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力走到小區門口,一眼看到秦嘉蓉等在門口。她真是執著啊,像打官司的秋菊一樣討要說法,只是她找錯物件了。「秦嘉蓉,你守我根本就沒有用。一個月了,艾軒沒有聯絡我。你為什麼不去他的房子那裡守著呢?」
「我去過了,沒在。也不能二十四小時看著呀。」秦嘉蓉狼吞虎嚥地吃著麵包。趙力發現她眼睛有點凸起:「你生病了?」秦嘉蓉指指自己脖子:「甲亢,激素分泌失調了。」她的脖子果然較一般人粗大,怪不得後來每次見到她都在吃東西。秦嘉蓉被面包噎得直翻白眼,趙力看不下去了,到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瓶水給她。她「咕咚咕咚」喝完,喘了口氣。趙力真誠道:「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吧。真的,你現在這樣,把我也快搞瘋了。」秦嘉蓉搖搖頭:「沒用,我看過心理醫生了,說我是中度憂鬱症,開了一堆藥,吃完了天天犯困,我又把藥給扔了。我覺得他開錯藥了,我應該是精神分裂,不是憂鬱症。」
兩人在馬路牙子上坐下,秦嘉蓉看著趙力,道:「你也瘦了,和我一樣得相思病了吧?」趙力聳聳肩:「我天性涼薄,除了我母親,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讓我在意,所以艾軒不可能讓我淪落到像你一樣的地步。」秦嘉蓉不解地問道:「那你為什麼瘦?」趙力生氣道:「你害我被房東趕出來了,像條流浪狗似的。和男人相比,經濟狀況才是我最在意的。」秦嘉蓉鄭重道:「趙力,我已經下了個決定了。三天之內,艾軒不出來,我會到甜蜜蜜門口割腕自殺。到時候我會線上直播自殺過程,順便把你那期報道的報紙帶到現場,你把這話帶給他。」趙力嚇了一跳,小心翼翼道:「為什麼要帶我那期報道?」
秦嘉蓉輕嗤了一聲:「這還用說嗎?你們是媒體,你們不負責任的報道,對相親網站虛假的包裝和美化,讓更多類似我這樣的無知女人上了當。我這也算是替你盡了一個記者的社會良知。」她彷彿陷入了想象,「我在網上已經下單買了把最鋒利的瑞士軍刀,確保一刀下去可以割斷動脈。到時候,鮮紅的血從我的手上流出來,把你那期報紙都滴溼了,我的臉色慘白,奄奄一息,完全一副被騙婚的受害者模樣……估計一夜之間就能把全國媒體給刷屏嘍!怎麼樣,我是不是挺有當記者的天分?」她得意地笑了。
趙力想象著她描述的那一幕,後背發涼。這事如果成真,報社和甜蜜蜜的名聲俱毀。秦嘉蓉的確是背水一戰了。「你認識艾軒在前,我報道在後,怎麼能說是我害的呢?」秦嘉蓉不以為然:「誰管得了那麼細?解鈴還須繫鈴人,艾軒出來跟我談一談,也許我的病就好了。他不出來,我這輩子是毀了。」秦嘉蓉這話不會是威脅,趙力非常清楚。她給艾軒發了微信,這也是半個月以來她再次聯絡他,上面簡短說了此事。
一天過去了,艾軒沒有回信。她心裡非常不安,跟老吳說了這件事。老吳要她隨時報告情況,這件事,已不單純是她自己的私事了。晚上,老吳忽然來了出租屋,美其名曰視察租戶的情況,其實趙力知道他是不放心她,心裡感動,故意問道:「你怎麼這麼閒?」老吳指了指對面小區:「我在馬路對面也有房子,我住過來了,走過來就兩分鐘。」
啊,氣死人!
