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過去了,週五下班的時候,艾軒的電話來了。「嗨,你好嗎?」艾軒渾厚的嗓音聽上去令人愉悅。趙力回覆:「不錯。你呢?」艾軒:「我很好。你很忙嗎?我看你一週都沒有聯絡我。」趙力反問:「你不也沒有聯絡我嗎?」電話裡艾軒笑了,約趙力週六下午見面。
週六,趙力來芝蘭會所,到了艾軒說的房間,一推門發現這是個空屋子,一個空白的畫架在艾軒身邊,他正站在窗前眺望著風景,聽到動靜,回身看著她,嘴唇好看的弧角彎了彎。窗外藍天白雲,他灰褲藍襯衫,淡淡的笑容,溫潤如玉。艾軒踱到她面前,抱臂繞著她走了一圈,停在她面前,含笑看著她:「你很沉得住氣。」趙力笑道:「彼此彼此。」
「你是不是有那種傳統的觀點,就是女人不能對男人表現得太主動,以避免太被動?」趙力反問:「你呢?」艾軒道:「我不會啊,我主動聯絡你了。」趙力聳聳肩:「你既然主動聯絡我了,為什麼要問我為什麼不聯絡你?難道你也是在等我聯絡你,只是等不到,只好先聯絡我?」艾軒頓了頓:「好吧,我提了個像繞口令的問題,把自己繞進去了。」
兩人笑了。趙力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有時很刁鑽,有時又很坦率,虛虛實實,讓人倍感興趣。她看著畫架,問道:「你還會畫畫?」
問完又覺得好笑,他是個畫展策展人,會畫畫當然很正常。
艾軒撫著畫架:「我學了很多年畫,可惜技法平庸。」他這樣坦然,趙力又萌生了一重好感。「但是你會鑑賞啊,所以才當了策展人。」
艾軒自嘲地一笑:「所以我常有局外人,為他人作嫁衣之感。幸好二十八歲之後我已接受這樣的命運。」他坐在畫架前,拿起鉛筆,示意趙力在對面坐下,「我給你畫張素描好不好?」趙力微笑:「那當然好。」艾軒回道:「要坐至少兩個小時。」趙力不以為然地回道:「沒事,我們這種碼字狗坐得住。」
趙力坐下,艾軒凝視著她,半晌上前,修長的手指輕拂她的臉龐,替她把垂落的髮絲掖到耳後。靠近之際,一股濃濃的雄性氣息混著淡淡的松香鬚後水的味道,從他半開的襯衫裡逸出,趙力下意識地臉紅了。兩人坐定,趙力有點不敢直視他明亮的眼睛了。艾軒看到趙力的臉上飛起紅暈,不覺也怦然心動。趙力眼神看著別的地方,「這樣坐著可以嗎?」艾軒說了可以後,就開始在畫架上畫著,看一會兒趙力,一會兒畫一下。趙力像被大瓦數的燈泡炙烤著一樣,渾身熱烘烘的,特別不自在。一會兒她感覺艾軒沒有在畫,眼神溜了一下,正與艾軒的眼神對上。她大窘。
艾軒笑道:「你為什麼臉紅?」趙力乾咳一聲:「我很少被人這樣盯著看。」艾軒讚歎道:「你很美,無論哪個角度都經得起看。我可能會畫得比較慢,因為看得太出神了。」趙力嗔道:「你很會哄女孩子開心。」艾軒認真道:「我從來不哄女孩子開心,這是第一次,一般都是她們哄我開心。」趙力啐了一口,卻也有點相信他的話。
兩個小時之後,素描畫完了。艾軒看上去有點疲憊了,最後一筆的時候,他的手有點顫抖,不聽使喚,鉛筆突然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在畫像下巴處劃了一道長長的線。他有點狼狽,忙不迭地用橡皮去擦,一邊抱歉地笑著:「太久沒有畫了,手都生疏了。」趙力忙安慰他道:「兩個小時畫下來肯定累。」艾軒把線擦掉,又修補了一下,兩人一起欣賞著。這畫像堪稱是惟妙惟肖,最傳神的是畫出了趙力沉靜溫婉中帶著羞澀,還有點半喜半嗔的神色。趙力有點迷惑,像是重新認識了自己,這和照鏡子完全不一樣,「這畫上的人,還挺有味道的,是我嗎?」
