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心裡有點底了。
頓了頓,沈銀燈像是想起什麼,眼神突然有些怪異:「這麼說,你這些天,一直跟著我?」
秦放搖頭:「我只知道,你們每天都上這座山,但我不敢跟的太近,因為司藤小姐交代過,不能露了馬腳。但我又實在好奇你們在山上到底做什麼,所以我今天趁夜冒雨上來,一直走到山頂,發現只是懸崖而已,心裡洩氣的很……」
沈銀燈眼底掠過一絲得色,秦放只當是沒看見,暗自慶幸真的是好險。
如果莽莽撞撞答說是「跟著」,就相當於承認看到了沈銀燈上山時迥異於人類的詭異速度,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後來雨實在是太大,我想下山,無意間一回頭,看到對面有個人影,真不敢相信,沈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的?我記得……」
他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我記得……後來……我好像踩滑了,是你救我的嗎?這麼高的懸崖,你怎麼會……」
沈銀燈實在沒耐心任他拖延時間:「那都是道門法術罷了,秦放,你說司藤在控制你?她怎麼控制你,難道也是……藤殺?」
有那麼一瞬間,秦放真是想感謝沈銀燈了,他情急之下說自己被司藤控制,一時又沒想到該怎麼圓這個謊——沈銀燈還真是雪中送炭,自己的確是笨了點,怎麼沒想到藤殺呢。
沈銀燈盯住秦放:「如果她用藤殺控制了你,你還能把她的秘密講出來嗎?」
秦放沒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這反應在沈銀燈看來近乎預設,乎煩躁地想,自己先前果然還是高興的太早了,想探聽司藤的秘密,哪有那麼容易呢。
最初聽到司藤這個名字,是在1930年初。
後起之秀,新興之星,所向披靡,從無敗績,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小妖的聲名鵲起讓她心裡極為不平,若不是當年被麻姑洞重創,哪裡輪得到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稱雄?
於是她千萬百計探聽司藤的訊息,這個藤妖,到底厲害在哪裡?
其實不消去探聽,關於「藤殺」的傳言已經幾經誇大,被傳的神乎其神。
藤殺類似一種毒,但是和古往今來所有的毒都不同的是,這種毒是活的,隨施放者的心意而動。
就像道門諸人中了藤殺,何時發作全憑司藤心意,並無確切時間。若想用藤殺叫一個人保守秘密,不洩密自然相安無事,一旦洩密,再無生路。
更甚之處在於,其它的折磨尚有一死以解脫的可能,藤殺不是,若它不想讓你死,你永遠都死不成,自殺形同隔靴搔癢,別人若想殺你,反而會被藤殺反噬。
但是緊接著,更驚人的訊息傳來。
司藤,精變於1910年。
這個訊息,幾乎震懾了整個妖怪的圈子,怎麼可能呢,精變之後,需要長時間的修煉,白蛇修煉了一千年,青蛇也有五百年道行,精變於1910年的妖怪,充其量也才20餘歲,擱著普通的藤精樹怪,連本體原形都未能全脫,她怎麼就所向披靡從無敗績了?
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司藤或者藤殺,根本只是一個以訛傳訛誇大了的謊言。
第二是……
如果第二種猜想成立,那司藤,真是所有妖怪的噩夢。
秦放的手機總也沒有應答,顏福瑞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猶豫了再猶豫,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上山時,已經凌晨3點多了,雨終於小下來,轉成細密的雨絲,樹上葉片的積水偶爾會嘩啦一下全部傾下,澆的人頂心冰涼。
顏福瑞踩著泥濘上山,走到半山時,反常的寧靜讓他心頭瘮的發毛:沈銀燈跟司藤小姐是正面遭遇了嗎?有沒有鬥個你死我活啊?一路上都沒見到沈銀燈回去,待會萬一迎頭撞上,自己豈不是也自身難保?
顏福瑞畏而卻步,猶豫著又想往回走,剛折身走了沒幾步,忽然聽到身後的樹叢裡傳來沙沙的聲音。
顏福瑞嚇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誰?」
沒有應答,顏福瑞一顆心砰砰跳,明知道恐怖電影電視裡死的都是好奇心大的,還是戰戰兢兢又提了嗓子給自己壯膽:「誰啊?」
嗖嗖嗖,像是遊蛇在林中急速穿梭。
顏福瑞還沒反應過來,一根藤條突然貼地行來,勾住他腳踝後拖,顏福瑞撲通一聲栽倒,臉貼著地被倒拖了十幾米,還沒來得及呼救,又是一根藤條急竄而至,摁住他的咽喉抵往高處,顏福瑞被扼的離地足有四五米,後背牢牢抵住了高處的樹幹,一時呼吸急促,眼珠子都翻了白了。
他四下踢騰掙扎著去掰咽喉處的藤條,這才看清楚,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藤條。
怎麼說,臂粗的藤,像是延長的手臂,順著藤臂的方向看過去,平地之上,倚著石頭坐在那裡的,那是……司藤?
顏福瑞不知該怎麼形容,腦子裡奇怪地轉過一個念頭:司藤小姐這是現本形了嗎?
她一半還是人,另一半已經藤化,身上好多血,臉上的表情卻很兇,那條延長的藤臂一直在施力,像是要把他活活扼死。
顏福瑞拼勁渾身的力氣揮舞手足,又掙扎著斷斷續續地叫:「司藤小姐,我是顏福瑞啊……」
叫了幾次,她似乎聽不見,眼睛黑漆漆的沒有光,像是也看不見,顏福瑞漸漸脫了力,他一隻手垂下來,奮盡最後一絲力氣,在藤臂上一筆一劃的寫字。
——我,是,顏,福……
寫到「顏」的時候,明顯感覺喉頭的扼制有些鬆了,福字剛收筆,身子驀地下落,踝上的那根藤條卻不松,在他行將落地摔個嘴啃泥的剎那一個平拖,生生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終於安全了,這是認出他了嗎?顏福瑞感動地想哭,他抬頭看司藤,她身上果然好多血,藤化的那一半上血跡都浸黑了,眼睛是真的看不見,顏福瑞想爬起來,觸手之處似乎不大對,他下意識低頭去看。
有無數極細的藤條,向著四面八方延展開去,像是敏銳的觸鬚。
顏福瑞明白過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司藤的確受了很重的傷,甚至開始現出本形,但是她為自己布好了防禦,生人勿入,在她佈防的勢力範圍之內,一旦有異動……
想起之前的遭遇,顏福瑞激靈打了個寒戰:她是格殺勿論的,如果不是他掙扎著把自己是顏福瑞的資訊告知她,只怕現在,已經是高掛樹上的一個死人了。
「司藤小姐,你怎麼了啊?」
連問幾遍,才意識自己忘了她聽不見了,司藤面向他的方向抬頭,伸出了一隻手,顏福瑞陡然醒悟過來,趕緊攤開掌心送上去。
司藤在他的掌心寫字。
她只寫了一個字,幸好這個字的簡體繁體是一致的,不至於引起混淆。
她寫了個「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