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力正在單位加班,突然小童如遊魂般走了進來,還沒開口,就抱著她號啕大哭起來。趙力愕然,想問,她卻哭個不停,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把事情告訴了她。趙力嘆道:「果然是和他的同事。」接著她把自己曾經看到的那幕告訴小童,又道歉說:「因為我沒有證據,也不敢亂說,怕影響你們感情,你別怪我。」小童搖搖頭,眼睛紅腫,聲音沙啞,心情低落:「這種事,怎麼怪得了別人?」
這時老吳從裡屋走出來,他的主任職位被撤,辦公室卻還沒清出來。他見狀也有點驚訝,問清狀況後,泡了杯枸杞茶倒給她:「來,枸杞安神的。安靜下來,分析一下具體情況。」趙力道:「老吳來得正好。我們都是女人,看問題也許會偏頗,聽聽異性的觀點。」
老吳道:「我可理解不了腳踩兩隻船的人是怎麼想的,只是咱們幹新聞的,講求證據。你只是看到朱文俊和那個女孩在一個情調非常好的、昂貴的餐廳吃飯,但你並不瞭解,是誰請的客,為什麼請客,他們談了些什麼?在此之前他們又交往到什麼程度?據你說這個女的以前一直暗戀他,而他不但不高興,反而覺得厭惡,那麼他又為什麼和她單獨共進晚餐?是要請求她以後不再糾纏,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你什麼都沒有掌握,就在這裡大哭,在我看來,太傻了。」小童聽著,覺得很有道理,神情開朗了不少。老吳道:「你先別管朱文俊想怎麼樣,你先想想自己的訴求,你想怎麼樣?」小童有點茫然:「我……我也不知道想怎麼樣了,我想怎樣管用嗎?」
老吳批評道:「你看你們這些女人,平時滿口女人要自強自立,依我看,你們根本沒有解決一件事,就是主場意識。你只想,你要什麼,你要不到,下一步你會有什麼行動,而不是別人會怎麼樣,你再根據別人的想法去調整自己的想法。這樣你永遠被動。」趙力猛地一拍老吳:「大兄弟,我愛死你了,還是你們男人厲害。」老吳正端著保溫杯,這一拍水差點沒溢位來。他沒好氣:「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強硬的、最有主場意識的女人,就別瞎謙虛了。五年了,我看你可是一點也沒有動搖你的訴求。」
「好了好了,別說我,說小童呢。」小童扯了張紙,擤了擤鼻涕。她的訴求當然是和朱文俊結婚,踏實地執行自己早已規劃好的數字人生,可是朱文俊打亂了她的節奏,她不得不重新制定另外的計劃。
朱文俊帶著滿腔忐忑的喜悅離開餐廳,給小童打了個電話,沒想到她說她覺得在單位等他不方便,就先回家了。朱文俊鬆了口氣,自己打了個車回家。越接近家,喜悅越少,忐忑越多。小童並沒有大錯,要求買房結婚,理直氣壯,她並沒有要求他全部負擔婚房,而只是要求兩家共買而已。以此為藉口分手,實在說不出口。
朱文俊進屋時,小童和趙力兩人正捧著筆記型電腦看韓劇,兩人眼圈都紅紅的,顯然是被感動了。朱文俊覺得好笑,心中升起一點點憐憫。霸道總裁愛上我的言情劇,大概是這幫窮女孩兒們僅有的精神慰藉了,尤其是趙力這樣的大齡未婚女,結婚無望,自己卻又不切實際地挑剔。前段時間本以為攀上了富二代,沒想到又雞飛蛋打。她們這輩子都不知道一百多萬的特斯拉開起來是多麼有快感了。兩人打過招呼,朱文俊進了屋,換了衣服去洗澡。等洗完後出來,那劇已播完。朱文俊坐在沙發上擦著頭髮,見兩人定定地看著他,不由有點心虛。「幹嗎?」小童說:「今天晚上趙力姐和我分析了半天,我想了想和你之間的事,也的確覺得自己有點把咱們倆逼得太緊了。」
如果是以往,朱文俊會非常歡迎她這樣的話,但是他現在卻把心提了起來。