艾軒站在她身後,身體靠得很近,伸出手臂指點著畫,因而形成半攏抱之勢:「當然,要人有這樣的韻味,畫家才畫得出。你知道你的眉眼總能讓我想起誰嗎?」趙力不解:「誰?」艾軒回道:「林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趙力哭笑不得:「我該高興還是生氣呢?林黛玉並不很健康。」艾軒的鼻息越來越近,撲在趙力的脖子上:「林黛玉有個性,有見地。和健康的寶釵比,我更喜歡她。」他的體溫暖暖地罩住趙力,趙力深吸了一口氣,為了避免這樣危險被動的局面,往旁邊走了一步,假裝是要攏頭髮一般,用五指梳了一下頭髮。
「這是第二次你和我談起《紅樓夢》,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男人喜歡這本書的。」艾軒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趙力想了想:「也許是他們覺得這書脂粉氣太濃,不喜歡;也許它在這時代已經落伍。」艾軒鄭重其事地反駁道:「錯,這書並不脂粉,反而很悲壯,很慘烈!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轉瞬歸為烏有。而且,太陽底下無新意,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它是最好的盛世預言。何來落伍之說?」他看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大樓,「無論怎麼樣的榮華富貴,到頭來無非一場空。我們能留住什麼呢?握緊雙手,裡面空空如也,什麼也留不住。」
他看上去健康而富有,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傷感與宿命的悲觀,但很合趙力的胃口。趙力看著他,越發覺得他神秘。分明他說了是策展人,也見過他的工作現場,卻本能地覺得他不止這麼簡單。當然,秦嘉蓉所謂的婚託,也很荒謬,更加不可能了。但下一秒鐘,她又覺得,也許讓人覺得不可能是騙局,真是真正的大騙。騙局做得太拙劣,怎麼可能騙到甜蜜蜜的金卡會員?秦嘉蓉好歹也是外企的人力總監,老江湖了。
「畫給我?」艾軒微笑:「不行。」趙力意外:「我以為你是特地畫來送我的。」艾軒取下畫像,明明她在身邊,卻一直凝視著它:「我是畫來送自己的。」趙力回道:「哦,那也好,那更好……」
吃過晚飯之後,兩人散著步,有時靠得太近,肩膀會碰到一起。趙力眼角餘光看到艾軒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拉她的手,卻不敢。她心裡又羞澀又覺得好笑,兩個加起來七十歲的人了,還這樣純情嗎?但是這樣的剋制讓她有滿滿的喜悅。可能男女相處最有魅力的時候就是現在吧?一切都在醞釀,膨脹,心裡癢癢的。又因為在冒險,不知道自己交往的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更覺得誘惑了。
不知不覺走了很遠,艾軒在一條街停下,趙力隱約覺得眼熟,艾軒指著旁邊的小區道:「這是我其中一個家。」他嘴角彎了彎,「就是上次你遇到我的地方。我偶爾會住在這裡,要不要上去坐一會兒?」晚上八點,不是一個會引起曖昧聯想的時間,但它指向曖昧。要不要上去呢?艾軒見她躊躇,卻已微笑地一偏頭,示意她跟上,趙力只好跟上。是,加起來七十多歲的人了,就是發生了些什麼,又能如何?
