我去吃了點東西,回來的時候,最後一場電影已經開始了,但門外聚集的人卻越來越多了,還有不少人看著這裡有黑壓壓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擠進來看熱鬧的。然後電影放完了,裡面的人開始出來,很多人邊走邊擦眼淚,於是外面也開始有人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