小童正寫稿,出來寒暄。朱文俊還沒到家,小童說他最近天天加班。趙力有點內疚,她沒有跟小童講她看到的那一幕。第一,她不確認朱文俊和那女孩到底什麼關係;第二,即使是有關係,小童也未見得會感激她帶來這樣的訊息。花剌子模國王把帶來壞訊息的人喂老虎,這樣的事情趙力早就知道了。不過她還是話裡話外想帶一點點巧妙的暗示,至少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小朱最近很忙嘛,哈哈哈。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忙呢?」趙力說。「他說他想兼職賣房,不然靠驗房那點死工資掙不了錢。哎,我發現我們吵了一架還是管用的。」小童口氣欣慰。
趙力為自己虎口脫險而慶幸,花剌子模國王是有道理的。老吳在屋裡四處轉著,看了看窗戶,又撼了撼防盜鐵條,一副認真的模樣。「房東,我們要是出什麼事,你可是第一責任人,好好檢查檢查。」趙力盤腿坐在沙發上吃著酸奶,小童笑道:「瞧你這副恃寵而驕的模樣。」
老吳坐回沙發上:「門沒事,防盜窗有點老了,畢竟十幾年的房子了。」
「你還怕秦嘉蓉撬了窗,半夜爬進來不成?」老吳鄭重道:「難說,明天就叫人來換。」趙力道:「說好了,這是你掏錢,別算在我們頭上。」老吳又好氣又好笑:「瞧你那雞賊的模樣。」小童笑道:「我這算是沾光了。有趙力在,這房住得真是格外踏實啊!」
趙力手機響了,居然是艾軒,趙力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老吳和小童也看見了,臉色立刻嚴肅起來,老吳暗示她接電話。「喂?」趙力盡量剋制著聲音的顫抖。「嗨,好久不見,你好嗎?」艾軒渾厚的聲音一入耳,還是那樣溫柔、誠摯、親切,充滿濃郁的感情。剎那間,趙力渾身的雞皮疙瘩全起來了,記憶回來了,被壓抑的思念甦醒了,眼眶有點熱。老吳緊緊盯著趙力,趙力平息了下情緒,簡單說了要見面的原因。艾軒居然同意了,約定第二天上午十點在芝蘭會所和秦嘉蓉見面。掛了電話,老吳說:「明天我也去。」趙力剛要拒絕,老吳強硬:「第一,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你面對的是兩個瘋子;第二,這是為了單位的聲譽,我怎麼著也是你的領導吧?」
「我能去嗎?在旁邊給你們壯膽。」小童躍躍欲試。老吳瞪眼:「別添亂,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
第二天,趙力和老吳如約去了芝蘭大廈。秦嘉蓉已等在門口,她的臉色慘白,神情嚴肅。折騰了這麼久,終於要見到她魂牽夢縈的人了,她的心情想必是相當複雜。今日也許是她和艾軒的最後一面了吧?一走進芝蘭,空氣冷冽中帶了點兒熟悉的蘭花香味,令趙力恍若回到那些甜蜜的時光裡,心情非常惆悵。她的愛情,為什麼總是好景不長?
趙力、秦嘉蓉、老吳三人進了艾軒說的房間,半晌艾軒走了進來。一個月不見,讓趙力對他的思念到了頂點,然而這樣的場所,所有情感只能在內心翻滾,卻無法表達。她想,她眼中的艾軒淡然安靜,彷彿和她從未有過那些熱血沸騰的悸動,而艾軒眼中的她又何嘗不如此?他們倆真是棋逢對手。四人坐下,艾軒淡淡道:「秦嘉蓉,你要見我?」
秦嘉蓉已經傻了,從他進來到現在,瞠目結舌,像是聲帶被人抽掉了一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艾軒詫異地看著她,趙力見狀道:「她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為什麼跟她分手。」艾軒一挑眉毛,詢問似的看著秦嘉蓉。秦嘉蓉終於回過魂來,開口說話,聲音乾澀:「沒錯。我記得我們並沒有發生過爭吵,或者大的分歧。你突然就消失了,我的確想不通。」艾軒回:「分手的原因?沒什麼原因,因為我不愛你了。」
秦嘉蓉依戀地看著他,像是能看著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似的,這句話並沒有讓她生氣,或者說她還沒回過味來,夢遊似的:「不愛我了?」
「談戀愛不就是這樣?今天愛,明天不愛了,能有什麼原因呢?」
