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微的硫磺氣泛起,細長的火柴梗頭上,冒起一簇小小的焰頭,秦放另一隻手籠了罩住,慢慢把燃著的火柴梗移向了什麼點著。
八卦黃泥燈。
燈點燃了,直直的一脈火焰向天,風再大都移動不了分毫,只在秦放把手中的細密髮絲湊過去時,才忽然躍動了幾下,然後火焰慢慢的分成了兩脈。
一脈意料之中地向外,另一脈則遙遙指向了面前的深山。
秦放走的很辛苦,這山上少有人來,坑窪不平,地上的落枝積了半尺多厚,又有繞足的藤蔓、露出地面的枝根,稍不留神,就會被絆一個跟頭。
走到半山腰時,甚至看到了幾座清朝時的土墳。
足夠破落,也足夠寂寞,的確像是司藤會來的地方。
再往前走,已經沒有路,這一片應該被雷擊火燒過,到處都是攔腰橫斷的樹,有互相倒在一處的,也有斜搭著靠在臨近樹上的,經年累月,都是荒草瘋長綠苔橫生,最底下不是積水就是爛泥,感覺連腳都邁不下去。
八卦黃泥燈的兩脈火焰,一脈依然向外,另一脈不再指向,顫顫巍巍左右晃動,像極了指南針被磁場干擾,漫步目的的四下亂轉。
秦放叫了一聲:「司藤?」
起先,並沒有動靜,也沒有回應,但是慢慢的,秦放聽到了一種聲音。
類似於抽伸根芽,又像是樹木舒展筋骨,磔磔蕭蕭,聽來分外清晰。
秦放回過頭,夜色裡,樹影逐漸有了變化,原先攔住了去路堆積靠擁在一起的,緩緩向兩邊分了開來。
秦放笑起來,忽然想起當年在千戶苗寨,司藤為了進入沈銀燈的老巢,也曾借勢周遭的林木,那時候,她額頭抵住樹身,也不知道喃喃說了些什麼,接下來,周圍的樹和藤蔓,就都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向著一個方向彎斜、延伸,幾分鐘的功夫,就在懸崖之上搭出了一座藤蔓樹枝編成的小橋。
這一塊林地的深處,原來還藏著一棵幾人合圍粗的老樹,樹冠低垂,像是房屋的頂,司藤就坐在樹下,正抬起頭看他,眼睛亮的像是揉了碎鑽的星。
猶豫忐忑,卻又如釋重負,秦放原地站了好久,才慢慢走了過去。
司藤說:「聽到你的聲音,還以為是在做夢。」
秦放在她身邊坐下,把那盞八卦黃泥燈放在腳邊:「我以為你會想,秦放這麼討厭,又巴巴跟來了。」
司藤笑起來,忽然覺得,在很多事情上,其實挺對不起秦放。
——最初見到時,他並不想跟著她,被她半是恐嚇半是利誘,留下來幫她辦事,每一樁每一件,都盡心認真,並不敷衍於她,也沒有陽奉陰違。
——在千戶苗寨,自己懷疑他跟沈銀燈之間有貓膩,一怒之下要趕他走,再後來不了了之,如此反覆無常,他也並沒有一句抱怨。
——及至後來,和白英兩敗俱傷,心灰意冷之下化形歸山,這世上惦記她牽掛她,為了她東奔西走的,也不過只有秦放一個罷了。
「西西呢?」
「我找了一對心地很好的夫妻,他們收養了西西。」
司藤沒有說話。
秦放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把西西託付給我,一心想讓我帶著西西,但是……」
那時候,他大致猜到司藤應該是再次分體了,但是孔菁華搖頭說:「我也是妖,我知道半妖險象是怎麼回事,這並不是半妖分體。」
半妖是兩難之下,無法抉擇,妖的屬性使然,悍然分為幾乎勢均力敵的兩部分,倘若和解不成就只能作生死廝殺,譬如司藤和白英。
但是這一次,司藤控制了一切。
換了是之前的司藤,一心想著復仇,想著重新成為妖,她身上是不會有西竹的。
關於西竹,秦放想了很久。
西竹到底是誰呢?毫無疑問,她是司藤的一部分,是有了感情之後司藤內心深處甦醒的那一部分,失去的無法彌補的童真年代,乾乾淨淨的身世,手上沒有沾過洗不掉的血,笑容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心事。
秦放,你有理想嗎?