「所以,我覺得,房可以先不買,我們先領證。你覺得怎麼樣?」小童的神情證明,她這段話也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兒說的。在和周秋如吃飯之前,朱文俊原本已做好打算,如果小童同意不買房也可以先領證,他可以考慮繼續和小童在一起。但是周秋如那些誠意滿滿的安排實在太動人了,此刻他已經不這麼想了,而他也堅定地認為,因為小童買房的執念之深已近魔怔,她肯定不同意裸婚的。他定了不可能達成的任務,把棘手的問題推到遙遠的明天,藉此來安撫自己未泯的良知,敷衍混亂的頭腦。
所以小童這段話讓他措手不及。小童看到朱文俊如五雷轟頂的表情,不由心一沉,那表情絕不是驚喜,而是錯愕。趙力暗暗替小童嘆了口氣。「小童,我覺得……房的確非常重要,不能不買。」朱文俊似答非答。小童等了半天,等到這個回答,不由心頭火起,本來同意裸婚已經叫她夠窩火了。她想發作,瞥見趙力微微搖頭,於是按捺下心頭之火,柔聲道:「那你覺得咱們倆接下來該怎麼辦?」
朱文俊答:「繼續攢錢唄。」小童反問:「結婚證呢?」朱文俊道:「領不領都行。」小童終於生氣了:「什麼叫領不領都行?」朱文俊本來就心煩意亂,此時也提高音量:「你想領就領。」小童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想領?」朱文俊道:「我的意思是,你別天天說這些事行嗎?你這就是變相給我買房的壓力。」朱文俊藉機發作。
趙力打圓場道:「小童,要不你倆先別說這個事了。也挺晚了,明天再談唄,別憋著一肚子氣睡覺。」朱文俊「哼」了一聲,自顧自地進了臥室。小童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趙力,泫然欲泣。趙力小聲道:「別說了,先睡覺,你今天已經夠累的了。」
第二天,小童、朱文俊很默契地都沒有再談這個事。然而小童病倒了,高燒不退,嘴角燎起了大泡,燒了三天後體溫降下來,大泡破了之後結了黑痂,整個人憔悴得不成人樣,請了一週的假在家養病。朱文俊看躺在床上滴水不進、臉蛋飄著紅暈的小童,對於她的病因心知肚明,非常糾結,負罪感強烈。晚上回家,見趙力熬了粥在喂小童,朱文俊又感激又內疚,接過粥碗,親手一勺一勺餵給她。小童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粥碗裡,一口也吃不下。趙力在一旁,暗自嘆氣不止。
接下來的幾天,朱文俊和周秋如疏遠了一點,特斯拉也不開了,其實也是怕在關鍵的時候被小童察覺。而他也懷疑,是不是小童已經知道周秋如的存在,所以才突然這樣的。周秋如很快就捕捉到他微妙的變化,分析了一下,她認定小童必是有所動作了。這是一場看不見的拔河,雙方都在使勁,她必須加把勁兒了。
這日,朱文俊走進洗手間,見周秋如正在洗墩布。他腳步遲滯了下,躊躇著該不該進去,周秋如叫住了他,說母親請他到家吃飯。朱文俊遲疑了一下,「還是不了。」周秋如幽怨地看著他。朱文俊道:「小周,小童她,她——」他實在說不出小童已逼婚一事。他原想把延宕的時間拉得長點兒,再長點兒。他覺得自己遲早可以等到一個合適的契機,想出萬全之策,既安撫良知,又獲得實惠。可是眼下這局面只能叫他不得不選一頭,實在可惜。當初吃飯時他咬牙切齒想扒下人皮當個禽獸,可事到臨頭他發現,想當壞人也是要有天分的,而他明顯天分不夠。
朱文俊逃也似的轉身走了,連廁所也不上了。一邊走一邊檢視了一下,發現自己從頭到尾也沒有親口說出想和周秋如在一起的話。所以,吃了飯,可以解釋為對「借用特斯拉」的回報。一這樣想,他的負罪感減輕了不少,於是重新想象起和小童在一起的情景。如果沒了買房的壓力,選擇小童還是不錯的,早就磨合了那些年,再換著實也麻煩。想著萬一自己當了個負心漢,那鋪天蓋地的譴責聲,他也著實不寒而慄。臨下班前,朱文俊把車鑰匙還給周秋如,見到她驚愕的表情,他一邊不捨,一邊升起一些快感。原來做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是有快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