秦嘉蓉的表情變得絕望,「為什麼不接我電話?」艾軒道:「我當面已經跟你說過分手了,你打電話做什麼?」
趙力看著秦嘉蓉,這件事她可沒說過,搞得趙力一直以為艾軒是突然消失的。然而艾軒也的確絕情,說了不交往,就立刻切斷一切聯絡,一點過渡也沒有,換誰也接受不了。秦嘉蓉理虧:「我以為你是說著玩的。」艾軒說:「我就怕看到這種局面,拖泥帶水,拉拉扯扯。秦嘉蓉,你並不是生下來就要被人品鑑、通過被肯定活著的。我不愛你,你為什麼不可以也不愛我,大家乾脆利落點呢?」
秦嘉蓉卑微地、膽怯地伸出手,小心地扯住艾軒的袖子,像是在乞求:「我做不到。你給了我一個美夢,卻又很快親手把它打破。我的心是肉做的,怎麼可能說癒合就癒合呢?」艾軒咄咄道:「那你想怎麼樣?總不能強迫我跟你談戀愛吧?」秦嘉蓉回:「如果你是怕我不同意丁克才跟我分手,可以跟我商量呀,我會同意的。我以為你當時是開玩笑……」艾軒強硬道:「我現在對你沒有興趣了,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秦嘉蓉開始抽抽噎噎起來。趙力心裡起了物傷其類的強烈的同情,拍著她的肩膀。艾軒看著趙力,冷酷的表情緩了緩。
老吳道:「艾軒,秦嘉蓉說你騙她們來芝蘭,餐費aa制。你不解釋一下嗎?畢竟現在相親網站的確有不少茶托、酒託、飯託什麼的。」
艾軒微張著嘴,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議的話似的,他想辯白,最後卻覺得沒有意義,只是搖著頭,笑了。趙力生氣道:「這難道就是你嗎,艾軒?有什麼事一直悶在心裡,不說清楚,一走了之。你覺得這是驕傲嗎?我卻覺得你是膽小如鼠。有什麼理由說出來,不好嗎?」艾軒深深地看著她,她毫不示弱直視著他。艾軒眼神變得難言,半晌輕嘆一聲:「芝蘭會所是我的,芝蘭畫廊也是我的,事實上這座樓是我家族的產業。你覺得我至於去做那些事情嗎?」
三人震驚。趙力隱約覺得艾軒有錢,但萬萬沒想到他有錢到這種程度。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多次和他在芝蘭頂樓天台欣賞風景,從來沒有見過其他的人。原來這天台唯他獨享,除了這座樓是他的,他可以壟斷此地美景之外,還能有其他的理由嗎?「秦嘉蓉,你現在得到答案,滿意了嗎?」秦嘉蓉站起來,輕聲道:「滿意了,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要丁克了。你怎麼可能和我們這樣的女人生孩子?當然是談談情說說愛,膩了就丟開。」
艾軒聳聳肩:「你可以這樣理解。我只能說,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快樂的,相信我也帶給了你快樂,不然你不會對我念念不忘。但是快樂不在了,我們就該分手,否則留下的只會是痛苦,不是嗎?」秦嘉蓉點點頭:「多謝你給了我答案,只是我還有最後一點不理解,你找女人的渠道想必非常多,為什麼要上相親網站?找我們這種最輸不起的人。」
艾軒嘴角浮起一絲譏誚:「因為我的確是抱著結婚的誠意去戀愛的,但是我身邊的女人沒有一個同意丁克,只能擴大尋找的範圍。」趙力看得出秦嘉蓉內心已潰不成軍,卻試圖保持著最後的一點點尊嚴,極力剋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這一刻對艾軒的冷酷起了反感,原來陷在愛裡使女人如此的脆弱而卑微,也許下一個會是她趙力。趙力溫和對秦嘉蓉道:「既然已經都說清楚了,我們走吧。」
三人起身走出門,艾軒在後面緊跟了上來,抓住趙力的手:「趙力,我們倆談談好嗎?」他的表情和聲音同時變得溫柔,秦嘉蓉看著趙力,眼神頓時充滿嫉妒的怨毒。老吳擋到趙力面前,撥開她的手:「對不起,趙力不想跟你談。」艾軒道:「我和趙力的事情,關你什麼事?」
老吳語塞,卻仍擋著。趙力道:「老吳,你和她先走吧。我和他的確有些話要說。」老吳無奈道:「我在外面等你,有什麼事你就叫我。」
趙力好笑,艾軒也許神秘莫測,但絕對不至於傷害她。她心裡卻也感動,點了點頭,看著老吳和秦嘉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