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生如戲,點菜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人姓餘,餘大通,40來歲,難得的「承祖業」,是個假道士,兒女雙全,不忌葷辛,專在窮鄉僻壤十里八村討生計,上工時道袍一裹,道冠斜抹,振一柄貼了黃紙的桃木劍,跳大神樣東奔西竄,然後兩眼一瞪,嗡嗡有聲:「天條決斬,如律令!」
事畢的酬勞,有時是百十塊錢,有時是一隻母雞,有時是一筐雞蛋。
跟秦放吃飯的時候,他剛做完法事,得了只母雞,拿細繩子把母雞腿拴在桌腿上,那母雞驚惶不已,怕不是以為下一刻就要上刀俎,但凡有客人點什麼大盤雞、宮保雞丁,它就撲稜稜一陣雙翅亂扇,地上灰塵亂飄,然後四下依附,桌上的菜亦不能倖免。
秦放食慾全無,餘大通卻吃的津津有味,手裡握一根油晃晃雞腿,咬著嚼著吐字含糊:「丘山……不知道隔了幾輩子了,當年跟我爺還是太爺來著,同門學藝,都是道觀裡的小道士,混口飯吃唄……」
「其實丘山跟我太爺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們的師父,是個雲遊道士,不知道怎麼的最後掛冠到我們小地方的道觀,後來還死在這了。教了丘山一些本事,丘山不知足,心大,不聽他師父勸,要出外闖蕩……」
說到這,忽然停止咀嚼,神秘兮兮湊近秦放:「我跟你說,我太爺他師父,絕對是個高人。說得一口好官話,我太爺聽他講過八旗的事,八旗你知道嗎?那個時候還是封建王朝,滿人當皇帝,我猜我太爺他師父,說不定是伺候王爺皇帝的。」
「你別不信,我太爺說,他師父有個寶貝箱子,掛了碗大的銅鎖,有一次他從門縫裡偷看過,說是箱子開啟,拎出一個黃澄澄的包袱,裡頭銀錠子、東珠、玉牌,嘖嘖。」
他壓低聲音:「你說,那包裹會不是是電視上說的黃馬褂啊?我太爺他師父沒準是伺候皇帝的,後來慈禧太后不是奪權嗎?太爺師父肯定是那個時候靠山倒了,被清算來著,所以逃到我們小地方隱居了。」
這餘大通,想來是清宮戲看得多了,秦放失笑間,驀地念頭一轉:那時邵琰寬幫助丘山對付司藤,據說很大原因是因為華美紡織廠要倒閉,而丘山對邵琰寬許以財物,自己當時很是納悶,覺得丘山不過是個窮道士,有什麼了不得的財物能讓少東家看得上眼的,難道……
他坐直身子:「你太爺的師父,是不是對丘山很好,衣缽什麼的都傳給了丘山?」
餘大通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嗎!要知道……」
說到這,他忽然頓了一下,猶豫了幾秒之後,對秦放豎了個巴掌:「加五十。」
秦放哈哈大笑,把錢包甩到桌上:「講的好,都是你的。」
奇怪,並不覺得餘大通貪婪,反而覺得他這種掰著指頭的精打細算分外可愛。
餘大通喜的心癢癢的,清了清嗓子重回正題:「也是我太爺不爭氣,腦子又笨,啥真傳也沒學到,丘山就不一樣,刻苦好學,腦子又靈光,那個師父也很喜歡他,據說什麼都給他了,衣缽呀法寶啊錢啊……然後呢……」
他義憤填膺:「然後,丘山就像山窩窩裡飛出的金鳳凰,再也不回來了,最後還是我太爺給他師父養的老送的終,買棺材下葬還欠了人家兩吊錢。要麼說老實人受欺負呢……哎兄弟,你怎麼想起打聽丘山來了?他後來怎麼樣了啊?」
闔著這兒的人,對丘山後來如何也不甚了了,反向他打聽來了,秦放忽然起了戲謔的念頭:「五十。」
餘大通趕緊擺手:「那算了,算了,我連丘山的面都沒見過,我不關心他。您問,您問。」
秦放的眸光漸漸收緊:「你剛剛提到……法寶?」
顏福瑞聽到這兒,也是緊張的一口大氣都不敢喘勻:「法寶?」
秦放反而大笑起來:「你覺得真有法寶?」
「餘大通是陝西人,他所在的縣叫昭和縣,光緒十九年的《昭和縣誌》,有這麼一段話。」
「說是光緒十九年九月二日巳時,火光現於西北,隕星一,其大如鬥,轟然雷鳴,墜於密林,黑黃雲如幕,鄉人惴惴不敢動,越兩日臨看,但見一坑,入地尺許,四圍焦黑如炭,寸草不生三載有餘。」
半文不白的說辭,聽的顏福瑞一頭霧水,秦放知道他聽不明白:「光緒十九年是1893年,縣誌記載,天上掉下一塊隕石,墜落在密林之中,黑黃煙氣不散,過了兩天鄉民去檢視,看到地上有個尺許深的大坑,周圍都已經被燒焦了,後來那塊地方,連續三年寸草不生。」
顏福瑞終於聽明白了,但也更不明白了:不就是掉下塊隕石嗎?很稀奇嗎?
秦放說:「這是後來《昭和縣誌》的記載,因為天現火光,有黑黃煙氣,當地的鄉人害怕有毒,不敢靠近,兩天之後才去檢視。但是餘大通說,隕石墜落的當晚,他太爺的師父,就帶著當時還只十多歲的兩個徒弟進了密林了,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