這屋子並不大,兩室一廳,裝修得很簡潔,但傢俱飾品一看就價格不菲。客廳的牆上掛了一幅女人的半身畫像,那女人兩道極濃黑的眉毛連在一起,穿著白色上衣,一大簇植物圍攏著她,左右分別有一隻猴子和黑貓,爪子裡握著類似植物根鬚或者細繩一類的東西,它們將她的肩頸包圍,如網,如枷鎖。這女人眉宇間帶著陰鬱和桀驁,讓趙力覺得有點眼熟。艾軒看她欣賞著這幅畫,道:「這也是墨西哥畫家弗裡達很著名的自畫像,我臨摹的。」
一個巨大的酒櫃在客廳的角落裡,艾軒走到它面前,開啟櫃門,裡面全是各種各樣的洋酒和紅酒。艾軒笑道:「歡迎參觀我的坦塔羅斯。」
趙力驚歎:「你很愛喝酒。」艾軒拿起一瓶人頭馬摩挲著:「非常。」
趙力不解:「為什麼?」艾軒想了想:「酒讓我放鬆,也讓我興奮。」
趙力看著他:「你緊張什麼?」艾軒回道:「活著這件事,本身就讓我緊張和辛苦。我想破罐子破摔湊合活著呢,又覺得沒勁。酒是很好的媒介,讓我在這兩者中間找到平衡。」
趙力頗有些羨慕地回道:「你說得真好。我也是,可惜我找不到像酒這麼好的媒介。」他在她身邊坐下,開啟酒瓶,倒了一杯遞給她。艾軒說:「跟我在一起,你會愛上喝酒的。」趙力有點猶豫,最終道:「給我水吧。」
艾軒看著她,笑道:「記得你說過,你會背誦不少關於酒的現代詩,我一直很期待呢。你是要吟誦余光中的《飲一八四二年葡萄酒》,還是顧城的《花雕的自語》,還是海子的《青海湖》?」他舉起酒杯,戲謔道:「‘這驕傲的酒杯,貯藏著火和泉水,為誰舉起那何等芳醇而又鮮紅的葡萄的血液?’」趙力驚訝於他對現代詩的熟稔程度,信手拈來自由搭配而圓融成章。「一會兒要回去,還有很遠的路,我怕喝得暈乎乎的不安全。」
「我送你。」趙力看他已經在喝酒了,他意識到,聳聳肩,「我的司機二十四小時待命。」看樣子他的策展生意好到超出她的想象,又或者他實在是下了大本錢在行騙。她笑著拒絕了,她不怕別人,她怕他。沒有喝酒他已讓她微醺,喝了酒恐怕她就在劫難逃了。艾軒並沒有堅持,只是自己喝著。兩人安靜了一會兒,艾軒道:「時間還早,要不要看看片子?正好u盤裡有部《弗裡達》。」
「好啊。」趙力看他找著u盤,蹲下插著電視機接頭時腳有點不穩,差點撞到桌角,她忙起身去扶了他一把。見他手抖得半天插不進去那u盤,於是也蹲下來,拿過u盤來插。兩人有那麼一會兒形成耳鬢廝磨之勢,趙力心跳少了半拍。他的體味很好聞,是她喜歡的味道。人都說氣味相投,喜歡一個人,是先從喜歡他身上的味道開始的。
艾軒自嘲道:「遇到你之後,酒量變差了。」他頓了頓,在她耳畔沙啞低沉:「因為酒不醉人人自醉。」趙力這回不躲了,扭臉看著他,調侃道:「你一定是個閱人無數的情場高手。」
「聽上去不是很高的評價。」兩人離得非常近,他的氣息帶著酒氣。看著她的紅唇,他往後微微撤了一下,接著往前傾,這躲便顯得像是起跑前的衝刺了。但趙力適時地扭過頭,這微妙的瞬間就錯了過去。
兩人坐回沙發,開始看片子。《弗裡達》講述了畫家弗裡達掙扎在精神與肉體雙重創痛中的一生,片中車禍一幕深深觸動了趙力的心,大公交撞向牆壁,玻璃碎了一地,弗裡達倒在血泊中,一根鐵條刺進她的背部,從陰道而出,毀掉了她的子宮,此外脊椎、鎖骨、肋骨、骨盆都折了。此後弗裡達一生都在與病痛,尤其是生育做鬥爭。可三次流產,讓她不得不正視無法生育的現實。持續幾十年的肉體痛苦使弗裡達的精神快崩潰了,唯一使她感到解脫的只有作畫。看著她忍著肉體的巨大疼痛作畫,趙力流下了眼淚。
近兩個小時的觀影過程中,兩人一直默默無語。影片片尾字幕升起時,趙力仍沉浸在巨大的情感震撼中。艾軒關掉電視,屋裡一下子歸於沉寂。半晌他開口:「如果沒有病痛,還會有弗裡達嗎?」趙力想著這個問題,他又道,不無諷刺:「一直都說憂憤出詩人,其實和病痛相比,憂憤算什麼呢?一切寂寞、失意、憂愁、憤怒,在肉體的痛苦面前,什麼也不是。」
兩人抬頭看著牆上的弗裡達,趙力看明白了,那鋪滿她胸頸的植物根莖,就是一生的病痛,緊緊勒著她的命運。而她的眉宇間,趙力還看出了一重茫然,像是在強大的命運之前束手就擒。趙力喃喃道:「上天的安排神秘莫測,我們要做的唯有接受。」是啊,好比弗裡達,絕不接受無法生育的事實,哪怕拖著殘軀也要嘗試生孩子。而她,健康,美貌,正值育齡,卻徹底埋葬了生育的慾望。這誰又能說得清到底是為什麼?
