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貪得無厭的,小童原來只求領了證就可以了。現在達到目標了,她買房的心思突然又被趙力的房給啟用了,這幾天又開始跟朱文俊唸叨買房的事了。朱文俊煩得不行,這晚在床上埋怨她:「你不是說可以祼婚嗎?」小童道:「我這不是已經跟你祼婚了?領證的時候咱們也沒有買房呀。」
「領證才幾周?這麼快就反悔了?」小童趴到他肩上,撒著嬌,「反正你爸已經把房賣了,錢一直放著會貶值的呀。我媽又問我了,她那筆錢我們還買不買房,不買她就買理財了,七十萬不能一直存活期呀。」
她接著又開始在手機的計算器上不停地算,兩家的錢加上他們的存款,加上三張信用卡倒著借,可以買首付兩百萬的房。裝修不著急,加上月度獎,加上年底辦婚禮,盈餘個五六萬總有吧?年底兩人還有獎金呢,這樣,到時可以再攢出十萬八萬,簡單裝修夠了……
沉重伴隨著厭煩的心緒又升上心頭,朱文俊問道:「我爸賣房款一百四十萬,我弟拿走七十萬,我們拿走七十萬,我爸拿什麼買房?」小童愣了下,支吾道:「是我算錯了,那我再減去十萬。」朱文俊吼道:「你只留十萬給我爸買房?你原先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的是給我爸媽先買了房,剩多少就是多少。」小童道:「那這樣,給咱爸媽留二十萬買房,剩五十萬,加上我家八十萬,加咱們存款五十萬,買首付一百八十萬的房,這樣可以吧?」
朱文俊逼問她:「你怎麼就控制慾這麼強?我爸媽就非得可著你的要求,只買二十萬的房?二十二萬,二十五萬,三十萬,不行?」小童投降:「我錯了,買完再說,不說了。」她也生氣了,放下手機睡覺,賭氣把背給了朱文俊。朱文俊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周秋如離職了,朱文俊站在保潔間若有所失。新來的保潔員是個大嬸,提著桶擦肩而過。朱文俊看著那身既熟悉又陌生的保潔服,強烈地懷念著周秋如。難道是日久生情?公司的人說她和姐姐在本區最熱鬧的商圈開了一個五百平方米的咖啡廳兼西餐吧,特別豪華氣派。開業的時候唐宇浩送了個大花籃去,回來的時候大家都打趣他還上什麼班?直接去當「老闆娘」得了。唐宇浩卻沒有什麼笑容,看樣子他這些日子的努力,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這天,同事們鬧著要去嚐嚐周秋如家的咖啡和牛排,據說牛排是從日本空運回來的,她家的店檔次可高了。朱文俊懷著好奇心來到了周秋如的咖啡廳裡。這個店有兩層,落地大玻璃窗,陽光照進來,寬敞明亮。卡座是墨綠色軟皮沙發,栗子色木頭桌面上的水晶花瓶裡插著嬌豔欲滴的新鮮玫瑰。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味,服務員的咖啡色制服看上去精緻合體。兩姐妹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周秋如一身黑色薄羊毛連衣裙,七分袖,卡著腰,顯出凹凸有致的曲線,如今的她是這麼自信,因而略有點贅肉也顯得富貴。周秋如姐姐和她長得非常像,也許周秋如和她說過朱文俊,姐姐特地多看了朱文俊幾眼。
姐妹熱情招待著同事們,一盤盤精緻的西餐端了上來,姐妹們談笑風生,同事們起鬨要折扣,周秋如大方地說沒問題,打五折。大家更高興了。一會兒她們坐到了朱文俊這一桌,朱文俊指著奶油大龍蝦、黑松露燴飯道:「小周,這味道完全不比莎萊曼的差呀!」
周秋如笑笑,周秋如姐姐道:「你是不是有一次請她去過莎萊曼?回來後她唸叨過幾次,就說自己要是能開一家西餐廳就好了。這不,真的開起來了。」周秋如替朱文俊把牛排切開,手勢已經非常嫻熟了:「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我永遠忘不了。」她把牛排推給朱文俊,兩人對視,都悵然若失。周秋如姐姐看著兩人,抿嘴一笑:「聽我妹妹說你最近剛結婚,恭喜啊!」朱文俊勉強一笑,周秋如的神色黯淡下來,姐姐察言觀色。
「這兒離你們單位就三站地鐵,中午沒事過來喝個咖啡,很方便。」
朱文俊領證,周秋如死了心,辭職回家,好幾天才緩過勁兒來。母親勸她放棄,而姐姐卻突然福至心靈,告訴她:「他要是沒結婚,我覺得你們倆這樣持久戰不一定要戰到什麼時候。他結婚了,這事反而好辦了。」
姐姐的靈感是從自己的離婚事件上得到啟發的。拆遷分了房,分了錢,老公的花花腸子就活絡了,不到半年就有了外遇,鬧著離婚。姐姐也不挽留,藉著他出軌的過錯,分走了五分之三的財產。孩子母親帶著,幾千萬傍身,姐姐突然發現,人到三十,原來世界這麼廣闊。如今,她們可要使勁地精彩一把了。
結婚,就意味著膩味的開始。一切塵埃落定後,無期徒刑的窒息感反而更想讓人逃離。穩定還有一個詞,叫作乏味。人一覺得乏味,就該動心思了。這年頭有結婚證管什麼用?那玩意兒不就是紙?姐姐一番安慰,周秋如的心如死灰中又燃起一點點火星。
這火星又被一件事給撩撥了一下,變得更旺一點。朱文俊生日,周秋如大著膽子快遞了一束玫瑰花,同事們以為是小童送的,起鬨朱文俊居然在辦公室撒狗糧。朱文俊卻知那小氣婆娘別說給他送花了,他給她送花都要被她埋怨浪費錢,兩百多塊錢夠買多少菜?夠兩人一個禮拜的晚飯錢了。這花肯定是周秋如送的。他在微信上問周秋如,周秋如沒有否認,祝他生日快樂。少頃,朱文俊發了五顆紅心。周秋如看著那紅心,心彷彿都要跳出來了。他沒有拒絕花,而且還給了熱情的回應,這就是證據,他不是對她無情。
朱文俊發了五顆心,立刻又把兩人的對話刪了,彷彿那樣就水過無痕一般。可是那一大捧玫瑰花就紅豔豔地香在他的桌面上,不得不正視。他看著那花,心裡有種東西在膨脹,這是一種想要做壞事的躍躍欲試,想要突破底線的恐懼和激動。從前因為沒有領證,和周秋如之間的似有若無可以說是自由選擇。如今他是人家老公了,這就是正兒八經地偷情了,且減了肥微整過的周秋如像個合格的可以偷情的物件。這種感覺可太撩人了,就像路過無人看守的金條堆,又像站在高樓俯瞰,有種往下跳的慾望。
從此他們倆恢復了在微信上的來往,每天問候一下,聊兩句。周秋如會發自己在店裡的自拍,今天又上了什麼新品咖啡,西餐廚師又研發了什麼新菜。朱文俊統統讚美,去驗房的時候也會告訴周秋如,這房真差,那業主真挑剔,騎共享單車去驗房的時候,路邊開的花真美……有的沒有,聊著日常。沒有太過界的話,可是一種淡淡的曖昧氣息讓兩人心裡癢癢的。儘管他把手機設上了指紋解鎖,而從前他的手機都是對小童敞開的,這些對話朱文俊還是會在每天下班回家前統統刪了。周秋如在他的微信裡就是一個沉默的頭像,對話方塊一片空白,他還是小童品行端正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