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趙力醒了,想起昨晚那一幕,恍若一場噩夢,對上班產生了深深的畏懼。小童看著她在洗手間拿著牙刷發愣,不由關切地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趙力勉強衝她笑笑,卻沒看到朱文俊。小童說他昨晚加班,到一個遠郊區驗房,回單位又和同事喝酒,喝大了,睡在公司。趙力想起特斯拉女孩,不敢再細問,心底為小童這樣懵懂而不忍,轉念又一想,今天去單位,沒準兒就能接到被開除的通知了,誰同情誰呀?
剛進單位的門,老吳讓她開會。會議室,營銷總監已調出微博頁面,是艾軒的。艾軒從來不玩微博,想必這是他連夜註冊的,而且非常神奇的是居然還認證了,標籤寫著「策展人」。艾軒在影片裡簡單說了自己與秦嘉蓉認識、交往,並分手的過程,說明分手的原因是性格不合,非其他原因。影片裡他儀容整潔,灰色簡體西裝裡面是淡藍襯衫,儒雅俊朗,語言組織嚴密、簡潔又得體,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精英,無論如何不會使人將他與騙婚之類的字眼聯絡在一起,更與昨晚那副失控的瘋子形象判若兩人。影片轉發已過百萬,底下評論已上千條,有罵的,有挺的,但局面已不似昨天那般一邊倒了。
營銷總監調出輿情監控,一條條看著,一邊驚歎道:「幾個小時之內,策劃思路,拍影片,上傳並買了大量大v轉發,這得多少人為這小子服務呢。營銷的手段玩得比我們還溜呢。」他轉頭對牛總笑道,「牛總,我覺得這事解決了,艾軒的影片很有說服力。」牛總嘆了口氣:「但願吧,領導的思路可不一定那麼簡單。」
老吳和牛總上市裡開會,臨走之前,他往忐忑不安的趙力肩上輕輕拍了拍,兩人對視之際,趙力感覺他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鼓勵和安慰,頓時感到心裡一陣暖流。處理的結果,是趙力摘掉首席記者的頭銜,停職三個月,老吳被撤了社會版主任的頭銜,兩人都降為普通記者。趙力看到佈告欄上貼出的通知,震驚不已,到牛總辦公室去問。牛總道:「畢竟死了一個人,又被指責是有償新聞,這樣的處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處理我,我可以理解,但是這事跟老吳沒有關係——」牛總「哼」了一聲:「吳若寒可以只扣三個月工資,職位原封不動。但是那樣的話,你就必須離職,小童也要扣三個月工資。我讓他自己選,他毫不猶豫地就選了這一種處理辦法。你就感謝他吧,有情有義。」
趙力徘徊在老吳辦公室外,不知道該不該去找他。找他做什麼?是要感謝他替她保住了工作,還是要埋怨他的輕率?他在晚報集團待了十年,快四十歲時才得到這個職位,如今卻要從頭幹起。人的一生中有幾個十年?從今往後,她欠他的更多了。老吳拉開門,手裡拿著保溫杯準備去打水,正撞見趙力,問道:「幹嗎呀?在我門口鬼鬼祟祟的。」趙力轉過頭掩飾道:「沒事,就是看到那個處理意見,想跟你聊聊。」
他一扭頭看到那個通知:「我早知道了。怎麼,你受打擊了?」他湊近,看著她晶瑩的眼睛,她忙往後一退,笑道:「沒有,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深深地看著她:「不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只要人在,什麼都可以重新開始,對不對?」她還能說什麼呢,只能用力地點頭。
趙力買了菜,在家做了頓大餐,和小童、朱文俊聚了聚,一是慶祝劫後餘生,二是對朱文俊幫她買房表示感謝,卻沒有請老吳。想了想,對老吳,她竟是抱定了遠離的感覺。
三人此時正踞案大嚼,小童用筷子捅著河蟹殼,嗦著筷頭上的黃,吃得一臉的滿足。她為了攢錢買房,平日裡格外節儉,三兩一隻的母蟹要賣到八十塊錢一斤,路過菜市場她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朱文俊連日忙碌,也有多時沒有在家吃飯,此刻氣氛難得的安寧與平和。大家吃蟹喝酒,一時顧不上說話。半晌,小童終於連河蟹的小腿關節也吃得乾乾淨淨了,她扯了張紙巾,一邊擦著手指頭,一邊嘆息著:「趙力姐,咱們最該感謝的是人家吳主任,怎麼不請他來?」
「怎麼感謝?一頓飯不足以感謝。至於我欠他的,我們倆的事也不是一兩天可以說得清楚的。」