趙力想就著影片的由頭,跟艾軒說自己不想生孩子。早說早了,遲早是要說的,遲早是要斷的。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太快了,太快了,這才第二面,還不瞭解他的底細,還要慢慢地探索。她卻不願意承認,是她捨不得讓艾軒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多少次,只要她跟正在交往的男人說自己不生育,男人們很快就跟她斷了關係。
這樣可人的男人,英俊,溫柔,有情調,有深度,可能還很富有。也許他不是騙子?也許真的天上掉了個餡餅砸她頭上了……趙力像秦嘉蓉一樣,陷入了隱秘的浮想聯翩。而這並非不可能,因為艾軒把手搭到她的沙發背上,似有意無意地身體靠近她,只要她順勢一倒,這夜晚就水到渠成了。不過趙力起身,他們並不真正互相瞭解,卻讓肉體先接觸了,這從來不是趙力的節奏。「十一點多了,我該走了。」
艾軒愕然,他從沒失手過,而夜裡去獨身男人的房間,難道不是一種默許嗎?他很快理解為欲擒故縱,不過,於他而言,向來只有女人投懷送抱的份兒,要他向女人請求更多,不符合他的做派。他也起身,不失風度地說:「我讓人送你吧。」
「不用了,我打個車就行。」艾軒站在街邊,看著趙力上了計程車,揮了揮手,「到家來個信兒吧。」半小時之後,趙力到家,給艾軒發了微信,「我已到家,晚安。」他回:「好的,晚安。」
這聲晚安之後,七天過去了,艾軒沒再聯絡趙力。十天,十二天……這個人突然消失了。趙力看著他那沉默的微信頭像,除了那條晚安微信之外,兩人再無交集。她恍若覺得並不曾跟這個人看了展,吃了飯,畫了畫,散了步,還有過那樣曖昧的深夜一般,那些眉眼之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心旌搖曳,如春夢一場了無痕。她幾度在對話方塊裡打出來「在」或者「你在幹嗎」,卻又猶豫地一一刪除。她回溯了那天的每個細節,也沒看出什麼異樣,沒有哪句話不得體。
他這是在玩心理戰,還是對她不感興趣?如果是心理戰,誰先主動誰輸。如果是對她不感興趣,她主動,不更輸?也許他同時垂下多個誘餌,等著看哪條魚率先咬鉤呢。但是從艾軒的角度來講,她趙力又何嘗不是在和他玩心理戰。也許此刻他同樣凝視著她不動聲色的微信頭像,琢磨著她神秘莫測的心思呢?
半個月過去了,艾軒依舊沒有音訊,趙力的忍耐已達到了極致。她焦灼不安地看著手機微信,突然發現自己很可笑。想終結這種無邊際的猜測,只需要給他打個電話就可以了,她遲遲沒有行動的原因,是因為她很重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