西竹就是司藤的理想,是她的美好願望,或許不止是這一世,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被丘山折磨的時候,掩去本心大肆殺戮的時候,西竹已經在她心底萌生了。
就好像只能站在黑暗裡的人,想的最多的反而是在白晝的日光下肆意奔跑,到不了的地方,得不到的人,永遠彌篤珍貴。
她讓孔菁華給他帶話:「秦放,照顧好西西,西西需要你的。」
秦放說的很慢。
「西西沒那麼需要我的,你什麼都為她安排好了,她那麼好,無憂無慮,應該在最幸福和睦的家庭里長大,跟著我做什麼呢,我整天不開心,不是好的榜樣,西西跟著我,會長成林黛玉的。」
司藤微笑:「那孔菁華呢,她同意你把西西帶走?」
秦放也笑:「其實你早就料到了吧,孔菁華看到那個一直被自己當成女兒的西竹其實是司藤,哪裡還敢繼續撫養她,但是你說了要送她一個女兒,她又不敢把西西給扔了。我帶走西西,她就差沒給我磕頭了。」
「那西西呢?西西捨得離開你?」
秦放嘆氣:「西西什麼都好,就是太沒良心了。看到長的周正的小帥哥,就把我忘到腦後去了。」
「那你呢,怎麼又跑來找我了?」
「因為你曾經跟我說過,人活在世上,得有個目標,有個奔頭。你的夢想是西西,但是你把她留下了。」
司藤沒再說話了。
秦放說的沒錯,囊謙復活那一次,她覺得有很多事情要做,一二三四五,每一件都刻不容緩,但是這一次,留下了西竹之後,忽然覺得天地茫茫,哪都可以去,又無處可去。
無慾無求,或許是高人夢寐以求的狀態,但對普通人來講,不啻於一場災難,有句話說的挺貼切,活著就該操心,無慾無求永無煩惱的,那是死人。
秦放說:「你說你不需要我,西西才需要我,我不這麼覺得,我覺得,陪在你身邊更重要,你把好的都留給西西,自己帶了太多負面的東西離開,又跑到這樣一個深山老林裡,整天這麼坐著,長此以往,會精神分裂的,俗稱變態。」
司藤看了秦放一眼。
秦放權當沒看見:「來之前我想過,你又看到我,或許會煩我。可是有我煩著你,你至少還會皺皺眉頭,說說話,我要是再遲點來,你大概要在樹底下坐化了。」
「如果我確實煩你,讓你走呢?」
秦放一下子愣住了。
八卦黃泥燈的燈焰飄忽了幾下,就快要燃盡了,火光映在司藤的臉上,她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
為什麼還要這樣呢,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為什麼還這麼不近人情呢?秦放覺得自己真是憋屈的厲害,不止是這一次,從一開始就憋屈,從遇到她開始,就很憋屈。
秦放看著司藤,胸口起伏的厲害,司藤一直盯著他看,到後來,忽然噗的笑出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說了句:「好了,我不說了,再說,你要哭了。」
燈焰就在這一刻,撲的滅掉了。
秦放後來覺得奇怪,這個時候,他應該想很多很多事情啊,比如司藤為什麼握住了他的手,這裡面有什麼隱含的意義嗎,再比如必須要去分辯,自己沒有想要哭,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動不動就哭呢。
但是都沒有,那個時候,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以後,大概也再也用不著這盞燈了。