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好長啊,易如出事、和孔菁華對峙,覺得已經把好幾天的力氣都一起用完了,居然才兩點多。
秦放坐到床邊,輕聲又叫她:「司藤?」
還是沒有回答,但秦放總覺得,看到她的睫毛,很輕很輕地……顫了一下。
秦放輕輕笑起來。
「司藤,不要去殺孔菁華。」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猜想,妖怪的時間都要很長,長大要很長,修到妖力也要很長。之前你那麼短的時間聲名鵲起,精變沒幾年就成了人人聞之色變的女妖司藤,是因為同類相食,你拿走了別人成百上千年修來的妖力妖元,自然見效很快。」
「但是打回原形,從頭再來,你等不了了,你想像從前對付沈銀燈一樣對付孔菁華,是不是?」
「可是司藤,你自己也說,識字明理,知道自己是妖怪之後,你痛恨做過的那些事情,就是那些事,讓你終其一生,都不被同類所容。」
「殺沈銀燈,還可以說是情勢所迫,她原本就想殺你,又害了瓦房,為瓦房報仇無可厚非。可是孔菁華……」
「孔菁華到底不一樣,她犯下的錯,又不能簡單歸咎於作惡。況且,她真的收養你,對你很好,你們是做過母女的。你可以去殺她,但是殺她之後,你真的心安嗎?」
「你做了一世司藤,就不開心了一世。這一世,何必再背同樣的負累。」
西竹忽然抽出手,不耐煩似的翻了個身,轉向了另一面。
秦放的聲音低下來:「其實,如果你真的想要妖力,我身上有的。」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忽然想起顏福瑞說的話。
那時候,他昏迷乍醒,顏福瑞給他詳述之前發生的事,說到這一節時,一驚一乍:「秦放啊,你知道不知道,你從十幾樓掉下來,全身的骨頭都碎了啊!一節節的碎!醫生說,內臟都摔裂了啊,剩的就只一口氣!就一口氣!」
「司藤小姐說,妖力入體之後,會把你破碎的骨頭臟器都粘合起來,我打個比方,這妖力就好像強力膠水一樣,你以為你的骨頭是一整塊,其實不是,其實還是無數的碎塊,只不過這妖力太厲害了,粘合的好像一整塊一樣!」
顏福瑞表達的含糊,他卻聽明白了,碎了就是碎了,這世上沒有真的修補成新,他可以重新站起來,重新呼吸,皆因妖力在體內流轉,把妖力比作電,他就是依賴這電而執行的機器,一旦缺失,百樣零件同時罷工。
「反正,這妖力,本來也是你給我的。沒有你,早在囊謙,我就死啦。你先給我一口還陽之氣,又引渡給我妖力,我從閻王手裡偷了好多日子了,這世上講究有恩必報,我報答你,也是應該的。」
「如果妖力起不了作用,你一定要一個妖怪真正的妖元,那……」
秦放笑起來,他站起身,看了西竹好久,然後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他的聲音低的像是在耳語。
「那這個孔菁華,也不應該是由你來殺。」
風有些大,秦放出了酒店,下意識先低頭看錶,只凌晨三點多。
他知道司藤在聽,希望她能聽明白,司藤保留了之前的記憶,她的情形,或許不算真正的再世為生,但總是一次機會。
新的機會,新的一天,總值得去珍惜,總該做些不一樣的事情,就好像幼時的司藤終日活在丘山的陰影之下,但現在的西竹,總是有快樂自在的時候的。
命運或許還和從前一樣,長了一張嘲弄的臉,但這一次,總有人站在你邊上,願意為你做些什麼了,不管你在不在乎。
醫院和孔菁華的家,兩個方向,秦放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去醫院。
總要跟顏福瑞交代一聲的。
篤篤門響,輕的很。
孔菁華還是聽到了,她才剛收拾停當,那頭被炒菜的油幾乎浸透了的頭髮,耗了她三輪洗髮水,站久了發虛,胸口一陣陣的悶疼。
秦放,又是那個秦放,幾年前,他險些掏了她的心,那一次,折了她多少壽命,若是用人的壽數來作比,是把她從甫生白髮一把推到了雪滿白頭。
大限將至這話,不是隨便說說,從前化歸原形,倒都還是碧色修竹,那次之後,竹色逐漸蒼黃,枯萎的細小可笑,倒是正合適扎作一把五大三粗的掃帚,蓬頭垢面,哪有當年躋身四君子之列的一點風雅?
篤篤,篤篤篤。
孔菁華從恍惚間回過神來,趕緊過去開門,門一開,先還以為是沒人,緊接著反應過來,趕緊往下看。
是西竹。
孔菁華先是一怔,繼而又驚又喜:「西西,你回來了?」
西竹好睏的樣子,打了個呵欠,向她抬起手臂。
這是要抱。
孔菁華慌慌的去抱她,直以為是在做夢,又朝門外去看:「秦放送你回來的嗎?他人呢?」
又說:「我知道西西是妖怪,也好,以後相處,也容易多了。」
西竹沒有說話,她依偎在孔菁華懷裡,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脖頸。
當年,她就是那樣咬開了梅妖的咽喉。
小妖怪,或許是小,也沒有妖力,但是,未必沒有好處。
有誰,會提防這樣一個……小妖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