「說不清楚,就多約他幾次,慢慢說清楚唄。反正,他是房東。不行,他就住下別走了。」
小童向朱文俊擠擠眼,笑了。但是朱文俊卻沒捧場,最近他總是這樣淡淡的,說心不在焉也行,說故意要冷場也可以。小童有點訕訕的,沒趣地拈起盤裡一隻蟹腿,啃了起來。「那哪兒成啊?反正我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這樣下去只會耽誤他。」
小童正色道:「趙力姐,我知道財務部幾個‘90’後的小姑娘對他可都是虎視眈眈呢,還有那個鄭楠,隔三岔五地就去主任室請示業務,一請示就是半小時,屁股都不帶挪動一下的。總之,咱們吳主任事業有成,好幾套房,可是從‘90’至‘70’通吃的搶手貨,說實話我都挺欣賞他的呢。」朱文俊「哼」了一聲,小童看了他一眼,加強語氣:「你錯過吳主任,一定會後悔的。」趙力嘆氣道:「那怎麼辦?我反正是不想生孩子,他反正是一定要多子多福,你說這個結怎麼解?眼下我什麼也不想了,艾軒,老吳,統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只想趕緊把房買了,趕緊搬出這裡。」
說到房,小童和朱文俊兩人的臉又耷拉了下來。趙力趕緊轉移話題:「這個攤主騙我,說個個滿黃,哪兒有啊?這隻空空如也,我得把它的殼合上,明天還給他。」然而沒有用,小童睨了朱文俊一眼,故意拖長聲音道:「唉,你終於要脫離苦海了,而我,喪家之犬還不知道要當多久呢?」
朱文俊嗤了一聲,小童終於火了:「你嗤什麼?我們不是喪家犬是什麼?告訴你,朱文俊,我永遠忘不了被房東大半夜趕出門,流落街頭的那一幕,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朱文俊仰天打了個哈哈,趙力暗暗叫苦,眼看一場大戰一觸即發,再裝傻轉移話題明顯不見效,她試探性地問:「要不,小童,你也先買個和我一樣的商住?先解決有無的問題,再解決好壞的問題。」
朱文俊冷冷道:「商住首付一半,我們目前的存款只有50萬,小童你覺得夠嗎?」小童對趙力笑道:「趙力姐,你接著聽他往下說。再說下去,他就該說,我們都快三十歲了,不能跟家裡人伸手要錢。朱文俊,你舉一個身邊同齡人的例子,自己買房,不要家裡一分錢資助的。你舉得出來,我算你厲害。」
「趙力姐的首付款是自己的吧?她還經常資助孃家。現成的例子在這裡呢。她還只是單身,我們呢?」小童尖聲:「她多大?我們多大?再有六年,我們難道攢不出這個錢?再說了,她要買的只是四十平方米的房。她單身夠住了,我們呢?這輩子不生孩子了?」
「有多大的頭,戴多大的帽子,沒這個能力就不要超前消費。要說起來,難道不是你壓根兒也沒正經上班,我們才攢不起錢嗎?你上了三年研究生,耽誤了多少工夫?」小童難以置信地看著朱文俊,半晌眼圈紅了,顫聲道:「當年我那份工作不開心,又沒前途,是你說不行就去再深造下,出來好找工作。你支援我去,現在卻說這種話,有意思嗎?」
朱文俊毫不示弱:「你上學的時候可沒說畢業就結婚,你才二十八歲,為什麼要像個結婚狂一樣急匆匆的?好,就算你想結婚生子,我也認了,租房不能結?租房不能生孩子?非要榨乾兩家老人的棺材本去買房,你捫心自問,不自私嗎?」
小童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一個關鍵點:「慢著,你剛才說什麼?就算我要結婚生子,你也‘認了’?什麼意思?不想跟我結婚?」朱文俊把筷子一甩,起身,高聲吼道:「今天把話放這裡,我就是張不開口跟我父親要錢,你愛結不結。」
「這可是你說的。」朱文俊瞪眼道:「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變得這麼拜金和膚淺。」朱文俊居然背上包,穿上鞋,甩了門,揚長而去。小童這次眼淚沒有流下來,竟像是嚥了回去,半晌起身撲到窗邊,只見朱文俊在路邊打了個車,往遠處去了。小童看著他遠去的方向,久久沒說話。趙力在後面輕喚她,小童回到沙發上,坐下,抽抽鼻子,也沒淚,冷笑兩聲。「快三十歲了,想買個房,結婚生子,這居然也要被指責為‘拜金’和‘膚淺’?」趙力嘆了口氣。
「他最近的變化太大了,大到我不敢認,以前他是萬萬捨不得打車的。可是我查了他的手機、微信、郵箱,看不出半點蹊蹺。衣服上沒有香水味,沒有長頭髮。除了那幾次加班,平時回家的時間也算正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